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日记》灵格

11、第十章 像女生的男孩 下午自习课

　　下午自习课的教室。安知雪和陶算算正为一道物理题的解法低声交换意见；林昭涵和高星灵、沈青玲讨论着古文注释；洛野靠在窗边看课外书——这是被允许的。大多数人都埋首在作业里。

　　教室后方突然传来刺耳的桌椅拖拽声。

　　魏剑仁一脚踹在叶离的凳腿上，力道大得让整个桌子都晃了晃。附近几个同学皱了皱眉，但没人出声。大家都习惯了。叶离成绩垫底，平时也总和魏剑仁、郝大壮他们混在一处，在很多人看来，他们之间的冲突，不过是“那群差生”内部的事，是男生之间“正常”的打闹。

　　“叶离，耳朵塞驴毛了？这个月的钱呢？”魏剑仁歪着嘴笑，语气恶劣。

　　叶离慢慢站起身。他比魏剑仁瘦削得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僵硬。“没有。”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以后，都不会给了。”

　　他受够了。姑姑家条件一般，零用钱给得本就勉强。以前为了少挨揍，他咬着牙给了。可现在，他不想再忍。

　　郝大壮在一旁嗤笑，肥胖的身躯往前一顶，重重推了叶离一把：“哟嗬？翅膀硬了？跟你那名儿一样，想‘离’家出走啊？听说你那名儿就是你那离婚后跑得没影的爹妈随便起的？叶离，叶离，啧啧，真他妈晦气！”

　　“离婚”、“名字是随便起的”……这些深埋在心底、从未愈合的伤疤被郝大壮当众血淋淋地撕开。叶离的脸瞬间惨白，那双过于清秀的眼睛里猛地窜起屈辱和暴怒的火焰。

　　“我操你妈！”叶离喉咙里迸出一声低吼，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猛地扑向郝大壮，一拳砸在对方肥厚的肚腩上。

　　郝大壮吃痛弯腰，骂了一句，仗着体型优势，一把攥住叶离的手腕死死拧住。魏剑仁立刻加入战团，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一拳狠狠捣在叶离的侧腰。

　　“呃！”叶离痛得蜷缩，三个人瞬间扭打成一团。课桌被撞得歪斜，书本哗啦啦散落一地。叶离拼命反抗，拳头、指甲、膝盖都用上了，在魏剑仁脸上抓出几道血痕，但他终究是以一敌二。

　　混乱中，魏剑仁发了狠，双手抓住叶离的肩膀猛地将他往后一掼，同时利落地伸脚一绊。

　　叶离彻底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咚！”
　　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世界瞬间安静了一瞬。

　　叶离瘫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剧痛从后脑炸开，嗡嗡的耳鸣盖过了一切，身体一时动弹不得。

　　“我靠！来真的啊！”有男生压低声音惊呼，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安知雪和陶算算停止了讨论，蹙眉望向后方。安知雪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低声说：“怎么打成这样……”
　　陶算算语气平淡：“话说回来，他们不是一伙的吗？怎么打的这么重？”
　　前排的林昭涵吓得倒抽一口冷气，抓住沈青玲的胳膊：“天啊，头撞地上了！会不会出事？”
　　沈青玲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紧锁。“没有人管管吗？”
　　高星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钢笔。她看向洛野，洛野不知何时合上了书，目光落在倒地不起的叶离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微微绷紧。

　　魏剑仁和郝大壮见叶离躺在地上不动，也愣了片刻，随即为了面子，梗着脖子又踢了踢叶离的小腿：“妈的，装死？起来啊！不是挺横吗？”

　　这一脚像是踢碎了叶离最后一点忍耐。他没有爬起来，而是猛地用手臂撑起上半身，仰着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魏剑仁，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因为疼痛和激动而颤抖、尖利，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与寻常男生不同的哭腔：

　　“为什么只欺负我？！为什么？！我明明……我明明都已经那么顺着你们了！你们要钱我就给！让我跑腿我就去！你们还想怎么样？！！”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绝望的爆发，让整个教室彻底陷入死寂。那尖利的声音仿佛划破了所有伪装平静的空气。

　　魏剑仁被他吼得一怔，随即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厌恶的表情。他俯下身，一把揪住叶离的衣领口，将他上半身几乎提离地面，脸凑得极近，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为什么？就因为你这副鬼样子让人恶心！”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叶离因为激动和泪水而更显湿润的眼睛，落在他因为领口被揪紧而露出的、纤细白皙的脖颈上。

　　“你看看你自己，叶离！哭哭啼啼，细声细气，扭扭捏捏！站没站相，打架都他妈的像在跳舞！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男人不像男人，看着就让人倒胃口！”魏剑仁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在借此宣泄某种更深层次的烦躁和排斥，“我对你千依百顺？我他妈看你一眼都觉得脏！你这种不男不女的怪物，活该被欺负！你爸妈就是看出来你是个怪胎才不要你的吧？！‘叶离’，这名字起得真他妈对！你就该被丢得远远的！”

