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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八章锦绣堂中

      动身前往省城的日子择定。

      这一回带去的锦匹比上一次织锦大展还要丰厚,几口樟木箱层层叠叠,里面盛满桑园锦、秋桑锦、菖蒲锦、山果锦、青竹锦、芦花锦,还有那幅《江南风物卷》长锦,单独用细锦帛裹好,安置在最大一口木箱最上层。湖州织坊托商船一并捎来了菱花、白荷与秋荷锦样,一并装箱同行。

      出行依旧是沈砚、苏婉、陆景辞,阿荞再三恳求,也跟着一同前去,想要亲眼看一看锦绣堂铺面布置妥当的模样。

      大船顺着运河向南行去,舱内木箱安放稳妥,苏婉每隔一日便开箱查看锦帛有没有受潮。阿荞趴在船舷,一路拿着画本,沿途遇见水岸草木,便随手速写,心里悄悄构思可以添进下一季纹样里的花草。

      船抵省城码头,周客商早早带人等候。挑夫小心抬起木箱,一路送往坐落于城中繁华长街的锦绣堂。

      锦绣堂是省城数一数二的绸缎大庄,门楼阔气,店内梁柱雕花木饰精致。掌柜听闻锦巷草木锦即将到店,早已腾出大堂最宽敞的一片区域,整面墙面留出来悬挂锦匹。

      几人开箱,小心翼翼取出一卷卷锦绣。苏婉带领众人布设展场,正中最醒目的位置挂上长长的《江南风物卷》,左右依次排开锦巷各样草木锦,一旁隔出的区域,悬挂湖州织坊的荷菱锦。

      一挂上墙,满堂华贵的官样锦缎之间,这一墙带着泥土水汽的草木风光一下子活了。桑枝垂着紫椹,青竹劲挺,芦花轻盈,水边菖蒲亭亭而立,深山红果鲜亮热烈,荷菱浮于水面。进店的客人远远一望,目光不由自主便被这片与众不同的锦色吸引。

      第二日,江南草木锦的专项展卖正式开启。

      天刚亮,锦绣堂大门一开,便有客人陆续进店。不少是上一届织锦大展见过锦巷草木锦的客商与官眷,听闻锦绣堂开设草木锦专场,特意过来探访。人来人往,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从前只见过牡丹龙凤,不曾想山野花草织在锦面上,竟是这般好看。”
      “这芦花锦素净雅致,裁一身长衫最是相宜。”
      “山果锦颜色鲜活,给小女儿做一身裙衫定然漂亮。”

      客商一拨拨上前询价,有的预定大批锦匹运回自家铺面,也有官家夫人只选一小段,拿来裁制帕子、屏风裱料。陆景辞拿着簿册,一刻不停地登记订单。阿荞站在蜻蜓锦一旁,有客人问起草图来历,她便轻声讲述自己当初蹲在河滩写生、拆了两回织出蜻蜓翅膀的旧事。

      将近午后,一名身着素色长衫的老者缓步走入锦绣堂,身后只跟着一名小厮。他不看两旁流光溢彩的贡锦,径直朝着草木锦展区走来,目光落在墙上的《江南风物卷》,久久驻足。

      老者抬手,目光缓缓扫过整面墙的锦匹,轻声开口:“听说锦巷织坊,纹样皆是乡间女子亲手写生画下?”

      沈砚闻声上前行礼:“正是,一草一木,皆是众人亲眼所见,一笔一笔描摹出来。”

      “老夫姓宋,素来收藏各地民间老锦。”宋老先生缓缓转头,眼中带着光亮,“一生见过许许多多官锦贡缎,工艺繁复,却大多是代代相传的固定图样,少有新意。你们这一批草木锦,难得之处,便是带着活生生的人间草木气,每一幅纹样,都藏着一处水土的光景。”

      宋老先生沿着墙面慢慢踱步,一幅一幅细细品鉴,停在山果锦面前的时候,格外留意枝梢那只小小的山雀。

      “暗记藏得巧,每一款锦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印记,不是千篇一律的花纹。”

