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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第四十 ...

  •   第四十四章春风寻草

      长期供货合约落定,织坊上下便全面进入增产的步调。机房所有织机尽数排满织造日程,缫丝小屋昼夜不停,一锅锅生丝被煮好、抽理、绕成丝线;染坊的草木染缸几乎日日生火,茜草红、蓼草蓝、桑叶绿一锅锅熬出鲜亮柔和的色泽,大院木架上,成捆染好的丝线随风飘荡,五颜六色像垂落的云霞。

      温老把提花小班的课业又做了调整。学成上机的姑娘,直接分到机房织造小幅野花锦;剩下还在修习的学员,一半时间练习踏杆投梭,另一半时日,可以结伴外出采风,去山野河畔寻找春日的花草,预备来年一整季的新纹样。

      姑娘们早早就盼着外出写生。第二日天色刚亮,阿荞、阿岚、阿果约上小班几名相熟的姑娘,背上画本、炭笔,带上粗麦饼与竹筒装的清水,分成两路,一路沿着清溪往西,一路向着后山深处走去。

      阿岚依旧偏爱水岸田边的小花,和阿荞沿着溪岸缓步前行。溪水清浅,风掠过水面漾开细碎波纹。岸边枯草底下,已经悄悄冒出早春的新芽,许多花草还未完全盛放,只抽出嫩嫩的花苞。阿岚蹲下身,细细描摹溪边长出来的一种匍匐小白花,花瓣薄如蝉翼。

      “还没有全开,等再过一个月,便是满溪白花。”阿荞在一旁看着,目光望向溪流远处,“往年这里长了许许多多水生花草,咱们之前只画了鸢尾,还有不少花草不曾入锦。”

      另一边,阿果带着几名姑娘走进深山。山林里空气清润,腐叶铺在脚下,踩上去软软的。她熟门熟路,领着众人往那片长着火棘果的灌木丛走去。冬日的红果已经落尽,枝桠冒出嫩绿新芽。阿果一路走一路指给身边姑娘看:哪一丛灌木春日会开淡黄色小花,哪一处崖边垂着串串紫色花穗。

      “山里的花草,和河边、桑园边上的全然不一样。”阿果指尖轻轻碰了碰灌木上新抽的嫩芽,“山风硬,长出来的花枝都带着一股韧劲,织成锦,定然又是别样风味。”

      几人走走停停,遇见好看的草木便停下提笔速写,画本上渐渐填满草图:崖边垂落的紫藤花苞、林下白色的野草莓花、溪畔的白茅嫩芽。

      晌午时分,两路人马回到桑园边上汇合,围坐在老桑树粗大的树根底下,拿出麦饼分着吃,互相传阅各自画下的草图,叽叽喳喳讨论配色、纹样布局,商量适合做锦面的主纹样,哪些小巧花草适合做帕子荷包的小暗纹。

      “我画了崖上的紫藤,长长的花穗垂下来,织成大匹锦定然好看。”一名姑娘举着画稿。

      “我这边画了野草莓的小白花,结出来的果子鲜红,春夏两季的模样都可以画出来。”

      阿岚翻着自己的画本,指着溪畔那丛小白花:“这花名叫碎米荠,花很小,一簇一簇铺在岸边,淡白的颜色,配浅绿细茎,素净极了。”

      温老和沈砚一路寻了过来,远远便听见树下姑娘们的说笑声。二人俯身翻看摊开的厚厚画稿,一张张细细浏览。

      “都是早春新芽花苞,心思灵动。”温老指尖落在紫藤草图上,“紫藤花穗绵长,线条好看,便是扎花本的时候要留心花穗错落,不要排布得太过整齐,要仿出山崖垂落的姿态。”

      沈砚看着满满一本本写生草图,眼底带着柔和笑意:“往年只想着织秋日成熟的草木,如今才想起,春芽、花苞,也自有一番风情。一年四季,春生、夏长、秋实、冬枯,全都可以织进锦里。”

      沈从安也走来,带来桑农的消息:新种下的桑苗,不少已经冒出小小的新芽,活了大半。待到春暖,整片新桑园都会抽出满枝嫩叶,蚕丝的供给一年更胜一年。

      午后,姑娘们不肯急着回织坊,又结伴在老桑园四周慢慢寻访。田埂上的婆婆纳,再过些时日便会大片盛放,可以再画一版繁花满丛的婆婆纳锦。李大叔远远看见这群背着画本的姑娘,笑着高声招呼,说后山向阳坡还有一片野迎春,开出来一片金黄,最适合入画。

      消息渡到湖州,阿禾寄来厚厚的一沓湖州春日草图。南湖岸边的垂柳、初生的菱角嫩叶,全都画在纸上,说湖州学堂的姑娘也出门采风,打算织一套春日湖景锦,来年和锦巷的山野春锦相配,一同供给南边顾老板的商号。

      回到学堂厢房,长案上铺满一日采回的草图。姑娘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互相打磨线条,挑选想要定稿的纹样。机房老师傅已经提前知晓,来年春锦的织造任务很重,正着手预备更多丝线与花本用料。