　　这番恶毒到极致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反复地捅进叶离心里最痛、最无法愈合的伤口。他挣扎的动作停住了，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连瞳孔都微微放大，只剩下魏剑仁那张因为恶意而扭曲的脸在眼前晃动。

　　“怪物”……
　　“不男不女”……
　　“活该被欺负”……
　　“爸妈不要你”……

　　每一个词都比他刚才撞在地板上的后脑更让他感到剧痛和眩晕。他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的顺从，他试图融入、试图让自己显得“正常”的努力，在这一刻被彻底否定，并被踩进最肮脏的泥泞里。

　　“我的天啊……”温宁第一个坐不住了，她脸色发白，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从自己座位跑过来，挤到高星灵和沈青玲、林昭涵这边，紧紧抓住高星灵的胳膊，声音带着惊慌的颤抖，“星灵，你们看！这样下去……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不能让他们再打了！”她看着地上蜷缩的叶离，又惊又怕，眼圈也跟着红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却带着明显紧张和坚决的声音响了起来，虽然音调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教室：

　　“住手！你们不许打了！”

　　是安知雪。她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双手紧紧攥着放在身前，她那张脸上，此刻写满了紧张和一种豁出去的勇气。她看着魏剑仁和郝大壮的方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坚定了一些：

　　“再打下去，我就去告诉老师！”

　　这句话仿佛一个信号。

　　紧接着，刚才和安知雪讨论题目的陶算算也站了起来。微微蹙着眉，语气带着她特有的、略显认真和耿直的分析口吻，但立场明确：“魏剑仁，郝大壮，你们的暴力行为已经超出正常玩闹范畴。刚才叶离同学头部受到的冲击很可能造成脑震荡。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陶算算的声音落下，她提到的“法律责任”几个字让魏剑仁和郝大壮的脸色更加难看，周围的气氛也更凝重了。

　　就在这时，高星灵清晰而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她没有像安知雪那样激动，也没有陶算算那样分析，而是带着一种看透本质的平静，目光直直地看向魏剑仁：

　　“魏剑仁，平常你就喜欢说些不好听的话，做些不好的事来惹人关注，”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溪流敲击石子，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知不知道，用伤害别人的方式来显得自己厉害，这种行为真的很幼稚，也很可悲。”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魏剑仁那层虚张声势的皮囊。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扭头瞪向高星灵，脸上肌肉抽搐：“你他妈说什么？！”

　　“就是！”温宁立刻在一旁高声附和，她虽然还抓着高星灵的胳膊，但看到有人带头，胆子也壮了些，带着她惯有的娇纵语气，却指向分明，“欺负叶离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去跟沈砚舟打啊？去跟熊拓打啊？就会挑软柿子捏，丢不丢人！”

　　林昭涵见高星灵和温宁都开了口，也鼓起勇气，声音虽然还带着点颤，却努力放大：“魏剑仁你太过分了！怎么能那么说叶离！还有……还有你上次还扯我头发！”她趁机把自己积攒的一点小委屈也说了出来。

　　沈青玲依眼神锐利，语气冰冷：“适可而止。还没完没了了你们。”

　　就连平时不怎么参与是非、的顾美默也站了起来，她个子高挑，此刻板着脸，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势，声音干脆利落：“欺负同学，必须报告老师处理。”她的态度明确。

　　坐在前排的许晓晚，那个个子小小、脑袋转得飞快的女生，也忍不住转过身，气鼓鼓地指着魏剑仁：“魏剑仁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你上次不也嘲笑我矮，说我是‘初一混进来的’？你除了拿别人的短处开玩笑还会干什么？”

　　“还有我！”平时总是乐呵呵的田梦，此刻也站了起来，胖乎乎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红，她声音带着难得的坚决，“魏剑仁，你和郝大壮上次说我‘胖得像球’，还说我的零食是‘猪饲料’！打人不对，一直拿别人的样子开玩笑也不对！分享零食明明是件很开心的事，都被你们说得难听了！”
　　就连田可可也小声嘀咕了一句，虽然声音不大，但附近的人都能听见：“老是欺负人，以为自己了不起啊……”
　　原本只是安知雪和陶算算的孤立声音，此刻仿佛汇成了一道小小的声浪。不同性格、平时可能并无太多交集的女生们，在此刻因为对霸凌行为的反感和各自曾遭受过的（或大或小的）言语攻击，纷纷开口。指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虽然并不激烈，却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将魏剑仁和郝大壮紧紧缠绕。

　　魏剑仁被女生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脸色铁青，梗着脖子站在原地，那股虚张的气势在众多指责的目光下有些摇摇欲坠。他习惯了别人畏惧或沉默，这种集体的反抗让他措手不及，心底发虚。