      他又看青竹锦、芦花锦,还有湖州送来的秋荷锦,连连点头。

      “我想收藏全套草木锦小样,桑、菖蒲、秋桑、山果、青竹、芦花,连同湖州的荷菱锦,各要一小方锦样,好好收进我的藏锦阁,留给后人看一看,当下江南民间织锦的模样。价钱任凭你们开。”

      众人心中一喜。能入民间藏锦大家的藏锦阁,便是这些草木锦最好的归处之一。

      “小样我们愿意割爱。”沈砚从容回道,“只是有一事相求,若是宋老先生展出这批锦样的时候,可以附纸上写明每一款纹样执笔作画之人的名字。纹样出自谁人画笔,应当留名。”

      宋老先生一怔,随即抚掌大笑:“这个要求,甚好!世间很多织娘,织出锦绣,名字却无人知晓。你这般看重执笔之人,难得,难得。”

      当即敲定,宋老先生取全套小样,陆景辞一一记下执笔织娘、画者姓名,一并写在笺条之上,随同锦样交付。

      一日的展卖临近傍晚,店里客流依旧不曾减少,订单登记簿已经写下厚厚一页。周客商满面喜色走过来。

      “沈姑娘,今日开张的销量,远远超出我们预先预估。不少客人说,看多了富丽锦缎,反倒偏爱这份清新鲜活的草木。”

      苏婉一边整理被客人翻看的锦匹,嘴角噙着笑意:“不枉大伙日夜赶织备货。”

      阿荞仰着头,望着墙上随风轻轻晃动的蜻蜓锦,眼底亮晶晶的。谁能想到,当初河滩边上偶然看见的一只蜻蜓,如今高高悬挂在省城最繁华绸缎庄的大堂之中,被无数来人驻足观赏。

      夕阳透过锦绣堂雕花窗棂斜斜照入屋内,落在满墙草木锦之上。桑椹的紫、青竹的绿、山果的红,被落日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第三十九章提花小班

      锦绣堂开展的消息由商船飞快传回锦巷。

      织坊上下得知首日展卖便客流如潮,订单簿记满客商采买,人人脸上都是喜色,只是订单暴涨,机房现有的织机、织娘已然有些周转不开。原本排好的织造日程一再往后追加,缫丝小屋昼夜缫制生丝,染坊的草木染锅几乎一刻不曾熄火。

      学堂之内,一众还不曾上机织造的姑娘,听说省城满堂锦绣受人喜爱,心里全都按捺不住,日日缠着温老、织坊老师傅询问上机织造的法子。不少人草图早已画好,只苦于扎花本、上机提花的技法不熟,图样只能安安静静躺在画本里,变不成锦。

      一日傍晚,温老和沈砚、沈从安几人坐在大院桑树下商议。

      “订单源源不断送过来,只靠现有的熟手织娘,终究是赶不及。学堂许多姑娘写生功底扎实,图样画得极好,便是卡在提花与花本这一关。”温老缓缓开口,“我想着,可以开一个提花速成小班,挑选学堂之中底子好的姑娘,集中授课,专攻花本、挽花、上机织造,短时间之内便可上机织造简单的草木纹样。”

      沈从安眼前一亮:“若是能成,正好补上机房人手的缺口。”

      “只是速成,不能一味求快。”温老神色郑重,“技法可以加快教习,织锦的心性不能省略。梭落丝稳,沉得住气,才织得出平整的锦。小班人数不能太多,二十人为限,先遴选一批,学成之后,再开下一期。”

      沈砚轻轻点头:“选拔之人,不必只看画技。心性安稳、愿意耐下心踏机投梭的姑娘,最适合。通知学堂所有人自愿报名,我们一同筛选。”

      第二日一早,学堂贴出开设提花小班的消息。厢房之中瞬间热闹起来,姑娘们争相报名。阿果第一时间写上名字,她想亲手织造更多深山野果纹样;还有不少村落里来的女子,从前只敢远远望着机房的花楼织机,这一回,终于有机会坐上去,亲手投出第一梭。

