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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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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绽陈列馆:代保的残缺推理录
第四章预告函写满错别字的连环案(下)
桥本悠人入院后的第五天,第二封信到了。
代保是第一个看到的。那天下午他去一趟收发室取藤堂课长的挂号信,回来的时候看见特案课的信箱里多了一个白色信封——和桥本那封一模一样的白色长形信封,连邮票贴的位置都一样,左上角,贴歪了。
他拿着信封走回办公室,放在九条院桌上。
九条院正在用镊子夹一枚从旧案里取出的纤维样本,头也没抬。
"又来了?"
"和上次一样的信封。一样的邮票位置。"
九条院放下镊子,拿起信封。这次他没有先看正面,而是翻到背面看封口。胶水涂得比上次均匀,但封口处有一道折痕,像是封好之后又被捏过一次。
他用裁纸刀划开封口,取出信纸。
信纸也是A4打印纸,对折过。但这次的字迹和上次完全不同。
如果说桥本的字是"用力但控制不住",这封信的字就是"工整但每一个字都不对"。代保凑过去看,第一行的"九条院圣探侦样"——"侦"字又写错了,但这次错的不是部首,是右边写成了"贞"字。和桥本上次把"亻"写成"彳"是不同的错法。
"不是同一个人。"代保说。
"不是。"九条院把信纸铺平,"笔压均匀,笔画顺序正确,字体端正。写字的人受过基本教育,但汉字识字量有问题。可能是外国人,也可能是——"
他继续往下看。
信的内容比桥本那封长得多,大约八百字。代保读着读着,眉头越皱越紧。
开头和桥本那封一样:"私は人を殺すつもりです"——"我打算杀人"。但这次"殺"字写对了。
然而后面的错别字密度比桥本那封还高,而且错得离谱。代保勉强辨认出大意:写信人说自己要在"今月の二十日"——"本月二十日"实施杀人。但"二十日"写成了"二十目"——"日"字写成了"目"。
目标同样没有写名字。这次写的是"あの人"——"那个人"。但"あ"的假名写错了,写成了"お"。变成了"おの人"——不通。
理由部分更是错字连篇。代保只能读懂大概:写信人说"那个人"对他做了"ひどいこと"——"过分的事"。但"ひどい"写成了"しどい",假名错了。"许せない"——"无法原谅"写成了"ゆるせない",但"ゆる"的"る"写成了"み"。变成了"ゆみせない"——不通。
最后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符号。代保看了一眼,以为是画了一个圆圈里面加一横,但仔细看——
"这是个'〇'里面写了一横?"
"不是。"九条院拿起信纸对着光,"这是一个'日'字,但中间的横写成了竖。而且写偏了。看起来像'〇'里面一横,实际上是'日'字写崩了。"
"写崩了?"
"写字的人想写'日'字,但笔画顺序错了。先写了外框,然后中间那一横写成了竖,而且写到了外框外面。最后补了一笔把外框封上,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九条院放下信纸,"这是一个被写坏了的'日'字。"
"那落款是'日'?"
"或者是日期。写信人想写日期,但不知道怎么写,画了一个变形的'日'字代替。"
安静了一会儿。
"这次是真的预告杀人吗?"代保问。
九条院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拿起信封检查了一遍。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他说,"上次桥本的信,错别字集中在他不会写的汉字上。他查了字典但查错了。这次——"
他指着信纸中间一段。
"你看这里。'殺す'写对了。'人'写对了。'今月'写对了。写信的人会写这些字。但他把假名写错了。'あ'写成'お','る'写成'み'。这不是查字典能解释的错误。"
"那是什么?"
"是发音。"九条院说,"'あ'和'お'在五十音图里相邻。'る'和'み'不相邻,但'る'的罗马字是'ru','み'是'mi'——键盘输入的时候,如果用了手写输入法,'る'和'み'的笔画形状相似,容易误触。"
"手写输入法?"
