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巷机声》禄之灼灼

14、第 14 章 第

　　第三十六章远客寻锦

　　几日后，山果锦第一匹样锦落机。

　　众人将锦匹铺展在大院的青石板上，茜草染出的红果鲜亮温润，绿叶层层错落，枝梢那只小小的山雀敛着羽翼，仿佛下一刻便会展翅飞入深山。阿果蹲在锦旁，指尖轻轻拂过一簇簇红果，眼眶微微发热。那是她日日相伴的山野秋光，如今织成了锦，再也不是只留在自家后山的风景。

　　温老细细看过织纹，连连点头：“果簇疏密得当，山雀灵动，最难的便是这满枝圆果，没有一处排布呆板。阿果，你没有辜负深山里这一片火棘。”

　　消息传开，不止周边村落的女子想来学堂听课，连几百里外的几名女织匠，听闻锦巷织坊允许寻常女子自画纹样、自有图样，还能跟着老织匠修习花楼织造，结伴一路寻了过来。

　　这一日午后，渡口来人通报，远方的织客到了。

　　一共三位妇人，各自来自不同的州县，背上都背着小小的布包，包里裹着自家手绘的纹样草图。一路舟车劳顿，衣衫沾了风尘，眼里却满是热切。

　　为首的妇人姓梅，擅长织水边芦苇；第二位陈娘子，家乡多竹，画了一竿竿青竹；最年轻的一位叫阿汀，家住湖畔，最熟悉浮在水面的菱角与野水芹。

　　“我们辗转打听许久，听说锦巷的织锦学堂，不问出身，只要爱画、爱织锦，便能入学。纹样归执笔之人，织坊不会强夺。”梅娘子对着迎上来的沈砚深深一揖，“我们各自在家中守着一台小织机，能织简单的花，可扎花本、提花的本事始终有限，听闻温老先生在此授课，特意赶来求学。”

　　“欢迎。”沈砚含笑侧身，引几人走进大院，“学堂的课人人都能听，机房也可以进去观摩。你们带来的纹样，不妨取出来一同看看。”

　　三人连忙打开布包，一卷卷草图铺在石桌之上。苍苍芦苇迎风摇曳，青竹挺拔，还有浮在湖面细碎的水芹小花，又是另外几方水土的风物。

　　苏婉、阿荞、阿果全都围过来，探头细细观赏。阿果盯着那一幅芦苇草图，从前只见过河滩菖蒲，还不曾见过大片芦花飞雪的模样，看得入神。

　　“原来别处的山野，长着这样好看的草木。”阿果轻声说道。

　　温老也走过来，一张张看过草图，指尖点着青竹纹样：“竹最难织，竹竿笔直，竹叶向四面八方舒展，很容易织得僵硬。若是愿意，往后我可以陪你细细调整线条，改成适配花楼织机的图样。”

　　几人喜出望外。织坊很快收拾出两间厢房，安顿三位远道而来的织匠住下。

　　第二日一早，三人便早早来到学堂厢房，坐在后排听课。课堂之上，温老拆解花本牵线的诀窍，梅娘子飞快提笔记录，遇到听不懂之处，课后便上前请教。课余之时，她们也不闲着，拿着画本去往锦巷周边的河边、山野写生，一边学习织造，一边也把家乡的纹样讲给学堂一众姑娘听。

　　梅娘子说起深秋漫天芦花，风一吹白茫茫铺满河岸；陈娘子讲起山间竹林，春雨过后冒出尖尖竹笋；阿汀说起湖面之下缠绕生长的水芹，夏日开出细碎小白花。学堂里的姑娘听得津津有味，不少人心里悄悄萌生新的构思。

　　阿荞心里一动，想着可以画芦苇与蜻蜓，蜻蜓停在芦花穗上；阿果想着深山的红果，若是和青竹配在一起，不知是何等模样。

　　机房之中，几位远客常常站在织机旁，静静看织娘投梭挽花，偶尔上手试着踩踏板，纠正从前力道不均的旧习惯。陈娘子心心念念她的青竹纹样，一有空便拉着温老、苏婉反复修改画稿，削去繁杂枝桠，保留竹竿挺拔的姿态。

　　陆景辞和几位远道织匠说好规矩：学成之后，她们可以选择留在锦巷织坊做工，也可以回到家乡，自己开设小织坊。在这里构思、画出的纹样，所有权依旧属于她们自己，锦巷织坊只代为推介客商订单，不取纹样分毫。

