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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三百个家庭 2008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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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冬天,金融危机的风刮到县城,比北风还冷。
方有田在县里做电器配件做了二十年,三百人的厂子,头一回发不出工资。他来找周立诚,在他办公室坐了一下午。烟灰缸堆满了,谁也没说话。方有田一根接一根抽,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没拍。
最后方有田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老周,厂子你收了吧。机器、地皮、客户,我都给你。
周立诚抬眼看他。方有田说:就一个条件。
工人们,你别赶。
周立诚说:成。
他心里的账,算得飞快。这个价,是白菜价。他以为他捡了个大便宜。
方有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他没回头,说:老周,那三百个人里头,有跟我干了二十年的。他们把我当自家人。我卖厂,他们一句怨言都没有。我把他们交给你了。
门关上。周立诚坐在椅子上,没动。
收购那天,周立诚走进车间。三百人站着,很安静,没人说话。他有点烦:怎么不开工?有人小声说:方总说,等周老板来。他说:都回去干活。工人散了,没人走。
周立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收购前夜。方有田在厂里走了一圈,从原料库走到成品库,走到每个车间。他拍着车间主任的肩:周老板是厚道人,你们跟着他,好好干。老工人拉住他:方总,你真不干了?方有田说:干了三十年,干不动了。他走到厂门口,回头看了看那块厂牌,走了。
他看见那些工人。女工王秀兰,四十二岁,在厂里干了十五年,孩子刚考上大学,宿舍墙上贴着录取通知书,她天天看着笑。老电工张师傅,六十岁,机器半夜坏了,爬起来就修,修到天亮,天亮了就在车间长椅上睡一觉,醒了接着干。车间墙上贴着排班表,三班倒,字是工人自己写的,三十年来,没乱过一天。
他看见他们干活的样子。没有人监工,没有人催。谁手头的活做完了,就过去帮别人。午饭时间,车间里支起桌子,一个女工给大家蒸了馒头,一屋子人吃得热气腾腾。有人给张师傅留了个馒头,说张师傅昨儿值夜班,让他多吃点。张师傅说,够了够了,给新来的小赵留一个,他小,长身体。
周立诚站在旁边,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在车间吃过一顿饭。他从来都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上的数字。他以为自己认识这个厂。他认识的,只是账本上那几行字。
他蹲下来,伸手,手指从一台冲床的机身上穿过去。那台机器他叫不上名字,可它转了一辈子,从没停过。他忽然想,他要是早点蹲下来,看看这些机器,看看这些机器旁边的人,他这一辈子,会不会不一样。
2009年,他扩张太快,资金链紧,三个月没发出工资。
他看见工人没有闹。车间里还是那么安静,机器还是转着。没人罢工,没人上访,没人堵在厂门口。他看见女工们把中午的馒头省下来,说家里有粮,厂里要紧。他看见老李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跟每个人说:厂子挺得住。周老板有办法。
车间主任老李找到他办公室,把一摞钱放在他桌上:周总,账上紧,我们知道。这是大家伙凑的,二十万。你先周转,别让厂子停了。
他说:不用。
老李说:不是给你的。是给厂子的。厂子没了,咱三百家人,去哪儿。老李顿了顿,又说:周总,你信我们,我们也信你。
周立诚站在旁边,看着那一摞钱。二十万,一沓一沓,五块的十块的都有,有的还带着体温。他这辈子,签过几千万的合同,没见过比这更重的钱。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他养活了三百个家庭。是三百个家庭,养了他。他们信他,把身家性命押在他这个把生意当数字的人身上。他把厂子当成账本上的一行数字,他们把厂子当成家。
他站在车间里,忽然一个一个想过去。王秀兰家,三口人,儿子上大学。张师傅家,老伴儿瘫在床上,全靠他一个人。老李家,俩孩子,大的刚找工作,小的还在念书。他叫不出几个名字,可他算得出来,三百个人,后面是三百个家,一千来口人。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他只知道,厂子养活了他。
2013年,王秀兰退休。车间给她办欢送会,一屋子人,黑板报上写着:王姐,常回家看看。
王秀兰站在台上,说:我在这个厂,从闺女熬成妈。闺女十七岁进厂,四十二岁出厂,最值钱的十五年,都搁这儿了。谢谢周老板,没赶过我。
她说到这儿,眼圈红了,又笑了:我这辈子,干得值。咱们厂,是我第二个家。
周立诚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她。她说的周老板,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一眼。他连她的名字,都是今天才知道。他忽然想起,她儿子上大学那年,厂里给发过一笔助学金,他签的字。他当时没抬头,只记得那笔钱不多。现在他知道了,那笔钱对王秀兰来说,是她儿子一年的学费。
他站了半晌,说:王秀兰,你的名字,我记下了。
没人听见。他转身,朝车间走。机器声轰隆隆的,他站在车间中间,站了很久。
他想起方有田说的那句:工人们,你别赶。他当时以为那是一个老板对另一个老板的托付。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一个把工人当家人的人,在把家人托给他。
他这一辈子,跟人讲过数不清的价。头一回,他觉得自己欠了账,还不清的那种。
他想起方有田说的那句:他们把我当自家人。他当时没听懂。他方有田卖厂的时候,工人没走;他周立诚接手的时候,工人也没走。不是因为他周立诚有本事。是因为方有田那句话,那些工人信了。他周立诚,是沾了方有田的光,也沾了那三百个家庭的光。
雾从机器缝里漫上来。阿萤的声音又传过来:您还想看哪儿?
周立诚想了想,说:去我娘的老家看看。
雾,合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