"写信的人用手机或平板写了这封信,用手写输入转成文字,然后抄在了纸上。"九条院说,"他把手写输入识别出来的错误文字直接抄了下来,没有检查。"
"所以他不是不会写。他是——"
"他是用电子设备辅助写了这封信,但设备识别错了,他照抄了错误的识别结果。"九条院站起来,"这意味着写信的人可能识字量有限,或者——他根本看不清自己写的是什么。"
"视力有问题?"
"或者年龄。"九条院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喂,我是九条院。帮我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人报案说收到类似预告信的。另外,查一下过去一个月内东京都内涉及'本月二十日'的公开活动、集会、演出。对,二十日。还有——查一下有没有独居老人近期被诈骗或骚扰的报案记录。范围扩大到东京都全域。"
他挂了电话。
"独居老人?"
"你看信封上的字。"九条院把信封推过来,"字体端正但偏大,行距宽。这是视力退化的人写字的特征——他们要把字写大才能看清自己写了什么。而且信封上的地址写的是'警视厅警察厅特案专职搜查课'——把'警视厅'和'警察厅'两个机构名混在一起了。年轻人不会犯这种错误。但老年人可能会。他们记忆里的机构名称是模糊的。"
"他可能搞不清该寄给警视厅还是警察厅,所以两个都写了。"
"对。而且——"九条院指了指信封背面的折痕,"封口处有一道折痕。老年人手指力量不足,封口时捏不住信封,会先折一下再封。"
代保看着信封。那些细节他之前完全没注意到。
"那'那个人'和'过分的事'——"
"诈骗。"九条院说,"独居老人被诈骗。'那个人'是诈骗犯。'过分的事'是骗走了他的钱。他要杀人——或者他认为自己在预告杀人,但实际上他可能连刀都拿不稳。"
"我们去找他?"
"等查询结果。"
结果在下午三点到了。辖区警署反馈:过去一周内有三起独居老人被诈骗报案,其中两起涉案金额较小(几十万日元),一起涉案金额较大——八十二岁的佐久间藤吉被冒充其孙子的诈骗犯骗走了三百五十万日元。案发时间是三周前。佐久间独居,妻子十年前去世,儿子在横滨工作,很少回来。
"佐久间藤吉。住址?"
"杉并区阿佐谷南。公寓名'向日葵庄',203室。"
代保愣了一下。
"杉并区。和桥本一样。"
"杉并区最近怎么了。"九条院拿起外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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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日葵庄比桥本住的绿洲公寓还旧。两层木结构建筑,外墙的木板已经发黑,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门口的信报箱锈迹斑斑,203室的箱门是关着的,里面塞满了报纸——至少两周没取过了。
他们上楼敲门。敲了很久,没有人应。
九条院又敲了三下,这次节奏变了——两短一长。
里面传来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谁?"
"警察厅的。佐久间藤吉先生?"
门开了一条缝。一条缝后面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白发稀疏,眼睛浑浊,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了两圈。
"警察?"
"特案专职搜查课。我是九条院圣,这位是古田代保。"九条院的声音放得很轻,"佐久间先生,我们收到了一封信。是您寄的吗?"
老先生的眼睛眨了眨。他看了看九条院,又看了看代保,然后目光落在九条院胸前的证件上。他凑近了看,眼镜几乎贴到了证件上。
"证件……看不清。"
代保把证件取下来递到他手里。佐久间用颤抖的手捏着证件,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古田……代保。"他念出了代保的名字,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咬,"你是警察。"
"是。"
佐久间把证件还给代保,手缩回门缝后面。
"信是我写的。"
"能让我们进去吗?"
佐久间犹豫了几秒,然后门开了一条大一点的缝。他侧身让开。
公寓里比桥本那间更冷。不是温度的问题——是那种被时间抛弃了的冷。家具是旧的,但摆放整齐。桌上有一台老式电视机、一部座机电话、一个药盒。药盒里的格子标着星期几和时间,但有几个格子里的药没有取出来。
"佐久间先生,您最近取药了吗?"
"药?"他看了看药盒,"昨天取了。前天也取了。大前天——不记得了。"
他坐在椅子上。九条院和代保坐在对面。
"信是您写的?"