　　梅娘子听闻这条约定，长长叹了一口气：“从前我在老家织坊做工，画了一幅芦苇纹样，东家直接拿去织造，卖了许多锦，我半分酬劳也不曾拿到。那时候便想着，若是有一处地方，织娘画的花样，能握在自己手中就好了，今日，总算寻到了。”

　　桑农李大叔听说来了外地织匠，特意又摘了一筐桑椹送到学堂。几位远客尝着清甜的桑椹，看着大院里悬挂的桑园锦、秋桑锦，啧啧称奇。

　　湖州的书信如期而至。阿禾得知远方织匠奔赴锦巷求学，十分欣喜，信上说湖州学堂也有两名女子，打算来年春日坐船过来锦巷游学，两边学堂互相往来，交换各地草木纹样。

　　几日后，陈娘子的青竹画稿打磨完毕，交到扎花本的织娘手里。梅娘子的芦花草图也修改妥当，打算紧跟着着手准备。织坊的纹样清单，一日比一日丰厚：桑、菖蒲、蜻蜓、山果、菱荷，如今又添上芦花、青竹、水芹。

　　傍晚，沈砚站在学堂窗外，望着屋内伏案描画的众人。有锦巷本地的姑娘，有深山来的阿果，还有千里之外慕名而来的织匠。大家来自不一样的山水，眼底装着不一样的草木，画笔凑到一处，无数风景，便都能织进锦缎。

　　第三十六章远客寻锦

　　几日后，山果锦第一匹样锦落机。

　　众人将锦匹铺展在大院的青石板上，茜草染出的红果鲜亮温润，绿叶层层错落，枝梢那只小小的山雀敛着羽翼，仿佛下一刻便会展翅飞入深山。阿果蹲在锦旁，指尖轻轻拂过一簇簇红果，眼眶微微发热。那是她日日相伴的山野秋光，如今织成了锦，再也不是只留在自家后山的风景。

　　温老细细看过织纹，连连点头：“果簇疏密得当，山雀灵动，最难的便是这满枝圆果，没有一处排布呆板。阿果，你没有辜负深山里这一片火棘。”

　　消息传开，不止周边村落的女子想来学堂听课，连几百里外的几名女织匠，听闻锦巷织坊允许寻常女子自画纹样、自有图样，还能跟着老织匠修习花楼织造，结伴一路寻了过来。

　　这一日午后，渡口来人通报，远方的织客到了。

　　一共三位妇人，各自来自不同的州县，背上都背着小小的布包，包里裹着自家手绘的纹样草图。一路舟车劳顿，衣衫沾了风尘，眼里却满是热切。

　　为首的妇人姓梅，擅长织水边芦苇；第二位陈娘子，家乡多竹，画了一竿竿青竹；最年轻的一位叫阿汀，家住湖畔，最熟悉浮在水面的菱角与野水芹。

　　“我们辗转打听许久，听说锦巷的织锦学堂，不问出身，只要爱画、爱织锦，便能入学。纹样归执笔之人，织坊不会强夺。”梅娘子对着迎上来的沈砚深深一揖，“我们各自在家中守着一台小织机，能织简单的花，可扎花本、提花的本事始终有限，听闻温老先生在此授课，特意赶来求学。”

　　“欢迎。”沈砚含笑侧身，引几人走进大院，“学堂的课人人都能听，机房也可以进去观摩。你们带来的纹样，不妨取出来一同看看。”

　　三人连忙打开布包，一卷卷草图铺在石桌之上。苍苍芦苇迎风摇曳，青竹挺拔，还有浮在湖面细碎的水芹小花，又是另外几方水土的风物。

　　苏婉、阿荞、阿果全都围过来，探头细细观赏。阿果盯着那一幅芦苇草图，从前只见过河滩菖蒲，还不曾见过大片芦花飞雪的模样，看得入神。

　　“原来别处的山野，长着这样好看的草木。”阿果轻声说道。

　　温老也走过来，一张张看过草图，指尖点着青竹纹样：“竹最难织，竹竿笔直，竹叶向四面八方舒展，很容易织得僵硬。若是愿意，往后我可以陪你细细调整线条，改成适配花楼织机的图样。”

