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的人》畹宁

4、妈，放不下 黑板上

　　黑板上的倒计时，真是一天比一天短。

　　一开始还是三位数，后来变成了两位数，最后就剩个孤零零的“7”挂在那儿了。

　　教室里的气氛挺压抑的，平时那些爱闲聊的人也不怎么出声了。卷子堆得老高，感觉快把人埋了，笔芯更是写断了一根又一根。

　　路嚣其实也跟着大家一起卷。不过，他做题做着做着，偶尔会突然停笔，就盯着窗外发呆，也不知道在想啥。

　　有次同桌问他打算考哪所大学。

　　他愣了一下，说想学物理。

　　同桌明显挺意外的，毕竟学物理挺苦的嘛。同桌就随口问：“你物理成绩是还行，但学这个多累啊，毕业了能干嘛，去当老师？”

　　路嚣笑了笑，没接话。

　　其实他也没法跟别人解释，他选物理，纯粹是为了一个听起来像疯话的念头。

　　晚上回到家，他还是习惯在台灯底下看书。那本漫画早就翻得破旧了，边角都磨得发白。

　　书里的沈墨还是老样子，冷淡地待在分镜里，好像时间在他身上停滞了一样，永远都不会老去。

　　路嚣看着看着，脑子里突然蹦出个想法：我在慢慢长大，可你却永远是十七岁啊。

　　这个念头一旦钻进脑子里，就再也出不去了。

　　他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书页。纸上的墨线硌着皮肤，有点微微的疼。

　　他忍不住想，要是以后我老了，你还是现在这样，那我去到那边，你会不会都不认识我了？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

　　深夜的时候，他在笔记本上新写了一行字：如果时间是唯一的阻隔，那我就把它也跨过去。

　　少年的执念，真的是一天比一天深。

　　高考那两天，刚好下了场大雨。

　　考场外面挤满了家长，他妈也撑着伞站在人群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路嚣进考场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他妈没说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两天考完，走出考场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空洗得干干净净的。

　　路嚣站在校门口，深深呼出一口气。

　　说实话，考得怎么样他自己也没啥把握。

　　填志愿的时候，他妈坐在旁边，盯着他勾选专业。

　　第一志愿，理论物理。

　　他妈直接愣住了。

　　“路嚣，你这成绩能上很好的学校、很好的专业啊。你选这个，以后出来干什么？”

　　路嚣握着笔，指节都有点泛白了。他说：“我想做研究。”

　　“做什么研究？”他妈的声音明显急了，“研究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你是不是……还没放下那本漫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路嚣没有抬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他说：“妈，放不下。”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活了十八年，这是头一回这么确定自己想做什么。”

　　他妈看着他的侧脸，很久没说话。

　　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说：“行。你选的，你自己认。”

　　说完，她就起身离开了房间。

　　路嚣盯着志愿表上那行字，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后悔，也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前方到底有什么在等着他。

　　但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不选这条路，他肯定会后悔一辈子。

　　他拿起笔，在志愿表旁边空白的纸上，轻轻写了一个名字：沈墨。

　　墨迹慢慢洇开了。

　　窗外，蝉鸣声渐渐响了起来。

　　夏天，真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