"写了。"佐久间点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关节粗大,皮肤松弛,指甲剪得很短。"我写了。写了很多错字。我知道。"
"您写了要杀人。"
"写了。"佐久间低下头,"那个人骗了我。骗了我的钱。三百五十万。我一辈子的积蓄。他说他是我孙子。他说出了我孙子的名字。他说出了我孙子的学校。他怎么知道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信了。我把钱给了他。去便利店取了钱,装进信封,交给了来取钱的'同事'。后来我给孙子打电话。孙子说没有这回事。"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没有眼泪,但眼睛是红的。
"我报了警。警察说会查。但查了三周,没有消息。我打电话去问,他们说还在查。我说我要见他们。他们说不用见面,电话里说就行了。"
他抬起头。
"电话里说。每次都是电话里说。没有人来看我。没有人。"
安静了很久。
"所以我写了那封信。"
"您要杀谁?"
"骗我的人。"佐久间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只知道他的声音。他在电话里叫我'爷爷'。他叫我'爷爷'。"
他的嘴唇在抖。
"我八十二岁了。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三百五十万是我全部的积蓄。我本来想——我本来想——"
他没有说下去。
"您信里写的'本月二十日'。"九条院说,"二十日是几号?"
"二十日就是二十日。"佐久间说,"这个月的二十日。"
"这个月二十日是星期几?"
"不知道。我没看日历。"
"今天是几号?"
佐久间沉默了。
"……十二号?"
"十四号。"代保说。
"十四号。"佐久间重复了一遍。他的眼神有些涣散,"那二十日还有六天。"
"您打算怎么做?"
佐久间看着九条院。
"我不知道怎么做。"他说,"我没有刀。我不会杀人。我连信封都封不好。"
他举起手。手指在发抖。
"我连字都写不对。我写了'殺す'。我查了字典。我查了。但'あの人'我写成了'おの人'。'あ'和'お'分不清。老花眼看不清。"
他的手放下来。
"我写那封信,是因为我想让你们来。我想让你们知道。我想让你们——"他的声音碎了,"我想让你们来一趟。不只是打电话。来一趟。"
九条院沉默了。
代保的喉咙发紧。
"佐久间先生。"九条院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您信里写的落款。那个变形的'日'字。"
"那个?"佐久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想写日期。但我想不起来今天几号。我写了个'日'字,但写坏了。"
"您想写日期。"
"我想写日期。"佐久间点头,"我想告诉你们是哪天。但我记不清了。"
他低下头。
"我什么都记不清了。"
安静了很久。
九条院站起来。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阿佐谷的街道在下午的阳光里安静地铺展。远处有一棵银杏,叶子开始泛黄。
"佐久间先生。"
"嗯。"
"您孙子叫什么名字?"
"拓也。佐久间拓也。在横滨的大学教书。"
"您多久没见他了?"
"去年正月。他回来了一次。吃了年糕。他说今年正月也回来。但——"佐久间摇了摇头,"他忙。"
"您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说什么?"
"他说'爷爷,你被骗了。没事,钱不重要。人没事就好'。"佐久间模仿着孙子的声音,但模仿得不像,"他说钱不重要。但那是我全部的钱。"
他的声音又碎了。
"他说钱不重要。但那是我的钱。"
九条院转过身。
"佐久间先生。您被骗的案子,我们会跟进。不是电话里说。是来跟您说。"
"你们会来?"
