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三例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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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阴的。
周诸锁花店门，小白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了两瓶水、一袋饼干和一把小铲子。
周诸看了一眼那把铲子，顿住了。
“带铲子干嘛。”
“翻土用。”小白说，“你妈那个培育站，土可能不好。得看看。”
周诸没拦他。
两个人走到巷口坐公交。车子晃了四十多分钟，从老城区穿过城东，往城郊的方向开。
窗外的楼房越来越矮，最后变成了大片的空地和稀疏的树木。到站下车，林知在站台旁边等着，穿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外套，头发梳整齐了，比昨晚精神一些。
“不远。走几分钟。”
她走在前面，周诸和小白跟在后面。
路是土路，两边长着杂草，前几天下过雨，地面上有干了一半的水洼。走了大概五六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尽头是一扇铁门。
林知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中间摆着几排木架子，架子上放满了花盆和培育箱。靠墙的地方搭了一个简易的塑料棚，棚顶蒙着半透明的布，透进去的光很柔和。
“就这儿。”林知往院子里走，“地方不大，但够用了。”
周诸扫了一眼院子。花盆里种着各种植物，有的是普通花草，有的是菜苗。墙角堆着几袋土和肥料，旁边的工具架上摆着铲子、剪刀、喷壶。收拾得很整齐。
林知带他们走到院子最里面，塑料棚底下。
棚子里面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放着一盆白菜。正是第三例。比在B7栋看到的时候精神了很多，叶子挺着，颜色也从蔫黄变成了正经的绿色，根部周围的土培得很厚。
“长得不错。”周诸说。
“换了土。加了营养液。光照也调了。”林知站在桌子旁边，“你爸在B7栋没设备，养得糙。这里条件好一些。”
小白走到桌子前面，蹲下来。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第三例的一片叶子。叶子在他手指底下轻轻抖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小白没说话，手指在叶子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旁边的茎秆上，碰了碰。
“它不认人。”小白说。
林知看着他。
“谁碰它都行。”小白说，“你碰它，它抖一下，然后展开。我碰它，它也抖一下，然后展开。你爸碰它，大概也一样。”
林知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确定。”小白说，“我认周诸的时候，他碰我，我叶子是往他手上贴的。别人碰我，我缩。这棵不缩。它只是抖一下，然后就没事了。谁碰都一样。”
林知站在桌子旁边，手搭在桌沿上，没说话。周诸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小白一眼。
“什么意思。”周诸问。
“意思是它还没认主。”小白说，“它在找。但它不知道找谁。谁碰它它都回应一下，好像在试。试完了发现不对，就收回去。再等下一个。”
林知慢慢坐下来，坐在桌子旁边的旧椅子上。她看着那棵白菜，目光有点沉。
“你爸说在B7栋的时候它认过他。”林知说，“有一次他伸手碰叶子，叶子往他手上贴了一下。他以为成了。”
“那是试。”小白说，“试完了发现不对。你爸不是它要找的人。”
林知不说话了。
周诸站在旁边，看着那棵白菜。小白说“和你种我的时候不一样”。
他想起九个月前他在花店后院种那棵白菜的时候。他每天浇水，每天说话。小白在土里听着。他碰小白叶子的时候，小白往他手上贴。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认主，只以为是风吹的。
“让我试试。”周诸说。
林知抬起头看他。
“你碰它，它什么反应。”周诸问。
“就抖一下。然后展开。和刚才一样。”
周诸走到桌子前面，蹲下来。他看着那棵白菜。
叶子绿绿的，茎秆挺着，根部扎在土里。和当初他花店后院那棵刚发芽的时候有点像。他伸出手，慢慢靠近。指尖碰到最外面那片叶子。
叶子抖了一下。然后顿住了。没展开。
周诸没动。手指停在叶子上。过了几秒，叶子轻轻贴了一下他的指尖，然后又缩回去了。
和刚才小白碰的时候不一样。小白碰的时候叶子抖完就展开了。这次缩回去了。
“它试了。”小白站在旁边说，“试完了。不对。”
周诸收回手，站起来。他看着那棵白菜。
“它要找的人不是我。”
“对。”小白说，“它在找。但它不知道找的是谁。可能还没出现。可能……”小白停了一下，“可能这棵本来就不会认人。”
林知站起来。“什么意思。”
“第三例是你和你爸培养的。目标是培育不认主的‘源’。谁种都可以。”小白说，“它可能真的不会认人。刚才周诸碰它，它试了一下，发现周诸不是它要认的人，就缩回去了。但如果是‘不认主’的品种，它应该谁碰都展开，不会缩。它缩了，说明它还在找。只是找的人还没来。”
林知站在桌子旁边，看着那棵白菜。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是白菜。”小白说，“不会变人。”
院子里安静下来。塑料棚顶上的布在风里轻轻晃。周诸站在桌子前面，看着那棵白菜。叶子绿绿的，安安静静地蹲在土里。它在找一个人。但它不知道找谁。可能一直找不到。可能永远是一棵白菜。
“你爸知道吗。”周诸问。
林知摇了摇头。“他一直在B7栋养。没条件做长期观察。他以为认过他就成了。”
“告诉他。”周诸说。
林知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晚上打电话。”