      阿荞已经是能独立织出蜻蜓锦的熟手,不用进小班,主动提出课余之时,帮着小班的同窗熟悉踏板与梭子。

      遴选那日,温老亲自考核。不考繁复画技,只给每人一小段丝线,让她们静静理线,看能不能沉下心,把纷乱的丝线理得整整齐齐。心性急躁、三两下便失了耐心的,暂且劝回,先静心练习,等候下一期开班。最终二十名姑娘入选,小班正式开课。

      学堂腾出一间独立厢房当做课室,机房搬出两台小型花楼织机,专门留给小班实操。温老白日主讲花本原理、挽花手法,织坊老师傅手把手教踏杆、投梭。

      初学总是多坎坷。有人踩踏板轻重失衡,织出来的经线松紧不一;有人挽花之时手抖,提错丝线,纹样歪扭,织了半匹只得拆掉重来。不少姑娘看着辛苦织出的锦面出错,眼眶泛红,想要放弃。

      “织锦便是拆了织,织了拆。”温老站在一旁,声音平和,“阿荞当初织蜻蜓锦,不也是拆了两回才成?错了便拆,丝线还能再用,本事却是进到自己手里。”

      阿荞常常过来示范,拿着自己那方蜻蜓小样,讲当初一次次拆改的心境:“一开始我也急,总想一梭下去便织成完美的蜻蜓,后来才懂,织锦急不得,每一次投梭,都要用心看着手里的丝线。”

      梅娘子、陈娘子三位远道而来的织匠,也抽空过来小班帮忙。梅娘子教众人理顺纬线的手法,陈娘子拿着青竹锦,和姑娘们讲线条要如何利落。

      桑农听说织坊要培育新织娘,不少妇人把自家到了年岁、喜爱画画的女儿送到学堂旁听。李大叔送来一筐新摘的桑叶,笑着说道:“蚕丝我们多多供给,就盼着姑娘们多多织出好看的锦。”

      染坊也特意为小班备下各色草木染好的丝线,绿的桑叶色、红的茜草色、淡紫的桑椹色,一捆捆摆放整齐,供她们练习织造小样。

      几日后,小班之中一名性子安静的姑娘,织出第一片小小的野菊锦小样。纹样简单,针脚尚且稚嫩,可黄花绿叶清清楚楚。姑娘捧着小样,手都微微发颤。

      众人围上来,一片喝彩。温老细细看过,含笑点头:“第一匹,很好。慢慢来,往后还能织出更多花样。”

      湖州织坊的书信送到,阿禾得知锦巷开设提花小班,十分欣喜。湖州学堂也打算效仿,开设织造小班,两坊互相交换授课笔记,遇到织造难题便书信往来一同商议。

      机房这边,老织娘带着新学成的姑娘分批上机。织机的声响比往日更加稠密,此起彼伏,整日不停。新织娘织出来的锦,虽然不及老师傅那般娴熟,却带着一股鲜活的生气。

      沈砚走到小班的织机旁,看着一名姑娘屏息凝神,一脚踏下踏板,木梭轻巧穿过经线。

      “从前,会织提花锦的织娘少,手艺代代藏在老织坊之中,不肯轻易外传。如今温老把一身提花本事拿出来,一间一间小班开下去,会织锦的女子,会越来越多。”

      温老立在她身侧,望着厢房之内埋头学织的一众姑娘,缓缓说道:“手艺不该锁起来。越多女子拿起画笔、坐上织机,大地千千万万草木,才会一一入锦。”

      第四十章鸢尾初绽

      提花小班的课业一日日推进,二十位姑娘日日守着两台小花楼织机,踏杆起落,木梭往复,拆了织,织了又拆,指尖慢慢磨出一层薄薄茧子。陆续有人织出属于自己的第一方小样,小小的锦片铺在长案上,各有各的风物。

      一名唤作阿岚的姑娘,家住在清溪边上,最喜爱溪边成片开在春末的野鸢尾。她趁着休沐,沿着溪岸走了大半日,静静描摹鸢尾舒展的长叶,紫蓝色花瓣微微垂落,花蕊细细探出,草丛之间藏一只小小的豆娘,定为纹样的暗记。

      画稿交到温老手中,他细细看过,帮她简化繁复的花瓣纹路,改成适合扎花本的图样。“鸢尾花瓣轻薄,织的时候纬线宜松不宜紧,方能带出花瓣柔软垂落的姿态。”