"会来。"
佐久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代保掏出手机,当场给辖区警署的诈骗案负责人打了电话。他把情况说了一遍,要求安排一次当面说明。对方答应了,说下周一派人来。
"下周一。"代保挂了电话,"辖区警署的人会来这里当面说明案件进展。"
佐久间点了点头。他的手不抖了。
"谢谢。"
"不用谢。"代保说。他看了看药盒,"佐久间先生,您的药——"
"我自己会吃。"佐久间说。他拿起药盒,从格子里取出两粒白色药片,放进嘴里,就着桌上的水杯吞了下去。"降压药。每天早上和晚上。"
"您记得吃。"
"记得。但有时候会忘。"他承认了,"前天忘了。大前天也忘了。"
九条院走到药盒前看了看。格子上的标签写着"朝"和"夜",但有几个"朝"的格子是满的——说明早上没吃。
"我让辖区警署的人下次来的时候帮您确认一下吃药的情况。"代保说,"或者帮您联系一下社区保健师。"
"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
佐久间低下头。他的肩膀松了一点,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松了一扣。
"信——那封信。你们会留着吗?"
"会。"九条院说,"作为案件材料存档。"
"里面有好多错字。"
"有好多错字。"
"不好意思。"
"不用不好意思。"九条院说,"您写了您的名字吗?"
"没有。"佐久间摇头,"我不知道怎么写'佐久间'。'佐'字我写不好。'久'字也写不好。'间'字——"
他拿起桌上的笔和一张便签纸,颤颤巍巍地写了一个字。笔画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是"间"字。
"写不好。"
"写不好也没关系。"九条院说,"您写了就行。"
佐久间看着那张便签纸。
"我八十二岁了。第一次给警察写信。"
"第一次写得不错。"
佐久间笑了。笑容很浅,但真实。
他们离开的时候,佐久间站在门口目送他们。他的手扶着门框,像上次桥本扶着门框一样。但这次他没有哭。
下楼梯的时候,代保回头看了一眼。佐久间还站在门口,朝他们挥了挥手。
代保挥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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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警察厅后,九条院把第二封信和第一封信并排放在桌上。
"两封信。两个寄信人。同一个收件人。"他说,"桥本悠人是求救。佐久间藤吉是求助。一个想被看见。一个想被听见。"
"都是用错别字在说话。"
"都是。"九条院点头,"但第三封还没来。"
"还有第三封?"
"预告函写满错别字的连环案。"九条院说,"桥本是第一封。佐久间是第二封。按照模式,应该还有第三封。"
"你怎么知道?"
"因为第一封信和第二封信之间有规律。"九条院把两封信并排,"桥本的信,错别字集中在汉字。佐久间的信,错别字集中在假名。如果按规律排列——第三封信的错别字应该集中在——"
他停了一下。
"集中在数字。"
"数字?"
"桥本不会写汉字。佐久间不会分辨假名。第三个人——不会数数。"九条院说,"或者说,对数字没有概念。"
"什么意思?"
"意思是第三封信里的时间和数量都会写错。不是写错字,是算错数。"
代保想了想。
"比如?"
"比如把日期写错。不是字写错,是日期本身不对。比如写'本月三十二日'。或者把金额写错——不是数字写错,是数量级搞错。比如把'一百万'写成'十万'但意思是'一千万'。"
"那第三个人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等信来。"
信在两天后到了。
第三封信。信封一模一样。但这次邮票贴在了右上角——正确的位置。
九条院划开封口,取出信纸。
代保凑过去。这次的字迹和前两封都不同。字体很大,笔画粗重,像是用马克笔写的。但——
"这字——"
"像小孩子写的。"九条院说,"但笔画力度很大。不是小孩子。是手在抖。"
信的内容很短。大约三百字。代保读了一遍,这次的错别字确实集中在数字上——
开头:"今月の三十二日に人を殺します"——"本月三十二日杀人"。没有三十二日。
目标:"金をとった人"——"拿了钱的人"。但"金"字写成了"全"字。"全をとった人"——不通。
金额:"一百万円をとられました"——"被拿走了一百万日元"。但"百万"写成了"十万"——少了一个零。
理由:"子供のため"——"为了孩子"。但"子供"写成了"子共"——"供"的"亻"写成了"廿"。
落款:一个歪歪扭扭的"田中"。
"田中。"代保说,"姓氏。没有名字。"
