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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他身后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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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献睁开眼的时候,浑身沉得像灌了铅。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没睡够,又像是睡得太死,整个人从梦里被硬生生拽出来,意识还黏在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手脚都跟不上。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脚往地上踩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整个人跪下去。
腿是软的。从腰往下,两条腿像是被人抽了骨头,酸软得使不上一点力气。大腿根隐隐发酸,下面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感。
崔献咬着牙洗漱完,跟着队伍到了操场。清晨的空气还带着一点凉,可他的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虚汗。跑操的队伍列好,教官站在前面喊了口令,所有人开始绕着操场跑起来。
崔献跑了不到一百米,腿就开始打颤了。
他的步子越来越小,越来越飘,脚掌落地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地面的反作用力,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他咬着下唇,想撑一撑,可跑到第二个弯道的时候,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
一只手从后面拎住了他的后领,把他拽了回来。
“报告!”
陆聿尧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来,又沉又亮,穿过跑操的脚步声和喘气声,清清楚楚地送到教官耳朵里。
教官吹了哨子,队伍停下来。所有人都扭头看过来。崔献站在原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从下巴滴下来,落在跑道上,砸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他的脸白得厉害,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什么事?”教官走过来。
陆聿尧站在崔献旁边,手还拎着他的后领没松开:“崔献不舒服,跑不了了,申请休息。”
教官皱了皱眉,走过来看了一眼崔献。崔献低着头,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两条腿还在微微发抖,看着确实不像装的。“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
“就……就是没劲。跑不动了。”崔献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队伍里有人笑了一声,又很快压下去。崔献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里。旁边几个同学好奇地看过来,有人小声嘀咕。
教官也不好开这个口,跑操免跑这种事不能随便批,今天这个说腿软明天那个说头晕,队伍还怎么带?
“教官,我替他跑。”
陆聿尧说。
崔献愣住了,错愕地看向陆聿尧。陆聿尧站在教官面前,背挺得很直,迷彩服穿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教官愣了一下,随即说:“你替他跑?跑操又不是为了跑步,是练集体。你替他跑,那是不是以后谁不想跑都找人替?”
陆聿尧没接话,但也没退缩,就那么站着,目光直直地看着教官。
教官眯了眯眼,上下打量了陆聿尧一眼,忽然半开玩笑说:“行啊,你替他跑?那不如你替全队跑?一人跑完三圈,全队都休息。”
一个队三十多人,三圈就是九十多圈。
“行。”
陆聿尧说。
队伍里一阵骚动。有人笑出了声,有人小声说“疯了”。教官脸上的笑收了一半,看了陆聿尧一眼,发现这人还真是认真的。教官沉默了两秒,摆摆手:“行了行了,归队。崔献去旁边休息,下不为例。”
教官当然不可能让陆聿尧替全队跑。但陆聿尧这个态度摆出来,就是给其他蠢蠢欲动的人看的。免跑不是那么好开口的,有人替你跑,那是人家拿自己的腿换的。谁还好意思随便喊累?
陆聿尧转身归队的时候,目光从崔献脸上扫过。很短的一瞬,然后他跑回队伍里,跟着大部队继续跑操。
崔献则到操场边的树荫底下坐着,把两条腿伸直了,酸软感还是没有退下去。太阳升起来了,树荫底下的光斑晃来晃去,风吹过来是凉的,可他额头上还是冒了一层薄汗。
他看着操场上跑操的队伍一圈一圈地经过。
晨光把操场照得亮堂堂的,跑操的队伍像一条长龙,绕着红色的跑道一圈一圈地转。他分不清哪个是陆聿尧。远远看过去,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迷彩服,一样的步伐,一样在出汗。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都看花了,还是没找到。
他放弃了,闭上眼歇着。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汗味和青草味,还有一点凉意。
崔献突然睁开眼,看着天上慢慢飘过去的云。今天怎么突然替他出头了?替跑?还跟教官说“行”?万一教官真让他替全队跑呢?九十多圈,跑完腿不得废了?
