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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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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寒梅留影
一年四季的草木锦,春有紫藤婆婆纳,夏有野塘荷,秋有山果芦花,唯独冬景还缺一款主纹样。趁着等候海商试运消息的空档,沈砚和温老商议,带着学堂姑娘寻访冬日旷野之中依旧挺立的草木,补齐冬景。
“冬日草木大多凋零,想要寻到入锦的景致,不必寻繁花,重在风骨。”温老捋着胡须,“霜雪之下依旧不改姿态的草木,最适合做冬锦。”
第二日清晨,天色还带着清寒,阿荞、阿果、阿岚一众姑娘裹上厚袄,背上画本,跟着温老往西边的山野走去。寒霜铺在枯草之上,一脚踩上去,白霜簌簌往下落,山间冷风迎面吹来,姑娘们却兴致不减,一路四处张望。
一路行至向阳的一处山坳,远远便嗅到一缕淡淡的清香气。阿果眼睛一亮,快步往前跑了几步。
“是梅花!野梅!”
山坳之中几株老梅树斜斜生长,枝干苍劲黝黑,枝头缀着星星点点初开的白梅,花瓣薄而莹润,迎着寒风静静绽放,还有许许多多含苞待放的花蕾藏在枝桠之间。几枝梅干斜斜探向崖边,石缝里还生着几丛常绿的细竹,梅竹相依,清劲动人。
众人缓步走到梅树底下,抬头仰望满枝素花。冷风拂过,一两片花瓣轻轻飘落在画本封面上。
“真好,冬景的主纹样,便是野梅了。”阿荞打开画本,炭笔落纸,飞快勾勒曲折遒劲的梅枝。
阿岚蹲在一旁,细细描画梅瓣的形态,目光落在枝干上,看见一只小小的山雀栖在细枝之上,缩着脑袋,羽毛蓬松,正静静啄食梅蒂。她心中一动,便将这只小山雀定为野梅锦的暗记。
阿果绕到老梅树后方,观察枝干交错的姿态,时不时伸手轻触粗糙皲裂的树皮:“和春日柔软的花枝全然不同,梅的枝干苍劲,要画出饱经风霜的感觉。”
温老立在梅树下静静观赏,缓缓开口:“画野梅,切忌画得太过繁复华丽。山野自生的梅,不是庭院精心培植的,枝干随性曲折,花开疏疏朗朗,贵在清瘦。搭配一旁几竿细竹,梅竹同框,冬意便完整了。”
姑娘们在山坳停留整整一上午,从不同角度速写梅枝,记下花瓣的形态、枝干的转折。阳光慢慢升高,枝上白梅被日光镀上一层柔光,香气愈发清透。她们细心记下光影变化,哪些花瓣向阳更亮,背阴的枝桠颜色更深,回去调配丝线的时候,也好分出明暗层次。
回到织坊学堂,长案之上铺满梅枝速写稿。众人一起筛选构图,几番修改定稿:苍黑梅干自画面左侧斜伸而出,疏落白梅点点绽放,旁边伴两三竿细竹,一只小山雀停在梅枝末端。
染坊开始思索配色。梅花要素白,梅枝取柞木熬出的深褐,青竹依旧用桑叶绿。白色丝线不用漂白,选用上好原生白丝,不施重染,保留蚕丝本身温润的素色,最贴合白梅淡雅的气韵。
扎花本的织娘拿到画稿,着手牵线。梅枝线条曲折,比起繁花的细密,更讲究枝干走势,每一处转折都不能错。机房腾出一台织机,等候花本完工上机。
李大叔听说选定野梅做冬锦,抽空过来学堂看画稿,连连点头:“这几株野梅在山坳长了许多年,每到深冬便开花,风雪再大也不肯折枝,确实配得上咱们的冬锦。”
缫丝小屋加紧整理原生白丝,单独分出一批,留作织造白梅锦用。新桑园的桑苗又拔高不少,冬日里虽然不再抽新叶,枝干稳稳挺立,静待来年开春萌发新芽。
夜里,学堂厢房灯火长明,姑娘们围在一起打磨细节。有人提出,可以在边角添几星飘落的梅花花瓣,让整幅锦更有风吹花落的动感。阿荞细细修改画稿,添上两三片凌空飘落的梅瓣。
阿岚捧着画稿,指尖轻轻点在那只小山雀:“春有粉蝶,夏有蜻蜓,秋有山雀藏在山果丛,冬便是梅枝上这一只。四季四款大锦,各有一只小生灵做暗记。”
沈砚走过窗边,看见屋内伏案描画的姑娘,眼底含笑。春生紫藤,夏绽野荷,秋垂红果,冬开素梅,一年四季山野风物尽数入锦。草木锦不再只是零散的花样,凑成一整套完整的四季长卷。