      夕阳缓缓下沉,金色的光漫进学堂窗棂,落在一张张伏案描画的脸庞上。画笔沙沙落在纸上,一笔一笔,把春日山野即将盛开的繁花,提前收纳进画稿之中,等候往后化作梭下锦绣。

      第四十五章紫穗垂风

      紫藤的画稿几番打磨,终于定版。

      长长的花穗自崖壁垂落,一串串紫花层层叠叠,藤蔓虬曲缠绕,新生的嫩叶自花枝间伸出来,枝桠缝隙藏着一只振翅的粉蝶,便是这款紫藤锦的暗记。温老反复调整花穗排布,刻意做得长短不一,有垂得低的,也有半掩在藤蔓之间的,不刻意规整,还原山崖紫藤随风轻晃的野态。

      染坊开始备料,打算用苏木熬出柔润的紫,搭配嫩柳染成的浅绿织新叶。扎花本的织娘拿到画稿,日日坐在案前牵线,紫藤花穗繁复,花本的丝线比往常的纹样多出许多,指尖一刻不停。机房专门腾出一台保养妥当的大花楼织机,留作织造紫藤大匹锦。

      就在织坊众人忙着预备紫藤锦织造的时候,阿果神色匆匆跑进大院,脸上满是焦急。

      “沈砚姐姐,温老先生,后山那片火棘果林子出事了。我今日进山写生,看见不少灌木的叶子都被小虫啃出密密麻麻的洞,有的嫩枝都枯了。再过两年那片红果,怕是要保不住。”

      众人一听,心里一紧。山果锦的纹样便是取自这片火棘林,那片林子也是山里飞鸟落脚的地方,若是整片灌木遭了虫害,往后再也见不到满枝红果,山果锦便成了无源之景。

      李大叔听闻,立刻带上两名有山林经验的桑农,拎上竹制的捕虫网,跟着阿果一同进山去查看虫害。阿荞、阿岚还有几名小班姑娘放心不下,也背着画本跟了上去,想着记下虫的模样,方便寻法子防治。

      一路往深山走,林木越发幽深,行至那片火棘灌木丛生的坡地,眼前的景象让人揪心。不少叶片布满虫洞,细细的青虫趴在叶背,大口啃食嫩叶,几株长势弱的枝条已经失了绿意,蔫蔫垂落。

      “是食叶青虫,这几日回暖,虫卵全都孵出来了。”李大叔蹲下身,轻轻翻过一片叶片,看见成团小虫,眉头紧锁,“这虫繁衍快,若是不趁早治理,不出一月大半枝叶都会被啃光。”

      姑娘们围在一旁,神色忧虑。阿果伸手轻轻抚过一株尚且完好的火棘,当初她便是站在这里,看见满枝鲜红山果,画出山果锦的草图。

      “能不能把虫子捉干净?”阿岚小声问道。

      “这片林子面积不小,只靠人手抓虫,费时费力,很难捉尽。”李大叔沉吟片刻,“咱们山里农户对付这类虫害,不喜欢用烈性药,怕药味留在枝叶果子上,伤了来吃食的野鸟。可以采几种山野草药,熬成药水喷洒,驱虫除虫,药性温和,不伤鸟兽。”

      桑农之中一位老汉熟悉草药,当即开口,说后山几处溪谷长着苦楝叶、除虫菊,熬出的汁水驱虫最是管用。

      一行人当即分工。一部分人留在火棘坡,手工摘除看得见的青虫虫卵;另一部分人跟着老汉去往溪谷采摘苦楝枝叶。姑娘们也没闲着,提着竹筐帮忙采摘,阿果一边采摘草药,一边仔细记下药草长在什么地方,心里想着,说不定这几株除虫的野花,日后也能画进纹样里。

      回到织坊,染坊腾出一口大锅,众人把采回来的苦楝、除虫菊放进锅中加水慢熬,一锅黄褐色的药汁慢慢熬成,散发出淡淡的清苦草木气息。待到药汁放凉,分装到大木桶之中,第二日一早,众人再次进山,带着木勺、竹筒,小心翼翼把药汁洒在火棘灌木的叶面、叶背。

      一连数日,织坊抽出人手轮流进山照料这片野果林,日日巡查虫情,喷洒草药汁水,摘除虫卵。几日之后,虫口明显少了许多,不再有新叶被啃食,原先蔫掉的枝条,慢慢稳住长势。

      “见效了!”阿果再一次进山查看,看见不少新抽的嫩芽完好无损,长长松了一口气,“这片火棘林,保住了。”

      李大叔笑着点头:“山野草木,便是这般,要用心照看。它们供养飞鸟,供咱们取景入画,咱们也要护着它们好好生长。”

      众人自深山归来,回到织坊,紫藤锦的花本已经全部扎制完毕,抬进大花楼织机。挽花工登上花楼,织娘坐于机下,踏杆起落,木梭穿梭。紫花垂穗一点点浮现在锦面,粉蝶栖于花枝,风好像藏进了长长的藤蔓之间。

      阿果站在织机一旁,望着慢慢织出来的紫藤锦,心中感慨。不管是山崖的紫藤,后山的火棘,田埂细碎的婆婆纳,世上所有可以入锦的草木,都需要人去看见,去守护。

      傍晚,沈砚和温老走到织机之前,静静看着织娘投梭。

      “草木锦,不只是取草木画成锦。”温老轻声开口,“更要守护住山野间活着的一草一木,年年花开,岁岁果熟,纹样才不会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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