　　几人喜出望外。织坊很快收拾出两间厢房，安顿三位远道而来的织匠住下。

　　第二日一早，三人便早早来到学堂厢房，坐在后排听课。课堂之上，温老拆解花本牵线的诀窍，梅娘子飞快提笔记录，遇到听不懂之处，课后便上前请教。课余之时，她们也不闲着，拿着画本去往锦巷周边的河边、山野写生，一边学习织造，一边也把家乡的纹样讲给学堂一众姑娘听。

　　梅娘子说起深秋漫天芦花，风一吹白茫茫铺满河岸；陈娘子讲起山间竹林，春雨过后冒出尖尖竹笋；阿汀说起湖面之下缠绕生长的水芹，夏日开出细碎小白花。学堂里的姑娘听得津津有味，不少人心里悄悄萌生新的构思。

　　阿荞心里一动，想着可以画芦苇与蜻蜓，蜻蜓停在芦花穗上；阿果想着深山的红果，若是和青竹配在一起，不知是何等模样。

　　机房之中，几位远客常常站在织机旁，静静看织娘投梭挽花，偶尔上手试着踩踏板，纠正从前力道不均的旧习惯。陈娘子心心念念她的青竹纹样，一有空便拉着温老、苏婉反复修改画稿，削去繁杂枝桠，保留竹竿挺拔的姿态。

　　陆景辞和几位远道织匠说好规矩：学成之后，她们可以选择留在锦巷织坊做工，也可以回到家乡，自己开设小织坊。在这里构思、画出的纹样，所有权依旧属于她们自己，锦巷织坊只代为推介客商订单，不取纹样分毫。

　　梅娘子听闻这条约定，长长叹了一口气：“从前我在老家织坊做工，画了一幅芦苇纹样，东家直接拿去织造，卖了许多锦，我半分酬劳也不曾拿到。那时候便想着，若是有一处地方，织娘画的花样，能握在自己手中就好了，今日，总算寻到了。”

　　桑农李大叔听说来了外地织匠，特意又摘了一筐桑椹送到学堂。几位远客尝着清甜的桑椹，看着大院里悬挂的桑园锦、秋桑锦，啧啧称奇。

　　湖州的书信如期而至。阿禾得知远方织匠奔赴锦巷求学，十分欣喜，信上说湖州学堂也有两名女子，打算来年春日坐船过来锦巷游学，两边学堂互相往来，交换各地草木纹样。

　　几日后，陈娘子的青竹画稿打磨完毕，交到扎花本的织娘手里。梅娘子的芦花草图也修改妥当，打算紧跟着着手准备。织坊的纹样清单，一日比一日丰厚：桑、菖蒲、蜻蜓、山果、菱荷，如今又添上芦花、青竹、水芹。

　　傍晚，沈砚站在学堂窗外，望着屋内伏案描画的众人。有锦巷本地的姑娘，有深山来的阿果，还有千里之外慕名而来的织匠。大家来自不一样的山水，眼底装着不一样的草木，画笔凑到一处，无数风景，便都能织进锦缎。

　　第三十七章草木锦展

　　陈娘子的青竹纹样花本率先扎制完成，抬进机房上机织造。

　　织青竹最讲究风骨，竹竿挺拔劲瘦，竹叶向四面舒展，多一分枝蔓便显得繁杂，少一片叶子又嫌单薄。温老常常守在织机边上，叮嘱挽花工提拉花本之时轻重稳当，竹叶的边缘线条务求利落。丝线选了深浅两色草木绿，深绿画老竹主干，浅绿织新生嫩竹枝梢，层次分明。

　　不过数日，青竹锦落机。一竿竿青竹立在锦面之上，竹叶临风舒展，带着山间清劲之气，暗记藏在竹根处，是一只小小的竹笋。陈娘子伸手抚过竹身，眼眶微微泛红，她画了许多年的竹，今日终于完完整整织成锦匹。

　　紧跟着梅娘子的芦花锦也上机织造。底色是淡淡的米白，芦花是浅浅银灰，几根细长芦秆斜斜伸开，蓬松的芦花随风微微倾斜，仿佛有风掠过苇塘。阿汀的水芹小样也在赶制，细碎小白花浮在绿叶之间，清清淡淡，如同湖面随手撷来的一丛水草。

