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日记》灵格

1、七班开学日 开学日的高

　　开学日的高一七班，空气里揉着新书的油墨香、暑假没散透的懒怠，还有点对新学期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与焦躁，整间教室像个嗡嗡振翅的蜂巢。

　　后排角落里，沈砚舟支着下巴，目光虚虚落在窗外晃荡的树梢上，没个准落点。他身旁的熊拓坐得像尊冷硬的石雕，脊背绷得笔直，双臂抱胸闭着眼，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让偶尔想从过道经过的人都下意识绕开。前排一点的韩川，正笨手笨脚地把一摞高低不齐的新书往齐了码。

　　“我说韩川，书摞这么高，这学期打算发奋图强啊？”熊拓抬了抬眼皮，冲他笑着喊。
　　韩川头都没抬，手上动作不停：“你懂什么。我试验过了，就这个角度、这个高度，老师的视线全能挡住。这学期我就能天高皇帝远，自在得很！”说着抬头冲熊拓递了个得意的眼神，熊拓只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另一边的陆宵早聊开了，身子往前倾着，手舞足蹈地跟隔壁班同学讲假期的趣事，语速快得连插嘴的空隙都没有：“我跟你说，假期不出去旅游纯纯浪费时间，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

　　不远处的人堆里，魏剑仁正用眼神扫过全班，像扫雷似的找开学第一天能打趣的目标，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坏笑。一眼瞅见陆宵，他立马凑了过去：“哟，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这话能从你老陆嘴里说出来？不会是中邪了吧！哈哈哈哈。”

　　甘焱猛地把厚物理书砸在桌上，“哐”的一声震得邻座一哆嗦。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瞪着书页的眼神快冒火：“这怎么学？书上的东西我半个字都看不懂。”
　　郝大壮有气无力地哀嚎：“完了完了，甘焱还是这死脑筋，一点长进都没有。你看我活得多通透，啥都不如填饱肚子重要，民以食为天，这道理他是悟不透咯！”
　　宋随先是条件反射似的点头，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嗯……嗯？不是，你居然能说出句有文化的话？看来这学期真得好好学习了啊！”

　　另一边的程烁咧着嘴，冲每个对上眼的人都笑得阳光灿烂。他凑向旁边仿佛与世隔绝的林执，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对方，压着声音，下巴往讲台方向微不可察地抬了抬：“欸执哥，你看老张那架势，是不是有新安排？我听说要来新同学？”
　　林执正对着空白的笔记本扉页画表格，线条笔直规整，对程烁的八卦半点兴趣都没有，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喉咙里闷出一声模糊的“嗯”。程烁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接着猜：“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好不好相处……”
　　话音刚落，林执刚好画完一条线，笔尖顿了半秒，极快地抬了下眼：“要不要课程表？我给你画一份。”
　　“不要，问你不就得了。”程烁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叶离是个男生，生得白净秀气，倒像个小姑娘似的，他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叠着纸花。
　　洛野一个人坐在最后排靠门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拍沉而有力，和教室里闹哄哄的氛围格格不入。

　　安知雪早已经坐端正了，过长的校服袖口盖住半只手背，她微微垂着头，像是在默读课文，周身气质安安静静的。
　　“知雪，你这么快就看新课本啦？”许晓晚眼睛亮晶晶地凑过去问。安知雪抬头，冲她轻轻笑了一下。
　　许晓晚见状也低下头忙自己的，手指在桌底下飞快地掐算，嘴角勾着点狡黠的笑，指不定又在心算什么难题。不远处的陶算算桌上早铺开了草稿纸，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整个人都沉了进去。

