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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7.幼崽 被人鱼幼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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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仿佛蒙着一层暖黄薄纱,一切都朦胧失焦。一个留着金色长卷发的女人坐在窗前的沙发上,窗外是一片碧蓝的海。午后阳光落在她瘦削的肩头,将她衬得如同误入尘世的仙子。
她似乎在说着什么,可声音隔着一层厚重的木箱,模糊不清。摊在她腿上的书页久久没有翻动。她说了许多话,却等不到回应,于是略带不耐地转过头。窗外的光勾勒出她的侧脸,面容却始终一片混沌,无法看清。
她在说什么?
我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茫然望着她。心里暗暗疑惑,她明明是常人的身形,看起来却格外高大。见我没有应答,她把书本随手搁在一旁的小圆桌上,提起裙摆站起身。这时我才恍然,并非她高大,而是我变得格外矮小。
她走到我面前,微微俯身看向我,就算离得这样近,我依旧辨不出她的样貌。她又开口,语气里掺了几分怒意。我想动弹,身体却纹丝不动;想出声,喉咙却像被紧紧锁住一般,半个字也吐不出。不知从何处,她取出一根长物,攥住我的手心重重落下。
每一次击打,都是真切的痛感。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我硬是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眼前的场景分外熟悉,可更多的细节,我怎么也抓不住,这份感受也太过真实,仿佛这样的事情,我曾一次次经历。
意识忽沉忽醒,我慢慢睁开双眼,原来是一场梦。
我自从成年以后,便常常做梦,可醒来之后,梦境里发生的事总会变得模糊不清。
我用小臂遮住刺眼的光,缓了许久才坐起来。
离开家人,或许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再也不用一早就被人叫醒。
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幻梦,栖身在大海中央的礁石洞内,过着这近乎原始的日子。我早已习惯庄园和洋房里舒适的一切,哪里尝过这样的苦楚?
睡在冰冷坚硬还潮湿的岩石上实在难熬,浑身酸痛,仿佛被马车碾过,骨头像是被拆开又强行拼合。高烧已经退去,可躯体的疲惫依旧沉甸甸压着我,根本什么都不想做。
我在心底反复劝自己,才咬着牙忍痛起身,补充了几口淡水。
我的肚子里虽然很空,却完全没有食欲。我依稀记得,我胃病的根源就是从前挑食厌食的坏习惯逼出来的,母亲在世时,总为此反复叮嘱我。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没有家人的关怀,也没有仆人的照料,想要活下去,只能依靠自己。
勉强嚼了几口面包,便没有再动,把食物收在了一旁。
没有书籍、画笔,没有任何可以消磨时间的东西,我只能静静坐在石地上发呆,我终于懂了旁人所说的度日如年。
这几日困在海上,无时无刻都面对着翻涌的海面,我对大海的恐惧,竟稍稍减少了几分。我畏惧这片汪洋,根源是缠绕我们家与大海的孽缘——深爱着海洋的母亲,永远长眠在了故乡的海中。而年幼的我,也在那片海域险些殒命。
我总是反反复复睡不安稳,噩梦接踵而至,可每次惊醒,梦里的画面和声响全都模糊不清,唯独海水那刺骨的寒意,真切地留在脑海里。
这处岩洞应该地势偏高,夜里涨潮也只能淹没洞内一半的地面。待到白日潮水退去时,就会露出大片可供人落脚的岩地。我试着走了几步,潮湿的碎石和沙子硌得脚底生疼,但洞内实在是过于阴冷潮湿,我想去洞口晒会儿太阳。
虽说慢慢适应了环境,恐惧却并未消散。
我寻了块高耸些的岩石坐了下来。今日天气很好,阳光充沛,海风柔和。午后日光把海面染成半透明的深蓝,脚下水波缓缓晃动,风一吹,浪头抬高,冰凉的海水溅到小腿,一阵清爽。
我性子向来随遇而安,·心态出奇得好,就算被困在这片海域,也没有彻底崩溃,毕竟就算我情绪失控到大吼大叫,也没办法改变任何事情。置身于自然之中的感受很新鲜,可如果当初没有诺德先生的出现,我恐怕早已葬身在这里。
不知道那条人鱼,是否还在附近的海里徘徊?
我下意识垂眸望向海面,海面空荡荡的,什么都看不见。我能感知到他十足的戒备,对人类不存在半分好感,当初给我丢来猎物,或许只是因为我对他们还有价值,他不愿意让我饿死在此处。但如今我已经有了食物,他自然不必再费心顾及我的温饱,刻意避开我的视线范围也理所应当。换位思考一下,若是我,也不会轻易亲近一个陌生的异族。
虽然吹着海风晒太阳十分惬意,却也百无聊赖。无数疑问在心底翻涌:遭遇掳走之前,我原本要去往何处?此行的目的是什么?为何人鱼偏偏选中我?那枚与人鱼血脉相关的吊坠,又是从何而来?
我的记忆支离破碎,只能勉强拼凑起一些零星的片段。我稍微记起来了,我本打算返回我的故乡——布伦洛赫城,去拜访哈尔一家。转眼已是六年未见,不知他们如今还好吗?
