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排练 第二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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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排练安排在周六下午。
万哲宇到的时候，曦罗已经在了，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剧本上写写画画。小柯不在，后台只有他们两个人。日光从高窗斜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来了？”曦罗没抬头，铅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剧本第三页那段，我改了几行，你看看。”
万哲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曦罗把剧本递过来，万哲宇低头看，发现“少年”那段独白被划掉了两句，旁边用潦草的笔迹补了新的。字迹和之前签到表上那种工整的笔法完全不同。
“你平时写字都这样？”万哲宇随口问。
曦罗的铅笔顿了一下。“有时候工整，有时候潦草。看心情。”
万哲宇没有追问，低头看改动的台词。“少年”的独白变得简短了些，但每一句都更锋利，像刀片划过纸面。他试着念了“他”接的那句，声音在空旷的后台里回荡。
“好多了。”曦罗偏头看他，目光里有认可的意味，“你上次回去练了？”
“嗯。对着镜子练了几遍。”
“对着镜子练是错的。”曦罗把铅笔搁在剧本上，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你在舞台上不是对着自己演，是对着另一个人。镜子不会给你反应。”
万哲宇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这样，”曦罗站起来，朝他伸出手，“我们换个方式。你别背台词，就用你自己的话说。”
万哲宇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秒，握住了。曦罗的手掌干燥温热，力道很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现在你是我，”曦罗说，“我是那个话多的少年。你问我问题，随便问，我答。台词不重要，反应才重要。”
万哲宇深吸一口气。他从来没做过这种练习。在表演课上，老师让他们模仿、让他们设计动作、让他们分析角色动机。但从来没有人让他“用自己的话说”。
“你……你为什么总是半夜出来？”他问。
曦罗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带着点挑衅的意味。“因为白天太吵了。晚上安静。”
“你不怕遇到坏人？”
“坏人怕我。”
万哲宇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差点笑出来。但曦罗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万哲宇忽然意识到，曦罗在给他真实的反应。真实的、即兴的、不属于任何剧本的反应。这种表演方式和他在课堂上学到的完全不同。他学的是控制——控制声音、控制肢体、控制情绪的收放。而曦罗在教他相反的东西——放开控制。
“你……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在想什么？”万哲宇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
曦罗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一闪而过，万哲宇来不及辨认就消失了。
“在想怎么把想做的事都做完。”曦罗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时间不够用。”
万哲宇张了张嘴，想接着问。但曦罗忽然退后一步，拍了拍手，恢复了平时那种随性的语气：“行了，今天就到这。你回去把这感觉记住。下次排的时候，别想台词，想我。”
想我。万哲宇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他不知道曦罗是有意还是无意。但他确定自己回去之后，满脑子都会是这句话。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万哲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摸出手机，点开和曦罗的聊天框。聊天记录很短，几乎全是通知式的——“明天排练”“到了”“知道了”。但他还是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像在找什么线索。最后他发了一条：“今天的练习很有用。谢谢学长。”
对方秒回：“叫名字就行。学长听着老气。”
万哲宇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他打字：“曦罗。”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耳朵尖烫得厉害。过了几秒，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翻过来看，曦罗回了一个字：“嗯。”
就一个字。但万哲宇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黑暗中他弯起嘴角，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中午，万哲宇在食堂遇到了夏琳。夏琳端着一碗酸辣粉坐到他对面，马尾辫扎得高高的，脸上带着那种“我有话要说”的表情。
“万哲宇，听说你在和曦罗哥排话剧？”夏琳开门见山。
“嗯。下周文化节。”
“曦罗哥很少跟人合作的。”夏琳搅着碗里的粉，语气随意，但眼神很认真，“他这个人看着随和，其实挑剔得很。能让他主动找的人，肯定有什么特别的。”
万哲宇低头扒饭，不知道该怎么接。夏琳看了他几秒，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觉得曦罗哥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万哲宇想了想。“很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挺羡慕的。”
夏琳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坐回去，继续吃粉，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活泼：“行吧。对了，下周文化节我们配音社也有节目，到时候来看啊。”
“好。”
夏琳吃完走了，万哲宇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回想她刚才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总觉得夏琳知道些什么。那个叫“曦洛”的名字又浮上心头。他拿出手机搜了一下“曦氏音娱”，翻了半天，在一篇旧报道的配图里看到了一张全家福。照片很模糊，但能看出四个人影——一对中年夫妇，和两个个子高挑的年轻人。左边那个短发，穿着西装，笑容温和。右边那个也是短发，穿着衬衫，笑容张扬。两个男生的面孔几乎一模一样。
万哲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放大又缩小，始终看不真切。他把手机收起来，胸口涌上一团说不清的疑惑。双胞胎？曦罗有双胞胎兄弟？但他没有问。他怕问了会显得自己太在意。
周一的台词课上，老师让他们做即兴练习。万哲宇被叫上台，题目是“一个人等另一个人”。他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身上，底下几十双眼睛看着他。按照以前的做法，他会设计一个等待的姿势，想好一个等待的理由，然后用精准的肢体语言表达出来。但这一次他闭上眼，想起曦罗说“别想台词，想我”。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空荡荡的观众席上。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那种焦灼、期待、和一点点自嘲的笃定，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表演结束之后，台词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万哲宇，这次不错。有东西了。”
万哲宇走下台的时候腿在抖，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他摸出手机，给曦罗发消息：“今天台词课，我好像找到你说的那个感觉了。”
曦罗很快回：“什么感觉？”
万哲宇打字：“就是不想。只想对面的人。”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一条新消息弹进来：“那你想的是谁？”
万哲宇盯着屏幕，手悬在键盘上方。他知道自己应该回“想角色”，应该回“想对手戏演员”，应该找一个安全、体面、不暴露心事的答案。但他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他什么也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那个问题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不敢拔，也不敢碰。但他知道答案。他只是没有勇气说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