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日记》灵格

6、第五章 班里的学人精 彭正怡个子

　　彭正怡个子高，坐在后排也挡不住她习惯性微抬的下巴。她没什么特别，就是爱摆出一副“别惹我”的架势，时间长了，大家都觉得她装模作样。其实她也就是个普通高中生，但偏偏喜欢摆出这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冯梨就吃这一套。她坐在斜前方，时不时偷偷回头瞄彭正怡。看她喝水时脖子仰起的角度，看她记笔记时小指微微翘起的样子，看她不耐烦时轻轻咂嘴的动作——这些都让冯梨觉得特别有范儿。

　　“快看，”魏剑仁用笔帽戳郝大壮，压低声音，“冯模仿大师又开工了。”他学着冯梨偷偷摸摸回头看的样子，脖子伸得老长。

　　郝大壮憨笑：“她咋老学人彭正怡啊？不会觉得自己很美吧。”

　　“不止呢，”程烁插嘴，朝前排努努嘴，“早上我还看见她学温宁甩头发，昨天学林昭涵捂嘴笑——也不看看自己适不适合。”

　　冯梨听见了，脸一红，赶紧坐正身子，却故意把背挺得更直——这也是学彭正怡的。

　　她确实是个“博爱”的模仿者。周一，温宁戴了个精致的珍珠发卡，衬得她娇俏可人。课间，几个女生围着她称赞。
　　“温宁，你这发卡真好看！”林昭涵笑着说。
　　温宁略带得意地轻轻碰了碰发卡：“还好吧，就是随便戴戴。”
　　第二天，冯梨头上就出现了一个颜色、形状都类似的发卡，但材质明显是塑料的，上面的“珍珠”黯淡无光。她故意晃着脑袋从温宁面前走过。
　　温宁瞥了一眼，嘴角撇了撇，对旁边的林昭涵低声说：“瞧见没，又来了。东施效颦。”
　　声音不大，但足够冯梨听见。冯梨脸一红，却硬撑着扬起下巴，模仿着温宁那点小傲娇，结果显得不伦不类。更糟的是，下午体育课跑跳时，她那个劣质发卡上的水钻“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被眼尖的魏剑仁一脚踩住。
　　“哟，冯梨，你的‘珍珠’掉了！”魏剑仁夸张地捡起来，捏着那颗塑料钻，引得周围男生一阵哄笑。冯梨气得一把抢过来，扭头就跑。

　　林昭涵说话总是轻声细语，温柔得体。一次语文课上，老师让她朗读课文，她念得抑扬顿挫，声音悦耳。
　　下课后，冯梨凑到田梦旁边，捏着嗓子，试图复制那种温柔：“这道题，你觉得该怎么理解呢？”她声音扭捏，眼神飘忽，听起来非但不温柔，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田梦是个直性子，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冯梨，你嗓子卡鸡毛了？正常说话行不行？”
　　周围几个同学忍俊不禁。冯梨讪讪地闭了嘴，脸上挂不住。

　　万悦馨喜欢撒娇，尤其是对女生们，常常抱着胳膊摇晃：“哎呀，好昭涵，笔记借我看看嘛~”
　　万悦馨正这样对着林昭涵撒娇。冯梨在一旁看到了，觉得那种亲昵和被包容的姿态很吸引人。她眼睛一转，瞄上了看起来最好说话的田可可。

　　她扭捏地走到田可可座位旁，学着万悦馨的样子，伸手就去抱田可可的胳膊，故意拖长了声音，语调夸张地扬起：“可可~我的橡皮不见了，你的借我用用嘛~”

　　然而，田可可虽然平时对大多数人都是一副软糯好说话的样子，但对冯梨这种浮于表面、明显带着模仿痕迹的亲近却并不买账。她不像对待万悦馨或其他人那样露出温和的笑容，反而在冯梨碰到她胳膊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缩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她没有看冯梨的眼睛，只是快速地从笔袋里拿出橡皮，几乎是塞到冯梨手里，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给你。用吧。” 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写作业，明显不想再多交流。