只是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踏上那片故土……
眼下的处境,我完全被动,但我不愿就此放弃,或许尚存一线生机。若是真到无路可走,大不了便是一死。只是遗憾,还有许多书籍未曾翻阅,许多地方,没能亲眼去看一看……
我又试着开始回想那条吊坠的来历。
其实我能感觉到,自己儿时的记忆已经支离破碎,很多发生过的事、见过的面孔、去过的地方,也全都朦胧不清。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记忆如同被剪去一截的胶卷,我再怎么努力回想,都抓不住那些画面和细节。
关于吊坠的事情,我大多都不记得了。我只知道它于我意义重大,自我记事以来便一直挂在颈间。
隐约……印象中,它貌似是来源于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迈尔斯·莫雷迪安,一名海洋博物学者,说实话,我对他的印象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他总是不归家,每当我追问时,母亲也只会告诉我,他是去忙研究、忙工作了。
我的外祖母素来不待见这位女婿,从她口中听到的,从来没有半句好话。我与父亲分离太久,我甚至无法在脑海中拼凑出他完整的样貌。
我想要继续深挖回忆,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越是想要去回想,我的头部便越是抽痛得发紧。我明白这么逼迫自己也不是办法,或许在某个契机下,透过某种特定的东西,我尘封的记忆会重新浮现。
正当我想着,忽然瞥见一道白色的影子从海面下掠过,它远不及那条黑色的人鱼迅捷,所以我一眼便认出——这正是我当初在船上见到的幼年人鱼。
记忆猛地翻涌上来。我想起来了,当初我曾在甲板上放生了一条人鱼,船只遭遇袭击的原因,或许,就和这条人鱼有关。
我心头一惊,上半身微微往前探,想要再看清楚一些,恐惧海洋的本能使我的双手死死地攥着岩石的边缘,手心中沁出一层薄汗。我正四处寻找着,没想到率先探出水面的,竟不是那只小人鱼,而是一个明显已经成年的、身形魁梧壮硕的雄性人鱼。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停在数十米外的海面细细打量着我,像初次进入动物园的孩童,而我,反倒像那牢笼中供人观赏的奇珍异兽,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下。
就在我们彼此僵持的间隙,那只幼年人鱼也冒出了水面。他半个身子躲在成年人鱼的身后,只是探出一个脑袋看着我,胸腔震动,发出一阵稚嫩的呜呜声,仿佛在冲着我说话一般。可惜我一个字也听不懂,紧张感死死攥住了我,我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着,只能这样怔怔地回望他们。
他们似乎并无敌意,反倒像是对我满怀好奇。
成年的人鱼胸腔发出低沉的呜鸣,像是对着小人鱼低声嘱咐了几句。片刻后他松开阻拦,小人鱼便缓缓朝我这边游来,停在了离我一米远的距离。
说实话,我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这个种族。他们大多隐匿在深海之中,与世隔绝。除去千万分之一的机缘,寻常人类活了一辈子都遇不到他们。那些民间流传的关于人鱼的传说,多半是水手为博人追捧,凭空编造出来的,真假无从考证。倘若不是儿时曾亲眼见过一次,我大概也不会相信世间真有这样的生物。
望着他稚嫩的脸,我莫名想起从前邻家的弟弟,那个安静腼腆的男孩。我已经记不清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多少年前的夏日。他的名字早已被我遗忘,样貌也模糊不清了,只记得他常来我家做客,颈间还长着一颗显眼的痣。
我和这只幼小的人鱼就这么你望望我,我看看你,都对对方心怀戒备,又满怀好奇。他提防我,大抵是因为我是个异族。可我忌惮的并非是他本身,而是他身后那魁梧的雄性人鱼……
我悄悄往他身后瞥了一眼,那体型庞大的雄性人鱼果然正牢牢盯着我!这下,我更不敢轻举妄动了。我敢肯定,那只人鱼如果察觉到我怀有半点恶意,定会立刻将我撕成碎片。
小人鱼背后有这样一个靠山,明显胆子比我大得多,他发出一些稀碎轻柔的声音,如同小猫的低声呢喃。我不由得想起了我家那只漂亮的安哥拉猫,他们就连周身的颜色都是相似的银白色。
他看起来如同2岁的婴儿一般,没有尖锐的獠牙和锋利的长爪,也没有粗壮有力的鱼尾,因此,我心底里对他并没有过多的畏惧。他抬头打量我,我也没有避开他的视线,毕竟没有人会提防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幼崽大多没有成年人那般戒备与顾虑,不会思考太过复杂的事,只在乎眼前新鲜有趣的事物,他们的行为多半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我静静看着这条小人鱼慢慢靠近岸边,探出水面,正当我思考着他想做什么的时候,只见他伸出长着透明蹼膜的稚嫩指尖,轻轻碰了碰我露在长裤外的脚趾。
“啊……” 我惊得低呼一声,下意识缩回脚。小人鱼也同时受了惊吓,身子一旋便扎回海里,迅速游回到那名成年人鱼身侧。
我与他们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们依旧对我满怀好奇,却不再有进一步的动作。我猜想,方才那成年人鱼应当已经告诫过幼崽,要留心人类。可像我这般手无缚鸡之力、连落水都难以自保的人,又能对他们造成什么威胁?
我忽然想起那条黑色的人鱼,已经整整一天不见踪影。他刻意避开我、不愿过多接触,我能理解,但眼下发生这样的事,捕获的俘虏周边出现了别的同族,他本该现身才是。难道他暂时不在这片海域?
我猜想,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只成年的人鱼,或许是接替过来看管我的。只是他不像黑色人鱼那般戒备深重,反倒带着几分爱玩的性子。人鱼幼崽不可能独自外出,看管的差事也不该带着幼崽一同前来。这么一想,他要么是带着弟弟出来游荡的兄长,要么便是个天性贪玩、不甚细心的父亲。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倘若我能和这只小人鱼交好,会不会多一个让他们多一个留我性命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