　　温宁掏出个迷你喷雾风扇，对着脸轻轻喷着细水雾，眉头微微皱着。林昭涵冲她温柔地笑：“怎么一开学就皱眉头啊，你就这么讨厌上学？”
　　“你以为我是你啊。我跟学习那是八竿子打不着，怎么看都记不住，拼尽全力也没用！”温宁叹着气，“要是能花钱把知识直接装进脑子里就好了。”
　　“你学学人家啊。”林昭涵朝万悦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人家心态可比你好多了。”
　　万悦馨正对着小镜子扒拉自己的睫毛，小声嘟囔：“什么破天气，妆都要花了。”
　　温宁瞥了一眼：“她那装可怜的本事我可学不来，我可丢不起这人。哪像她啊，说两句就掉眼泪。”
　　“这门绝学咱俩都学不会。”林昭涵跟着笑，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万悦馨听见了，转过头来：“你们又说我……嗯……嗯……”哼唧了两声，眼眶立马就红了，眼泪汪汪的。
　　“哎哎哎，警告你啊，敢掉眼泪我可不客气了！”林昭涵连忙制止。
　　“装什么呢，有本事你哭啊，哭大声点，来！”温宁直接拿起书作势要砸过去。
　　“你们欺负我，我星期天就告诉阿姨去！”万悦馨扭着身子撒娇。
　　“好了好了，小气鬼，跟你开玩笑呢。你没看温宁都不郁闷了吗？”林昭涵打圆场。
　　“你说出来干嘛！”温宁拍了林昭涵一下，“我又开始焦虑了……”

　　顾美默坐得笔直，目光像鹰似的扫过教室每个角落，忽然开口：“你们有没有听说，高星灵要来咱们班？”
　　“谁啊？”温宁愣了愣。
　　“哦，我知道，就是成绩特别好的那个女生对吧？”林昭涵接话，“她来不来怎么了，美默你好像很在意啊？”
　　顾美默没应声。

　　这时彭正怡走进教室，高挑的身影带着股冷意，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下巴微抬，对周围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冯梨跟在她身后，拼命想模仿那股高冷劲儿，却学得不伦不类，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
　　沈青玲早把课本、文具摆得整整齐齐，神色平静淡然。

　　忽然夏知的大嗓门炸开：“谁！谁拿我物理作业本了！刚才还在这儿的！”声音洪亮得快掀翻屋顶。
　　“夏知，知道你嗓门大，能不能小点声，也不怕嗓子疼。你作业本不就在你后座上吗。”沈青玲无奈地伸手指了指。

　　田梦抱着一袋印着小熊图案的饼干，脸上笑盈盈的，正挨个分给相熟的同学：“尝尝，我妈新烤的，可香了！”

　　就在这时，班主任张晨踏上了讲台。他手里攥着花名册和一把泛着冷光的金属三角板，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全场。
　　教室里的嘈杂声瞬间掐断了。
　　“安静。”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新学期，规矩照旧。违纪扣分，奖励按公式核算，标准公开透明，对我本人也一样。”没有半句废话，他直接切入正题，“今天，咱们班加入一位新同学。”
　　他侧过身，目光投向教室门口。

　　全班的视线“唰”地一下聚了过去。
　　一个女孩拄着轻便的拐杖，正慢慢、有些吃力地挪进教室。她身形纤细，动作虽缓却很稳。抬起头，露出一张极清秀的脸，皮肤白皙，鼻梁挺翘，坦然地迎上全班投来的各色目光——好奇、惊讶、同情、探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漠然，以及藏得很深的些许恶意。

　　“这是高星灵同学，从一班转到咱们七班。”张晨的介绍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既定事实，“成绩优异。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更多的是瞬间炸开又被拼命压低的窃窃私语。
　　“高星灵？就是那个年级前十的？”
　　“她怎么来咱们班了？”“嘘……小声点……没看见腿……”“哦……懂了……”
　　“听说是因为咱们班在三楼，一班在六楼……”“爬楼梯对她确实不方便，三楼省事多了。”“省事是省事，也不至于特意转下来吧？一班资源多好啊……”
　　“谁知道呢，指不定还有别的原因？说不定在一班待不下去了？”“啧，有猫腻啊……”