他忽然觉得陆聿尧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谁愿意替一个平时不待见的人出头?可陆聿尧做了。做得那么自然,好像本来就该这样。
他想起陆聿尧拎着他去树荫底下,给他拧开水杯,给他递纸巾。又想起今天早上他把水杯往地上一放,说“我看你能说话得很”,然后转身就走。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一会儿好一会儿坏,让人摸不着头脑。
可今天这件事,崔献记下了。
他在心里默默给陆聿尧加了一分。算了算,离“最佳室友”还差得远。但他想,如果陆聿尧以后一直这样,不挑他的刺,那这个奖,也不是不能给。
下午的假是沈宴生帮他请的。
崔献不知道沈宴生怎么跟教官说的,反正等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假条已经放在桌上了,白纸黑字,盖着章。他心里涌上一阵安心。
两个室友都很照顾他。一个替他跑操,一个替他请假。虽然陆聿尧平时嘴毒,沈宴生话也不多,可真到事儿上,谁也没含糊。
他不知道的是,他睡着的时候,陆聿尧和沈宴生在阳台上聊了几句。
陆聿尧靠在栏杆上,手里转着打火机,没点烟,眉头拧着:“怎么回事?那天晚上的药你不是说效果很好吗?怎么对他没用?”
沈宴生站在旁边,看着楼下操场上三三两两走过的人,语气很淡:“不是没用。他体质特殊,第一次泄了精,元气伤得比别人重,所以看起来像没效果。”
陆聿尧的手指停了一下:“初精?”
“嗯。”沈宴生点头,“他那种身体,第一次反应会比普通人强烈。泄了之后气色会差几天,腿软、乏力,都是正常的。不过不要紧,补回来就行。”
陆聿尧沉默了一会儿,把打火机收进口袋:“你确定?”
“我确定。”沈宴生转头看了他一眼,“给他吃点好的,补几天,气色就回来了。”
陆聿尧没再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远处。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他想起那天晚上崔献在他和沈宴生之间软成一滩水的样子,想起他闭着眼微微张开的嘴唇和轻轻打颤的睫毛,喉结滚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深吸了一口,把那些画面往下压了压。
沈宴生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宿舍。
后来的几天,崔献的桌上总是多出一些东西。
有时候是一盅炖得浓稠的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热气袅袅地往上冒;有时候是一碗红枣银耳羹,银耳炖得软烂,红枣的甜香渗进汤里;有时候是一盒包装精致的阿胶糕,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便宜。
崔献问是谁放的,沈宴生说是他顺路带的,陆聿尧说“食堂多打的,不吃浪费”。崔献半信半疑,可东西确实好吃,他也没拒绝。吃了几天,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嘴唇也有了血色,走路也不再打飘了。
他对陆聿尧的观感也一点点变了。以前觉得那人刻薄、嘴毒、管东管西,可现在想想,陆聿尧虽然嘴上不饶人,可每次他有什么事,冲在前面的都是陆聿尧。替他跑操,给他递水,拎着他去阴凉地,现在又给他带吃的。患难见真情,这句话崔献以前觉得矫情,现在倒觉得有几分道理。
陆聿尧也感觉到了崔献的变化。以前崔献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躲闪和戒备,现在虽然还是有点怯,但偶尔会主动跟他说句话,或者在他递东西的时候小声说一句“谢谢”。
那种变化很细微,可陆聿尧看得出来。他心里那股理不清的东西越来越浓,浓到他自己都有点发怵。
军训汇演安排在最后一天的晚上。
操场上搭了简易的舞台,灯光从四面八方打过来,把整个操场照得亮堂堂的。所有新生围坐在草坪上,按方阵排好,等着看节目。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把白天的暑气一点点吹散。有人带了零食,有人带了荧光棒,气氛比训练的时候松快多了。
节目一个接一个地上。唱歌的、跳舞的、演小品的,水平参差不齐,可大家都看得很起劲。崔献也看得很认真,眼睛盯着台上,偶尔跟着人群鼓掌,嘴角挂着笑。他看什么都觉得有趣,连最无聊的诗朗诵都听得津津有味。
陆聿尧没看节目。他坐在崔献后面,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目光落在崔献的后颈上。
崔献的脖子很白,皓白的一截,在舞台灯光的映照下几乎泛着光。他的后颈线条很柔和,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肩胛,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陆聿尧的视线顺着那条弧线滑下去,滑进崔献的衣领里,又滑出来,落在他放在草地上的军训帽上。
陆聿尧伸手,把崔献的帽子拿了过来。
他用指尖顶着帽子,让它慢慢转起来。帽檐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道弧线,转得又稳又匀。他一边转,一边看着崔献的后脑勺,看他的头发被夜风吹起来,露出耳后一小块白嫩的皮肤。