"田中。"九条院重复了一遍,"东京都内姓田中的有几十万人。但加上'为了孩子'和'被骗钱'——"
他拿起手机。
"喂,查一下过去一个月内涉及'为了孩子'的诈骗或勒索报案。受害者姓田中。金额在一百万左右,但实际可能被骗更多。对。尽快。"
结果在当天下午就到了。不是辖区警署的回复,是警视厅生活安全课直接打来的电话——他们也在查这个案子。
田中秀雄。四十一岁。住在板桥区。三个月前,他的女儿田中美咲——十二岁——被绑架勒索。绑匪要求赎金一千万日元。田中凑了三百万交了赎金,但绑匪收到钱后没有释放美咲。田中报警后,警方介入,一周后找到了美咲——她被关在埼玉县的一间仓库里,没有受重伤,但受到了严重的心理创伤。
绑匪抓到了两个人,都是惯犯,目前被起诉。但赎金只追回了八十万。剩下的两百二十万被花掉了。
"田中秀雄。"九条院放下电话,"女儿被绑架,交了三百万赎金,追回八十万。实际损失两百二十万。但他信里写的是'一百万'。"
"他少写了一半。"
"他记不清了。"九条院站起来,"走。板桥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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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秀雄的家在板桥区一栋普通的住宅楼里。两室一厅,不大但整洁。门口摆着一双小小的粉色拖鞋——美咲的。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但看起来像五十岁。头发花白了一半,脸上刻着深深的疲惫。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刚哭过的红——是长期睡眠不足的红。
"警察?"
"特案专职搜查课。我是九条院圣,这位是古田代保。"
田中看着他们,没有让开的意思。
"又是警察。生活安全课的人上周刚来过。说案件移交了。现在又移交到你们这里了?"
"不是移交。"九条院说,"我们收到了一封信。是您寄的吗?"
田中愣了一下。
"信?"
"预告杀人信。写着'本月三十二日杀人'。"
田中的脸色变了。
"那封信——我寄了。但那不是真的。我只是——"
"我们看了。"九条院说,"'一百万'写成了'十万'。您被骗了两百二十万。"
田中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们怎么知道是两百二十万?"
"您寄了信。信里写了。只是写错了数字。"九条院说,"您记不清具体金额了。"
"我记不清了。"田中低下头,"三百万交出去了。追回了八十万。剩下的——我算了好几次。有时候觉得是两百二十万。有时候觉得是两百八十万。有时候觉得是一百七十万。我算不对。"
他的手在门框上抓了一下。
"美咲回来了。人回来了。但——"
他没有说下去。
"能进去吗?"代保问。
田中让开了门。
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台电视、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儿童读物和一些女性杂志。代保注意到沙发上放着一只粉色的毛绒兔子。美咲的。
田中坐在沙发上。九条院和代保坐在对面。
"信是您写的?"
"写了。"田中点头,"我用马克笔写的。字很大。因为——因为我在生气。我很生气。"
"您要杀谁?"
"绑我女儿的人。"田中咬着牙,"那两个人。他们拿到钱之后没有放人。他们把她关在仓库里。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他们——"
他的声音断了。
"我报了警。警察抓了他们。但——"田中抬起头,"他们只承认绑架,不承认伤害。美咲说他们打了她。但他们不承认。检察官说证据不足,伤害罪不成立。只定了绑架和勒索。"
"您觉得判轻了。"
"判轻了。"田中点头,"而且——钱。两百万。不。一百七十万。不——"他用手捂住脸,"我算不清。我算了好多次。每次都不一样。"
他放下手。
"所以我写了那封信。我想让他们死。我想亲手杀了他们。但我不会杀人。我连数字都算不对。"
安静了很久。
"您信里写'为了孩子'。"九条院说,"但写成了'子共'。"
"那个字我不会写。"田中说,"'供'字。我查了。查成了'共'。字典里'供'和'共'挨着。我翻错了页。"
"和桥本一样。查错了。"
"桥本?"
"第一个寄信人。也查错了字典。"
田中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别人也写了这种信?"
"有。"九条院说,"一个年轻人。一个老人。还有您。"
"都是寄给您的?"
"都是。"
田中低下头。
"为什么?"