　　议论声清清楚楚地飘进每个人耳朵里。高星灵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异常清晰，有种奇异的安定感：“大家好，我是高星灵，以后请多关照。”她目光平和地扫过一张张面孔，随后在张晨的示意下，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向那个显然提前为她留好的、靠过道方便行动的座位。动作慢却稳，教室里静得能听见拐杖点地的轻响，还有她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她的新同桌是田可可。田可可立刻扬起一个甜得发亮的笑容，声音又软又糯，主动起身帮她把椅子往外挪了挪，体贴得不行：“你好呀高星灵同学！欢迎欢迎！我叫田可可，以后咱们就是同桌啦！有什么不方便的一定要跟我说哦，我最热心了，老师总夸我乐于助人呢！”话里像裹了蜜，眼神里却透着几分表演式的真诚。
　　高星灵回了她一个礼貌却略带疏离的微笑，轻声说：“谢谢你，田可可同学。”语气温和，却没接她“乐于助人”的话头。

　　这时田梦抱着那袋小熊饼干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圆脸上笑得分外灿烂，直截了当地说：“高星灵同学你好！我叫田梦！这个给你吃，我妈做的，可好吃了！我们做朋友吧！”话直白又真诚，带着股让人不好拒绝的热乎劲儿。
　　高星灵看向她，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却温和又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谢谢你，田梦同学。朋友可以做，零食就不用啦，我刚吃过早饭，还不饿。”清清楚楚地拒了食物，又明明白白接下了友谊的橄榄枝，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田梦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零食会被拒绝，但沮丧只持续了一秒，立马又笑开了：“好吧！那说定了，我们是朋友啦！”她性子爽朗，也不纠结，抱着饼干袋又开开心心地分给别人去了。

　　周围的同学看着这短短一段小插曲，反应各有不同。
　　安知雪投去一个浅浅的善意微笑。林昭涵眼里盛满了软乎乎的同情，张了张嘴终究没好意思说什么。夏知大着嗓门喊了一句：“星灵同学！以后要跑腿啥的喊我啊，我腿脚快！”顾美默则盯着她座位周边的通道宽度，眉头微微蹙着，像在评估什么。
　　万悦馨冲温宁撇了撇嘴，用气声说：“嗬，架子还挺大。”温宁轻轻拉了她一下，可自己打量高星灵的眼神里，也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同情。
　　彭正怡只漠然地扫了一眼，像看见个移动的障碍物似的，立刻收回了目光。冯梨则偷偷打量着高星灵的穿着和文具，像是在掂量什么。

　　男生这边，韩川压根没注意到新同学，一门心思捣鼓他的“书墙秘密基地”。陆宵难得收了嬉皮笑脸，看着高星灵的动作，嘴微微张着，都忘了合上。沈砚舟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在高星灵平静的侧脸和那副拐杖上极快地扫过，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熊拓只掀了掀眼皮，确认没起冲突、没什么需要他管的事，就又闭上了眼，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程烁冲林执夸张地挑了挑眉，用气型说：哇哦，酷。林执半点反应都没有，只是笔下的线条画得更重了些。
　　魏剑仁嗤笑一声，压着嗓子对郝大壮说：“瞧见没，瘸子还挺傲。”郝大壮嘿嘿笑了两声：“这下有好戏看了……”
　　甘焱完全没在意这边的暗流涌动，“啪”地合上物理书，把旁边正神游天外的宋随吓了一跳。
　　“这才刚开学，病得就这么重了……”宋随嘀嘀咕咕。
　　叶离听见了，偷偷抿嘴笑。

　　教室最后排的洛野，偶尔抬眼往前看时，目光总会若有似无地扫过那个靠过道的座位。

　　张晨用三角板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讲台，发出清脆的“叩叩”声：“安静。现在开始点名。”

　　开学第一天，高一七班原本的生态里，就这样投进了一块分量不轻的石头。水面之下的暗流，开始以高星灵为中心，悄悄转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