温老站在机房门口,望着一排排织机,心中安稳。春、夏、秋、冬,四时风光齐备,就算海路那边的消息迟迟未至,锦巷的草木锦,也已经自成一番天地。
第五十章梅织霜讯
野梅锦的花本终于全部扎完,抬进机房的织机。
挽花工登上花楼,织娘稳稳落座。深褐丝线织苍劲曲折的梅干,素白原丝织莹润花瓣,几竿细竹取桑叶绿,枝梢那只蓬松小山雀,羽毛深浅细细区分。织梅最忌花枝拥挤,疏疏点点,方是山野寒梅的风骨。织娘踏杆起落,木梭往复,黝黑的枝干一点点浮现在锦面。
就在野梅锦织造过半的时候,一封自南方顾老板商号送来的急信送到锦巷。
陆景辞拆开信件,眉头微微沉下,把信上的内容说与院中众人。出海的海商已经返航,送去试运的那一小匣草木锦小样平安带回。只是经过一路海上咸湿海风、潮气熏蒸,蓼草染的婆婆纳淡蓝色褪色最为明显,苏木的紫、胭脂草的浅粉,也淡去几分;唯有柞木的褐色、桑叶的绿色,颜色留存尚好。
消息一出,院内一阵低声的议论。
阿岚心口一紧,最先想起自己画的婆婆纳,那一缕淡蓝,果然扛不住海上的盐雾。“好不容易画出来的蓝花,若是漂洋过海颜色褪掉,远方的人,便看不见田埂上婆婆纳原本的模样。”
陈娘子轻轻摩挲青竹锦的锦面,缓缓开口:“咱们一直用古法草木染,只取花草汁水浸染,颜色鲜活柔和,可固色之力本就不及矿物重染。内陆干燥的运河路途尚可,海上咸湿风浪,便是一道难关。”
温老走到那一方褪了色的婆婆纳小样跟前,细细端详变淡的蓝花,指尖轻轻抚过锦面:“草木染的好处,胜在温润天然,坏处便是遇强湿气、盐气容易失色。想要外销出海,不是不能做,要寻古法固色的法子,不破坏草木原本的色泽。”
沈砚沉静开口:“不必急于定下海路的大订单。先把固色的法子试出来,等到各色染料都能稳住颜色,再谈出海供货。草木锦的根基是色彩,失了原本的花色,就算卖到万里之外,也不是咱们锦巷山野里长出来的草木。”
众人分头想法子。染坊老师傅翻寻旧时染布古籍,寻访周边乡里老染匠,收集草木染固色的土法子:明矾媒染、草木灰浆固色、染后用茶汁浸洗,一个个拿小样丝线轮番试验。
阿荞、阿岚、阿果几个姑娘一有空就泡在染坊,帮忙缠绕丝线,记录每一次试验出来的颜色变化。每染出一小段样丝,便放到院中通风潮湿的地方静置,模拟海上潮湿环境,隔几日便查看色泽褪变的程度。
几番试验下来,明矾媒染效果最好。蓼草蓝、苏木紫经过明矾固色之后,耐湿能力大大提升,颜色依旧柔和,不会变成生硬的色调。只是明矾用量要拿捏精准,放多了,花色会暗沉发灰,毁掉草木自带的鲜活感。染坊老师傅反复调试配比,一遍一遍试染丝线,终于找到合适的比例。
野梅锦的织造不曾停下。织机咔哒作响,素白梅瓣一片片织出,斜斜的梅枝,伴上青竹,枝梢小山雀栩栩如生。织娘织到凌空飘落的几片梅花瓣,投梭越发轻柔,仿佛花瓣一吹便会随风飘走。
几日之后,野梅锦完整落下织机。
整匹锦铺展在大院石台之上,苍褐梅干横斜,白梅疏落,翠竹衬在一旁,山雀静立枝头,清寒的冬日气息扑面而来。众人静静望着锦面,春紫藤、夏野荷、秋山果、冬梅枝,四季主锦全部织就,一套四时草木锦圆满集齐。
苏婉把四季大锦并排陈列在纹样陈列屋。一墙四时风光,春风紫穗、夏塘荷香、秋山红果、冬岭寒梅,旁边一排排小幅野花锦,鸢尾、婆婆纳、野菊依次排开。
染坊这边,固色工艺初步敲定。用调试好剂量的明矾做媒染,染成之后再用淡淡的皂角水漂洗阴干,不再暴晒。新染出来的蓼草蓝小样,刻意放置潮湿之处多日,淡蓝色依旧鲜亮,褪色的情况大大好转。
顾老板那边收到锦巷的回信,得知众人试出固色新法,十分欣喜,来信说可以再备一套固色后的锦样,交由下一趟出海商船,二次试航查验。
李大叔带着桑农巡看新桑园,桑苗虽然冬日停止抽长,根系在泥土之下默默扎深,等到来年开春,便能抽出大片嫩桑叶,蚕丝产量更上一层楼。
傍晚,众人聚在陈列屋之前,静静观赏整套四季草木锦。
温老望着满墙锦绣,缓缓开口:“运河千里,咱们已经走到。远洋大海,路途漫漫,不必心急。染法慢慢打磨,桑园慢慢长大,织娘一批一批学成。只要山野草木年年荣枯,画笔不停,织梭不止,想去何处,终能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