"因为新闻上说您看不完美的东西。"代保说,"我们看了。都看了。"
田中看着他。
"你们看了。"
"看了。"
田中的眼眶红了。
"那封信里有很多错字。我知道。我写的时候知道。但我控制不住。我一生气就写不好字。我越生气越写不好。"
"我们看懂了。"九条院说,"每一个字都看懂了。"
"三十二日。"田中苦笑了一下,"没有三十二日。我写了三十二日。我连月份都搞混了。我写的是'今月',但这个月已经过了二十天了。三十二日——下个月都没有三十二日。"
"您不知道今天几号。"
"不知道。"田中摇头,"我女儿回来之后我就不知道今天几号了。每一天都像同一天。"
他看着茶几上那只粉色的毛绒兔子。
"她回来了。但她不说话。她坐在那里,抱着那只兔子,不说话。已经三周了。不说话。"
他的声音碎了。
"我算不清数字。我写不好字。我女儿不说话。我——"
他没有说下去。
九条院站起来。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板桥区的街道在暮色中渐渐暗下来。
"田中先生。"
"嗯。"
"您信里写的'拿了钱的人'。'金'字写成了'全'字。"
"……嗯。"
"'全をとった人'。全部拿走了的人。"九条院转过身,"他们拿走的不是钱。是全部。"
田中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全部。"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全部。"九条院说,"您写的没错。'全'字是对的。他们拿走了全部。"
田中捂住脸。这次哭了。
不是桥本那种撕扯一样的哭。也不是佐久间那种无声的流泪。是一种很沉的、很重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哭。他的肩膀在抖,但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代保知道他在怕谁。他在怕美咲听见。
九条院站在窗边,没有动。
过了很久。田中的哭声小了。
"美咲。"他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走向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门半开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美咲。有人来了。"
里面没有声音。
田中推开门。代保从他的角度能看到房间里——一张小床,床上坐着一个小女孩。十二岁。瘦。抱着那只粉色毛绒兔子。眼睛很大,但没有焦点。
"美咲。警察叔叔来了。和上次不一样的警察。"
小女孩没有反应。
田中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美咲。你看。外面天黑了。明天会亮的。"
小女孩抱着兔子,眼睛看着窗户。
九条院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
代保跟着他走出公寓。楼道里的灯亮着,照在九条院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和来之前一样平静。但代保注意到他的手——右手食指在楼梯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停了——一下,两下。
不对称。
永远不对称。
他们走到楼下。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板桥区的街道灯光明亮,行人的脚步匆匆。
"三封信。"代保说,"三个寄信人。桥本、佐久间、田中。"
"三个。"
"都是错别字。"
"都是。"
"桥本不会写汉字。佐久间不会分辨假名。田中不会算数字。"
"三种不同的错误。"九条院说,"但说的是同一件事。"
"什么事?"
"没有人听他们说话。"九条院拉开车门,"桥本喊了两年没人听见。佐久间被骗了三周没人来看。田中女儿被绑架三个月没人告诉他案件进展。他们写了错别字连篇的信,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怎么正确地呼救。"
他坐进车里。
代保上车后,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做了什么?"
"我们看了。"九条院说,"我们看了他们的错别字。我们读懂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知道有人读懂了。"九条院发动车子,"这就够了。"
车子驶入夜色。
代保靠在座椅上。他想起了桥本系鞋带时颤抖的手指。想起了佐久间用胶布缠着的眼镜腿。想起了田中在女儿房门外蹲下来的背影。
三个不完美的人。三封写满错别字的信。
每一个错别字都是一句"帮帮我"。
他们帮了吗?
帮了。用他们唯一会的方式——看了,读了,懂了。
代保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第二十天。三封信。三个错别字连篇的呼救。我们不是来纠正错误的。我们是来确认错误存在的。
他收起手机。
车子在东京的夜色中行驶。窗外的灯光一格一格地滑过。九条院开车,右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在皮革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停了一拍——一下。
不对称。
永远不对称。
但活着。
都在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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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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