　　冯梨没得到预期的反应，拿着橡皮有点尴尬地站在原地。

　　旁边的万悦馨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毫不客气地对林昭涵撇撇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真受不了，学人精连撒娇都学，画虎不成反类犬，看着就膈应人。” 林昭涵无奈地笑了笑，你还会说画虎不成反类犬？有进步，但眼神里也流露出对冯梨这种行为的不认同。

　　冯梨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地走开了。她意识到，田可可的“好脾气”也是看对象的。”

　　冯梨也曾试图向“学霸组”靠拢。她看到安知雪课间总是安静地坐在位子上看课外书，气质沉静。于是她也拿了本厚厚的书（还是从图书角随便找的），端坐在位子上，努力想做出安知雪那种沉浸其中的表情。可惜不到五分钟，她就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差点把书摔在地上。同桌推醒她，她慌忙抹了下嘴角，尴尬地发现书本上还沾了点口水印。这种需要静心和内涵的“范儿”，她实在装不来，很快就放弃了。

　　她也观察过高星灵。发现高星灵思考难题时，会无意识地用笔尾轻轻点着太阳穴，眼神专注。冯梨如获至宝，下次数学课遇到难题时，她也拿起笔，装模作样地往太阳穴上点。但她点得又重又急，不像思考，倒像在给自己针灸，还差点把眼睛戳到。高星灵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那平静的目光让冯梨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了。这种源于内在底气和智慧的沉静，她模仿不来，试了两次也就作罢了。

　　绕了一圈，冯梨发现还是模仿彭正怡、温宁她们那些外在的、容易复制的行为最简单，虽然时常出丑，但至少能让她感觉自己似乎短暂地触摸到了那种她向往的“光环”。于是，她的目光再次牢牢锁定了彭正怡，也就引发了后续那场更大的冲突。

　　这几天，冯梨的模仿越来越明显。彭正怡穿了一双普通的白色运动鞋，冯梨第二天就穿了双类似的；彭正怡把橡皮放在笔袋的特定夹层，冯梨也非要照着整理；甚至彭正怡说话时习惯性地把头发别到耳后，冯梨也要跟着做，哪怕她头发根本没挡着脸。

　　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数学课。这天数学课，张晨让讨论例题。彭正怡和同桌简单交流两句就各自低头演算。冯梨见状，也赶紧找旁边人说话，却只会没话找话：“今天好热啊”“你橡皮借我呗”，惹得对方莫名其妙。

　　“冯梨，”张晨皱眉，“讨论题目，不是聊天。”

　　教室里一阵低笑。冯梨脸红到耳根，却偷偷瞟向彭正怡，发现对方根本没注意她，心里既失落又不服。

　　真正的爆发是在体育课后的课间。大家刚跑完步，满头大汗地回到教室。彭正怡热得脸颊发红，随手拿起作业本扇风，另一只手扯着领口透气——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

　　冯梨立刻有样学样，也拿起本子夸张地扇风，扯领口的动作却做得扭扭捏捏，像是在拍偶像剧。

　　就在这时，彭正怡大概是渴了，拿起水杯仰头喝水。因为太急，有一滴水从嘴角滑落到下巴上。她下意识地用手背随意一抹——完全是个不拘小节的动作。

　　冯梨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赶紧也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刻意地、慢动作般地用手背去擦根本不存在的水滴，眼睛还瞟向彭正怡，像是在说“看，我也这样”。

　　一直忍着的彭正怡终于炸了。

　　“砰”的一声，她把水杯重重放在桌上，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刺耳极了，全班瞬间安静。

　　“冯梨！”彭正怡的声音又尖又冷，带着压不住的怒火，“你恶不恶心？连擦口水都要学？”