      阿岚牢牢记下,跟着扎花本的织娘一点点牵起丝线,织机上机之后,她亲自坐上前,手心微微出汗,一梭一梭慢慢织。起初几处花瓣线条歪斜,她没有气馁,剪断丝线拆掉重织,反复调整踏踏板的力道。

      几日之后,一方鸢尾小样落在机下。淡紫花瓣修长舒展,长叶清翠,豆娘静静栖在花侧。阿岚捧着锦片,指尖轻轻碰一碰花瓣纹样,嘴角止不住上扬。

      小班接连产出各样小样,野菊、车前草、溪畔野花,虽然画幅不大,针脚尚有青涩,却满是山野独有的鲜活。苏婉将这些小样一一收进纹样陈列小屋,和桑园锦、蜻蜓锦挂在一起。

      就在织坊上下忙着教习新人织造的时候,锦绣堂的急信顺着运河送来了。

      陆景辞拆开书信,目光扫过纸上文字,抬眼看向院中众人,声音带着喜色:“锦绣堂来信,展卖的草木锦备货大半已经售罄,不少款式只剩下寥寥几匹,客商还在源源不断下单,催促咱们尽快补货,桑园锦、芦花锦、山果锦最是紧俏。”

      消息一传开,机房的织造日程排得更满。老织娘加紧织造大件锦匹,小班织出来的精致小幅锦,锦绣堂那边也想要一并上架,用来做屏风裱料、帕面、荷包用料。

      “太好了,咱们小班织的小样,也能送去省城展卖。”阿岚听见这话,紧紧攥住手中鸢尾锦。

      温老立刻调整小班的课业,一边继续教习基础提花,一边挑选心性稳当的姑娘,试着织造小幅成品锦供给锦绣堂。染坊昼夜熬制染料,桑农那边加紧采收新茧缫丝,整条链路一齐运转起来。

      阿荞有空便跑去小班,和阿岚一起讨论鸢尾纹样,还拿出自己当初织蜻蜓锦的经验,和她说起控制轻薄纹样丝线松紧的诀窍。阿果也抱着自己新画的深山浆果草图过来,和小班姑娘一同商议配色。

      梅娘子、陈娘子几人也投入赶工之中。梅娘子加织芦花锦的备货,苇秆飘逸,银白芦花层层叠叠;陈娘子忙着织造青竹锦,一竿竿劲竹不断从织机落出。

      夜里,织坊大院依旧灯火点点。机房织机咔哒之声不绝,学堂厢房之内,姑娘们伏在长案上打磨画稿、整理花本。沈砚巡过机房,看着新老织娘并排坐在织机之前,老织娘俯身指点踏板轻重,新人凝神投梭,一老一新,一教一学。

      沈从安走到沈砚身侧,低声道:“订单多,织娘也越来越多,蚕丝供给怕是很快就要跟不上。我和几位桑农商议,打算再开辟一片新桑园,来年春天扩种桑树,多养蚕收茧。”

      “是长远之计。”沈砚望向城外连绵桑林,“草木锦的名气传出去,往后订单只怕只会更多,桑、丝、织,一环都不能断。”

      湖州织坊捎来书信,阿禾那边听闻锦巷备货紧缺,愿意分出一部分自家缫好的生丝,走运河送过来接济,同时湖州学堂的姑娘也织出一批荷花小幅锦,可以一并送到锦绣堂搭着展卖。

      几日之后,阿岚的野鸢尾锦织出完整小幅成品,送到苏婉手中。紫花翠叶,气韵灵动。苏婉将它和一众小班织就的野花小样捆在一起,贴上画者的名字,放进备货的樟木箱中。

      “又多了一款锦。”苏婉轻轻抚过鸢尾花瓣,“桑、竹、芦花、山果,如今又添溪畔鸢尾。江南遍地花草,取之不尽。”

      温老站在织机之前,看着一众姑娘埋头织造,缓缓开口:“手艺传下去,桑种下去,画笔不停,织梭不停,草木锦便可以一年一年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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