小白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到墙角那堆花盆前面，蹲下来看。有几盆种着普通白菜，还有几盆是别的菜苗。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盆白菜的叶子。叶子抖了一下，展开了。他又碰了碰另一棵。也展开了。
“这些呢。”他回头问林知。
“普通白菜。没进过‘源计划’的。”林知说，“就是菜。”
“它们也想变吗。”
林知愣了一下。她想了想。“不知道。它们没进过计划，体内的元植物素浓度很低。变不了。”
小白站起来，走回桌子旁边。他看着那棵第三例，看了一会儿。
“让它继续找。”小白说，“别催。它试的时候别打扰。它试累了就缩着，等下次再试。你每天碰它一下就行。让它知道有人。但别替它决定。”
林知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把小白说的话记了下来。字写得很快，笔迹潦草。
周诸站在旁边，看着林知记笔记的样子。和她留在花盆底部那张纸条上的笔迹一样。潦草，但每个字都能认出来。
“妈。”
林知手上笔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周诸。周诸站在桌子旁边，手揣在口袋里，看着她。
“你在这儿住得怎么样。有地方吃饭吗。”
林知把本子和笔收起来，声音有点紧。“棚子后面有个小间。有灶。自己做饭。”
“晚上别一个人待着。”周诸说，“花店后院有空地。你之前说想研究土。搬过去。”
林知看着他。“你昨天说可以种东西。”
“今天也说。”
林知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攥着本子和笔，看着他。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声音稳了一些。
“我把培育站的东西收拾一下。过两天搬。”
周诸点了点头。
他走到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白还蹲在桌子前面，跟第三例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林知站在旁边看着小白，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
“走了。”周诸说。
小白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往院子外面走。林知跟在后面，送他们到门口。
“过两天见。”
林知点了点头，站在铁门旁边，看着两个人走远。周诸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林知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铁门，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一点。
小白走在旁边，忽然开口：“她没哭。”
“嗯。”
“但她心跳快了。和你早上出门的时候一样。紧张。”
周诸没接话。他走到公交站，站在站牌底下等车。小白站在旁边，布袋子里的铲子叮当响了一下。
“小白。”
“嗯。”
“第三例如果一直不认人。就一直是一棵白菜。”
“嗯。”
“你觉得它可怜吗。”
小白想了想。“它自己觉得还好。有土有阳光有人浇水。不认人也不耽误长叶子。就是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不会自己吃饭。”
“那和普通白菜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它试过。”小白说，“它每天试一下。试完了缩回去。明天再试。它知道自己可能认不了人，但它还在试。普通白菜不试。”
周诸偏头看他。小白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白T恤，乱头发，表情很平。
“你怎么知道它在试。”
“它告诉我的。”小白说，“它说它不急。慢慢来。”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车，坐在最后一排。车子晃着往城里的方向开。
周诸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灰扑扑的街景。小白坐在旁边，手搁在膝盖上，布袋子放在脚边。过了一会儿，小白的头靠过来，搁在周诸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
“周诸。”
“嗯。”
“你刚才叫她妈了。”
周诸没说话。
“她心跳快的时候，你心跳也快了。”小白说，“但你心跳现在稳了。叫她的时候，你心跳稳了一下。”
“你怎么什么都能听见……”
“你心跳太大声。”小白说，“而且……只听关于你的。”
周诸偏头看他。毛茸茸的头发靠在他肩膀上，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窗外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淡淡的影子。
“睡一会儿。”周诸说。
“嗯。”
小白没再说话。车子晃着往城里开。周诸看着窗外，从城郊的土路变成城东的路，从空地变成楼房。肩膀上的重量一直没动。他偏头看了一眼。小白睡着了，呼吸很浅很慢。布袋子里的铲子随着车子的晃动叮当响。
周诸把视线收回来，继续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林知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最后发出去的是——“搬的时候说一声。我去帮你。”
林知回了三个字：“好。谢谢。”
周诸锁了屏，把手机收好。肩膀上的小白动了动，往他这边蹭了蹭。凉凉的头发贴着他的脖子。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三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