　　冯梨僵住了，擦嘴角的手还举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一个滑稽的鬼脸。

　　“整天学我走路、学我说话、学我写字——”彭正怡越说越气，手指着冯梨桌上那些东施效颦的痕迹，“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特别可笑？就像个蹩脚的模仿演员！”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所有人都听到这个声音看了过来。

　　冯梨的脸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学什么了？！”冯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尖锐地反驳，“彭正怡你少自以为是了！谁学你了？！我碰巧也热了扇风，碰巧喝水也呛到了不行吗？这教室是你家开的？就准你做不准别人做？”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真是被冤枉的那个：“你以为你是谁啊？整天摆着张臭脸给谁看？我做什么动作都要管，你怎么不去管管天要不要下雨呢？！”这话语无伦次，却充满了攻击性，试图把水搅浑。

　　彭正怡没想到她不但不羞愧，反而倒打一耙，气得冷笑一声，眼神里的鄙夷更浓：“碰巧？冯梨，你从头到脚，从说话腔调到走路姿势，有哪一样不是照着别人描的？你看温宁戴发卡你就戴，看林昭涵细声说话你就捏嗓子，现在连我随便擦个嘴你都要学！你敢说你没模仿？”

　　“我没有！”冯梨梗着脖子，声音尖利，几乎是在喊，“我那叫欣赏！欣赏懂不懂？看到好的东西，学习一下怎么了？就许你们好看，不许我变好看吗？你凭什么说我模仿？你证据呢？”她开始胡搅蛮缠，偷换概念，把“模仿”说成“欣赏和学习”，试图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

　　“欣赏？”彭正怡简直要被她的逻辑气笑，“你那叫欣赏？你那叫可悲！像个没头苍蝇一样，看到点什么就觉得是好的，扑上去就想沾点边，结果学了个四不像！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你那个样子，不可笑吗？”

　　“我不可笑！你才可笑！”冯梨彻底豁出去了，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下来，但嘴上丝毫不认输，“你们一个个都看不起我！都觉得我土！我学一下怎么了？我想变得跟你们一样受欢迎有错吗？凭什么你们生来就什么都有，我想改变一下就要被你们这么说？！”她开始把个人的行为上升到群体压迫，试图博取同情，或者说，是在用这种方式宣泄长期以来的自卑和嫉妒。

　　教室里鸦雀无声，同学们都被冯梨这番强词夺理和突然的情绪崩溃惊住了。连最爱起哄的魏剑仁都一时忘了说话。

　　彭正怡看着眼前这个又哭又喊、完全无法沟通的冯梨，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厌烦。她意识到，跟一个沉浸在自己扭曲逻辑里的人是讲不通道理的。

　　她不再争辩，只是用最后一丝冰冷的眼神扫过冯梨那张涕泪交加的脸，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然后，她狠狠地瞪了冯梨一眼，抓起书包，撞开椅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

　　门被摔得山响，冯梨站在原地，眼泪哗哗地流，嘴里还兀自嘟囔着：“我就是没有学……凭什么说我……你们都不懂……”但她的辩驳在巨大的关门声后显得格外苍白无力。她没有得到预想中的胜利，反而在众人复杂（怜悯、厌恶、无语）的目光中，显得更加狼狈和孤立。
　　她内心深处依然不觉得自己有错。

　　彭正怡摔门而出的巨响，不仅震动了高二七班，也惊动了正在隔壁班巡查的班主任张晨。

　　张晨出现在七班门口时，教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他没什么表情，目光像尺子一样量过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还在抽噎的冯梨和彭正怡空着的座位上。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短暂的沉默后，知情的同学七嘴八舌、小声地说明了情况，重点自然是彭正怡那句伤人的“提线木偶”和摔门而去，冯梨那些长期的模仿行为反而被轻描淡写。

　　张晨听完，没立刻评论，只是对班长说：“去把彭正怡找回来。”然后他看向冯梨，“冯梨，你先平静一下。”

