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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成绩单 2003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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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秋天,周立诚出差路过县城。车在二小门口停了一下,他下车买烟。
学校门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蹲着个小女孩,七八岁,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面前摊着个蛇皮袋,里面是空的塑料瓶。她捡一个,装一个,数一遍,像数什么宝贝。装满了,她扎紧袋口,放在脚边,又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蹲在地上,就着斜阳看。
周立诚站在旁边,烟都忘了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着。他想起他娘——娘蹲在田埂上捡麦穗,说立诚念书要花钱。他嫌丢人,吼过娘一回。娘没恼,笑着说,好好好,娘不捡了,娘给立诚攒着。后来娘真的没再当着他的面捡,都是趁他上学走了才去。他娘蹲了一辈子,把腰蹲坏了。这些事,他从来不想。他怕想。
他走过去,蹲下来,问:你捡瓶子干啥?
女孩抬头,眼睛很大:我奶奶腰不好。我想攒钱,给她买药。
他问:你爹妈呢?
女孩低头,不说话了。她攥着袋口的绳子,攥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爹不在了。我妈……她走了。我跟我奶奶过。
周立诚蹲在那儿,看着她那双洗得发白的手。她手背上有一道疤,是新结的痂。他问:这咋弄的?女孩说:捡瓶子,玻璃划的。不疼。
周立诚站起来,把烟揣回兜里。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刘秘书,县城二小门口,有个孩子……算了,回头跟你说。
他挂了电话,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他想走,脚底下像生了根。他想起他娘说过的话:立诚,你心肠硬,娘知道。娘不怪你。娘就盼着,你别光对账本热乎,也对人热乎热乎。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小女孩还蹲在树底下,就着斜阳看书。
他那天坐在车里,坐了很长时间,才发动车。
雾散开,他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他看见年轻的自己坐在办公桌前,听刘秘书汇报。刘秘书说:周总,您说的那个孩子,查着了。姓程,叫程满,二年级,爹没了,娘改嫁了,跟奶奶过。奶奶腰椎不好,常年吃药。学费加药费,一年大概这个数。
年轻的周立诚嗯了一声:钱从我账上走。别让她知道是谁给的。
刘秘书问:那,成绩单和信,我按月寄给您看?
年轻的周立诚想了想:寄到公司就行,放我抽屉里。
周立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看见自己从那以后,每年九月,雷打不动,往教育局的账户里打一笔钱,备注两个字:程满。他看见刘秘书每年把成绩单和信收进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进办公桌最下面那层抽屉。
十年。四十一封信。四十一张成绩单。
周立诚站在旁边,看着刘秘书一封一封收进文件夹。有一回,刘秘书把信往抽屉里放,放完了,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孩子,每封信都问,周叔叔忙不忙,累不累,腰好不好。也不问自己考的咋样。这孩子,心实。
周立诚站在旁边,听着这句话,心里动了一下。他蹲下来,透过抽屉的缝,看见最上面那封信的信封角,露出半行字,是女孩的笔迹,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周叔叔收。
他从来没打开过那层抽屉。
周立诚蹲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年轻的自己。有一回,深夜十一点,人都走了。年轻的自己开完会回来,坐到椅子上,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把文件夹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他以为他要打开了。
结果他把文件夹放回去,关上抽屉,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掐了。他拨了个电话:刘秘书,程满那个孩子,她奶奶的病,你帮着打听打听。县医院要是不行,转省里。钱从我账上走。
周立诚站在旁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看。他是不敢看。他怕看了就停不下来,怕看了就得承认自己心软。他这人,一辈子不承认自己心软。他娘等了他一辈子,他也没回过一次头。他以为,不看,就不欠。
他蹲下来,伸手,手指从文件夹上穿过去。
雾再转。2013年,高考放榜。
他看见刘秘书把一封厚厚的信放在桌上,说:周总,程满考上大学了。这是录取通知书复印件,还有信。年轻的周立诚嗯了一声,继续看文件。
晚上,人都走了。年轻的周立诚把信拆开,看了很久。
信里夹着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还有一张成绩单,和一张照片——女孩站在大学门口,瘦,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弯的。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周叔叔,我到了。这里挺好的。
信的最后,是女孩的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周叔叔,我考上大学了。我奶奶说,人要知恩。我毕业以后,会像您一样,帮别人。我能见您一面吗?就一面。
周立诚站在旁边,看见年轻的自己看完信,坐着,很久没动。然后他把信放回文件夹,关上抽屉。
他没回信。可他那天晚上,在办公室坐到很晚。灯灭了,他一个人坐在黑里,烟抽了半包。
周立诚蹲在抽屉旁边,看着那扇关上的抽屉,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娘。他娘也等过他。他娘等了一辈子,等到他考上中专那年,蹲在村口,塞给他一个还烫手的煮鸡蛋,说,立诚,出息了。他说,娘,你别蹲这儿,让人看见。
他娘笑着说,好好好,娘不蹲了。
他娘后来真的没再蹲过。他娘是没力气蹲了。他娘走那年,他正在飞机上。落地开机,十三个未接来电。他赶回去,他娘已经走了,走得很安静,枕头底下压着一双新纳的鞋垫,是他的尺码。他娘手抖,纳得歪歪扭扭,还是纳完了。
那双鞋垫,他一次也没垫过。他舍不得。他怕垫坏了。
他蹲在抽屉旁边,低着头,眼泪掉在地上。他这辈子,落过地,签过合同,从没在别人面前掉过眼泪。现在他蹲在这儿,像一个欠了债的孩子,把欠了三十年的眼泪,一次还了。
周立诚蹲在那儿,低着头。他说:小满,周叔叔看见了。
他数了数。十年,四十一封信。他一封没回。可她那句话,他记住了:会像您一样,帮别人。
他站起来,朝雾里走。阿萤的声音从雾里传来:您还想看哪儿?
周立诚说:看看我的厂子。
雾,从他脚下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