　　就在这时，郝大壮用力扯了扯他的胳膊，凑到他耳边，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蠢笨和蛮横的语气低声道：“仁哥，跟她们废话什么！她们就是仗着人多瞎嚷嚷，还敢真跟我们动手不成？吓唬谁呢！”

　　这句蠢笨的怂恿像是一根劣质的火柴，瞬间点燃了魏剑仁残存的嚣张和因为难堪而升起的恼羞成怒。对啊，她们除了动动嘴皮子，还能怎么样？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魏剑仁猛地甩开郝大壮的手，往前踏了一步，脸上横肉抖动，眼神凶狠地扫过面前的女生们，“我们哥们儿的事，轮得到你们这群娘们在这儿叽叽歪歪？再他妈多管闲事，别怪我不客气！”

　　郝大壮见魏剑仁重新“硬气”起来，也立刻挺起肥胖的身躯，瓮声瓮气地帮腔，试图增加威慑力：“听见没？仁哥说了，不关你们的事！滚远点！”

　　温宁气得胸口起伏：“你们打了人还有理了？”
　　林昭涵又怕又怒：“你们太过分了！”
　　许晓晚毫不示弱：“我们就管了怎么着？你们还能打女生不成？”
　　田梦站了起来，胖乎乎的脸上满是认真和气愤，声音比平时响亮了许多：“魏剑仁，郝大壮！你们不能这样欺负人！打人就是不对的！我以前觉得你们只是爱闹，没想到你们这么坏！”

　　魏剑仁被这群“不识相”的女生彻底激怒了，尤其是田梦那句“这么坏”仿佛戳到了他的痛处。他眼睛赤红，猛地扬起手，攥紧了拳头，作势就要朝着离他最近、正在指责他的温宁挥过去，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

　　“妈的，找死！”

　　女生们发出一阵惊呼，温宁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后退。高星灵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想要上前，但她动作终究不便。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原本坐在高星灵外侧、一直沉默观察着事态发展的洛野，几乎是瞬间起身，动作迅捷而利落。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步就跨到了高星灵和温宁的前方，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她们与魏剑仁，将两个女生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他个子高，虽然清瘦，但此刻挺直了脊背，像一堵突然立起的墙。他没有像魏剑仁那样叫嚣，只是微微侧头，对着身后的高星灵和温宁低喝了一声：“退后！”

　　同时，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随性散漫的眼睛，此刻锐利地盯住魏剑仁扬起的拳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魏剑仁，你想清楚后果。”

　　他的出现和话语，让暴怒中的魏剑仁动作猛地一滞。魏剑仁可以不在乎女生的指责，甚至可以虚张声势地恐吓，但对上洛野这种平时独来独往、眼神里透着“别惹我”信息的男生，尤其是洛野此刻明显护着高星灵她们的态度，他挥拳的冲动不由得收敛了几分。打女生和跟洛野动手，是两种完全不同性质的事情。

　　郝大壮也愣住了，看着突然插进来的洛野，张了张嘴，没敢再吭声。

　　魏剑仁的拳头因洛野的阻挡悬在半空，他面目狰狞地吼道：“洛野你让开！不然连你一起揍！”

　　洛野挡在高星灵和温宁前面，声音冷硬：“你动一下手试试。”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冷喝：
　　“住手！”

　　所有人转头，看到班主任张晨和沈砚舟站在门口。

　　张老师脸色铁青：“怎么回事？”

　　沈砚舟上前半步，声音清晰冷静：
　　“张老师，魏剑仁和郝大壮对叶离实施持续性殴打。叶离头部遭受重击，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在场超过十名同学目睹全过程，部分女生试图制止，受到暴力威胁。”

　　魏剑仁急忙辩解：“张老师，是他们先……”
　　“闭嘴！”张老师厉声打断，“我现在问的是沈砚舟。”

　　沈砚舟继续陈述，语气平稳：
　　“他们向叶离索要所谓'保护费'未果，先进行言语侮辱，涉及叶离的家庭隐私，随后升级为肢体暴力。叶离反抗后，魏剑仁故意将其推倒在地，头部直接撞击地面。在场多位同学可以作证。”

　　温宁立即接话：“没错！我们都看见了！他们还要打我们！”
　　林昭涵附和：“叶离都被打得起不来了！”
　　安知雪轻声但坚定地说：“我们只是想阻止他们。”
　　陶算算补充：“根据撞击力度，很可能造成脑震荡。”

　　魏剑仁脸色惨白，还想狡辩：“张老师，我只是……”
　　“只是什么？”张老师冷冷地看着他，“只是开个玩笑？只是同学间打闹？”他的目光扫过倒在地上的叶离，“现在，立刻，把叶离扶到校医室。魏剑仁，郝大壮，跟我去办公室。其他同学回到座位，自习班长维持秩序。”

　　沈砚舟默默地走到叶离身边，和洛野一起将他扶起。离开前，他看了魏剑仁一眼，淡淡地说：
　　“你最好祈祷叶离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