　　彭正怡被找回来时，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但面对张晨，她收敛了些，只是紧抿着嘴唇站在一边。

　　张晨没让她们在全班面前对峙，而是把两人带到了办公室。他先让彭正怡叙述事情经过。彭正怡陈述得很客观，甚至没有添油加醋，但说到冯梨连擦口水都要模仿时，语气里的厌恶依旧明显。

　　轮到冯梨，她又激动起来，带着哭腔重复那套“碰巧”、“欣赏”、“凭什么看不起我”的理论。

　　张晨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敲击，像是在计算着什么。等两人都说完，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都说完了？”张晨终于开口，他没看任何一个人，而是拿起一支粉笔，转身在办公室的小黑板上画了一个直角坐标系。

　　彭正怡和冯梨都愣住了，不明白老师为什么要画图。
　　张晨在坐标系上点了一个点，标上“A”：“这是你，彭正怡。”然后，他在离A点有些距离的地方点了另一个点，标上“F”：“这是你，冯梨。”

　　“每个人，在这个坐标系里，都有自己的位置，也就是‘原点’。”张晨用粉笔敲了敲A点和F点，“从原点出发，可以延伸出无数条射线，代表这个人的性格、爱好、习惯、能力……这些，叫做‘向量’。”

　　他先在A点画了几个箭头，标注：冷淡、独立、成绩中上、喜欢古典乐……
　　然后在F点也画了几个箭头，标注：活泼（？）、渴望认同、成绩一般、喜欢…（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冯梨）“你喜欢什么，冯梨？”

　　冯梨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她发现自己好像总是在关注别人喜欢什么。

　　张晨没等她回答，继续往下说：“向量有方向，也有长度。方向代表特质，长度代表程度。健康的成长，是发现自己的原点，然后沿着适合自己的方向，努力延长你的向量。”他用粉笔从F点画了一个又长又稳的箭头，“比如，如果你善良，就让善良这个向量变得更长；如果你有某方面的潜力，就努力去发展它。”

　　然后，他的粉笔移到F点，却画了一个扭曲的、试图指向A点的虚线箭头，这个箭头很短，而且歪歪扭扭。“但是，如果你忽视自己的原点，非要强行把自己的向量，扭转到别人的方向上去，”他顿了顿，看向冯梨，“结果就是——这个向量会变得很短，很扭曲，而且永远无法真正到达别人的位置。因为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东西——你的原点。”
　　冯梨盯着那条扭曲的虚线，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张晨又看向彭正怡：“至于你，彭正怡。发现自己的向量被人强行模仿，感到厌烦，可以理解。”他的粉笔点在A点，“但你的处理方式，就像是在这个坐标系里，因为讨厌那条扭曲的虚线，就自己猛地离开了原点。”他用粉笔从A点画了一个大大的箭头，冲出黑板边缘，“摔门而出，看似解气，但除了制造噪音和混乱，解决了问题吗？让你自己的向量变得更好了吗？”

　　彭正怡低下了头。

　　“坐标系很大，容得下很多不同的原点和平行的向量。”张晨放下粉笔，目光扫过两个女孩，“盯着别人的原点，试图平移过去，是愚蠢的。因为别人的原点，坐标不属于你。而因为别人的愚蠢，就冲动地偏离自己的轨道，同样不明智。”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回去各自想想，你们的原点在哪里，真正属于自己的向量又该指向何方。班会课，我要听到你们的检讨，不是检讨谁对谁错，是检讨对自己‘坐标’的认识。”

　　离开办公室时，冯梨第一次没有偷偷去瞟彭正怡。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原点”和“扭曲的向量”。彭正怡则看着走廊窗外，第一次冷静思考“偏离轨道”的意义。

　　张晨没有讲什么空洞的“要做自己”的大道理，他用最擅长的数学语言，给两个少女上了一堂关于“自我”的几何课。这堂课的内容，或许需要她们用很长的时间去消化和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