无聊的节目在崔献看来很有趣,就像盯着一个人看这么无聊的事,陆聿尧也觉得很有趣。
气氛渐渐松下来,队伍里有人开始走动,有人换位置,有人凑到一起聊天。教官站在场边,抱着胳膊,没管。反正汇演快结束了,只要不出大乱子,随他们去。
刘能就是在这个时候凑过来的。
他从自己的方阵挤过来,绕过几个同学,一屁股坐在崔献旁边。崔献正看着台上一个节目,看得入神,被刘能拍了一下肩膀才反应过来。
“嘿,看啥呢?”刘能笑嘻嘻地凑过来,声音被音响盖了大半。
“小品。”崔献侧过头回了一句。
“小品有啥好看的,我跟你说,我家那边有个老头,说起相声才叫厉害……”刘能一说起来就收不住,越说越起劲,凑得也越来越近。音乐声很大,两个人说话都要贴着耳朵喊,不知不觉就凑到了一块。
崔献被刘能逗笑了好几次,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刘能讲得眉飞色舞,手脚并用,崔献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两个人笑成一团。
陆聿尧坐在后面,看着崔献的侧脸。
崔献笑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起来,嘴角往上翘,露出一小截白白的牙齿。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晃来晃去,他就用手拨一下。
他对着刘能笑,对着刘能点头,对着刘能说“真的假的”。那个笑那么自然,那么放松,是陆聿尧从来没见过的。
陆聿尧想起自己亲崔献的时候,崔献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颤着,从来没有这样笑过。要是崔献能在自己亲他的时候也笑得这么开心,自己心都掏出来给他。
可是并没有。崔献和刘能越挨越近,陆聿尧的气压也越来越低。
崔献还没说完。刘能又讲了个笑话,崔献笑得肩膀都在抖。陆聿尧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帽子。
互动环节开始了。主持人站在台上,说要找幸运观众上台参与节目。灯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大家都在起哄,有人站起来挥手。
陆聿尧的目光落在刘能身上。
刘能正凑在崔献耳边说什么,崔献侧着头听,两个人近得几乎要贴在一起。陆聿尧的脚慢慢伸了出去。
他本来想踹刘能。
刘能坐在崔献左边,陆聿尧的脚从崔献身后绕过去,打算踹在刘能大腿上,把他从崔献旁边踢开。可灯光忽然转过来,刘能本能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陆聿尧的脚就踹在了崔献的腰上。
力道不小。崔献整个人往前一耸,双手撑在草地上,膝盖磕在草坪上。
“好!”主持人在台上看到了这一幕,灯光正好打在崔献身上,“这位同学蓄势待发,活力十足啊!来来来,上来参与我们的互动环节!”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崔献这边。崔献撑着草地坐起来,转头往后瞪了一眼。他身后就是陆聿尧,不是他踹的还能是谁?
陆聿尧坐在原地,面不改色,甚至还慢条斯理地鼓了鼓掌:“上去吧,说说你的种田经历,分享给大家一起听。”
崔献咬了咬牙。他太了解陆聿尧了,这人就是想把他弄上台,让他出丑。可他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陆聿尧翻脸,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往台上走。
幸好不是表演才艺。主持人让他配合完成一个魔术,让他站在台上做几个简单的动作。他在上面看着魔术师变出一朵花来,近距离看还是觉得挺奇妙的。那朵花是纸折的,花瓣一层一层,在灯光底下泛着柔和的白。
崔献在台上站着的时候,刘能已经被陆聿尧的气压逼走了。陆聿尧什么都没做,只是看了刘能一眼,刘能就觉得后背一凉,讪讪地笑了一下,挪回了自己的位置。
等崔献从台上下来,他旁边又只剩陆聿尧一个人了。
崔献还在想那个魔术,脑袋里转着“怎么变的”“那花到底藏在哪”,一时忘了跟陆聿尧计较那一脚的事。他走回自己的位置,陆聿尧伸手拉了他一把,把他拉着坐了下来,又不动声色地往他这边靠了靠,胳膊搭在他身后的草地上,几乎把他圈进了自己的范围里。
崔献没注意。他还在想那朵花。
汇演结束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回走。人很多,挤来挤去,崔献被人流冲得偏了方向,往另一条岔路走了几步。陆聿尧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回来。
“往哪走呢?蠢不蠢,走错了方向都不知道。”
崔献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撞在陆聿尧的肩膀上。他抬头瞪了陆聿尧一眼:“我才没蠢,我就是——”
“就是什么?”
崔献说不出来,闭了嘴,闷头往前走。陆聿尧走在他旁边,手没松开,一直握着他的手腕,像是怕他再走丢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