　　一日，周客商的书信顺着运河送到织坊。

　　信里说，省城最大的绸缎庄“锦绣堂”新近开张，想要办一场独一份的主题展卖，不想摆满千篇一律的龙凤官锦，听闻锦巷一整套草木纹样已经积攒颇丰，特地托他前来邀约，希望将桑园锦、菖蒲锦、秋桑锦、山果锦、青竹锦、芦花锦全部送过去，做一季江南草木锦的专项展售。展卖所得，按约定的货价结算，绸缎庄只收取铺面佣金。

　　织坊众人读完书信，皆是心头一振。

　　从前只是在织锦大展上短暂陈列锦样，如今却是专门为锦巷的草木锦开设一季展卖，整整一间铺面，全都悬挂她们笔下、梭下织出的山野风物。

　　沈砚把信放在石桌上，众人围拢过来一同商议。

　　“整套草木锦一同展出，来客一眼便能看见一整个江南。河滩、桑园、深山、苇塘、竹林，各样风光都齐全了。”苏婉指尖扫过清单，满心欢喜，“只是锦匹数量不少，路途水运需要仔细打包防护，防止受潮、磨伤纹样。”

　　陆景辞细细核算：“展卖时长三个月。除去已经织好的成品，我们还得赶制一批备货，省城客流量大，若是展卖之时客商下单，可以直接取货。”

　　学堂里一众姑娘听闻消息，全都干劲十足。阿荞想着，要不要赶制一幅蜻蜓栖芦花的小锦，当做展卖的点缀小品；阿果打算再画一幅山雀立竹枝的草图，和青竹锦相配。三位远道而来的织匠更是欣喜，她们亲手画出的芦花、青竹，竟然能进到省城最大的绸缎庄展卖。

　　“我在家乡织了多年芦苇，从来不敢想，芦花也能挂上省城绸缎庄的铺面。”梅娘子望着刚织好的芦花锦，轻声说道。

　　机房立刻排上新的织造次序，几台织机日夜不停，轮番织造各样草木锦。染坊忙得热火朝天，茜草红、桑椹紫、竹青、芦花白，一锅锅草木染汁熬好，素丝入缸，捞起晾晒，院里一排排丝线随风飘荡，五颜六色，像一道长丝织成的彩虹。

　　温老也兴致勃勃，提议在整套草木锦之中，添一幅汇总的长卷小样，将桑、菖蒲、山果、青竹、芦花一一排布在同一块锦面之上，当做整套草木锦的引子，放在展卖铺面最显眼的位置。

　　“就叫《江南风物卷》。”温老缓缓道，“一锦览尽各方草木，来客进门第一眼，便能看懂咱们织坊要织的是什么。”

　　众人纷纷赞同。苏婉牵头画长卷草图，学堂所有姑娘都出了一份心力，各自画上自己最熟悉的那一株草木，拼成长长一幅画卷，再交由织娘扎制花本。

　　消息传往湖州织坊。阿禾来信十分羡慕，说湖州这边已经把菱花、白荷、秋荷整理妥当，若是锦巷省城展卖允许，愿意捎一批湖州的荷菱锦一同上架，江南水乡的草木，两岸织坊一同陈列。

　　沈砚立刻提笔回信，欣然应允。

　　桑农听闻草木锦要在省城绸缎庄单独开一季展卖，干活也更有劲，加紧打理桑园，保证蚕丝源源不断送到织坊。李大叔还特意采了一篮最好的桑叶送到染坊，用来熬制桑叶绿，织造桑园锦的丝线。

　　打包锦匹的樟木箱又搬了出来，苏婉准备好干净的棉帛，每一匹锦单独包裹，箱底放上干燥的香草，防潮驱虫。阿荞把她那方蜻蜓小样细心叠好，小心放进木箱的一角。

　　几日后，《江南风物卷》小样织完。长长的锦面上，桑枝挂椹，菖蒲临水，红果满丛，青竹挺立，芦花漫卷，一草一木，各自安然。众人将长卷铺开在大院之中，落日的柔光落在锦面上，满院都是草木的气息。

　　沈砚静静望着这一卷长锦。起初只是沈家一台织机，想要守住自己的纹样；而后学堂开课，桑农联手，一人画出一株花草，慢慢汇聚成这一整片江南草木锦绣。

　　“这一季省城展卖，不只是售卖锦缎。”沈砚轻声开口，“是告诉世人，山野之间的一草一木，皆可入锦；寻常女子手中一支画笔，一架织机，亦可织出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