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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陆聿尧就是 ...

  •   崔献的膝盖其实第二天就不怎么疼了。那块擦破的皮结了一层薄薄的痂,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点,像是被人用淡褐色的笔轻轻点了一下。他本来就没当回事,可沈宴生那张假条让他实打实地歇了三天,每天吹着空调躺在床上,饭送到宿舍,日子过得像神仙。

      但神仙日子到头了。

      第四天早上,沈宴生没再给他递假条。崔献磨磨蹭蹭地换上军训服,磨磨蹭蹭地系鞋带,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口,每一步都写着不情愿。陆聿尧靠在门边等他,手里拎着自己的帽子,看他那副样子,嗤了一声:“走不动?我提溜你?”

      “谁要你提溜。”崔献瞪了他一眼,加快脚步下了楼。

      可真到了训练场,站在太阳底下不到十分钟,他就蔫了。腿上的伤是不疼了,可他的体力也跟着三天假期一起溜走了。站军姿的时候还能咬牙撑着,可等到中间休息,教官一喊解散,他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膝盖一软差点原地跪下去。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准确地揪住了他的后领。

      “站都站不稳了?”陆聿尧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不耐烦的意味。

      他手上一使劲,崔献整个人被他半提半拖地带着往前走,崔献的脚几乎没怎么用力,整个人借着陆聿尧的力,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的猫,踉踉跄跄地跟着走。

      崔献已经没力气追究了。太阳把他晒得头昏眼花,军帽底下的头发全湿透了,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连睫毛上都挂着细密的汗珠。他任由陆聿尧把他带到训练场边上一棵老樟树的阴影里,整个人往地上一瘫,闭上眼睛大口喘气。

      樟树的叶子在他头顶沙沙地响,阴影里比太阳底下凉快了好几度。崔献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一点。

      “喝水吗?”陆聿尧问。

      崔献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点点头。

      陆聿尧转身走了,背影被阳光勾出一道金边,迷彩服贴在他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崔献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又闭上了眼睛。

      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是隔壁队的,脸晒得黑红黑红的,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哥们儿,你俩是不是认识啊?”

      “是啊,我们一个宿舍的。”崔献睁开眼,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那人挠了挠头,想了想说:“不是,我是说,你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不认识。开学才认识的。”崔献摇头。

      那人“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陆聿尧远去的方向,感慨道:“那他人还挺好的嘛,看着凶,其实挺照顾你的。”

      崔献简直想笑。照顾?他差点脱口而出,你知不知道他在宿舍里怎么针对我的?嫌我裤子短,嫌我香皂味大,嫌我皮肤白,嫌我戳屏幕声音吵,每天挑刺挑得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也说不出陆聿尧到底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每一件都让人火大,可每一件好像也都不是什么大事。

      他还没想好怎么反驳,陆聿尧已经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瓶水,绕过地上三三两两坐着的人,走过来。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整个人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军帽捏在手里,头发被汗打湿了又干了,蓬松地支棱着。他往崔献面前一站,影子把崔献整个人罩住了。

      “聊什么呢?”陆聿尧低头看了那个男生一眼。

      崔献伸手要水。陆聿尧没递给他,自己拧开了瓶盖,才递过去。崔献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旁边那男生看到了,啧啧称奇,眼睛在陆聿尧和崔献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陆聿尧在崔献旁边坐下。樟树的阴影刚好盖住两个人的肩膀,靠得很近,近到崔献能感觉到陆聿尧身上散出来的热气。崔献擦了擦嘴角,说:“有纸吗?”

      旁边那个男生手快,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来:“我有我有。”

      崔献接了,抽出一张擦汗。陆聿尧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沉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压,但什么也没说。

      崔献没注意到。他正转头跟那个男生说话,问人家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爱吃什么。那男生叫刘能,人挺健谈的,从老家聊到食堂,从食堂聊到高中趣事,嘴就没停过。

      “你家种地的?”刘能听到崔献提起家里的事,眼睛亮了,“我家也是啊!我家种了十几亩水稻,还有一片橘子林。”

      崔献一听这个可来劲了。他从小跟着爷爷奶奶在田里长大,什么节气种什么、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打药,门儿清。“你家橘子林在哪儿?山地还是平地?”

      “山地,坡地,排水好,就是浇水费劲。”

      “山地好啊,山地橘子甜。你注意过没有,坡地朝南那面结的果子比朝北那面甜。”

      刘能一拍大腿:“还真是!我妈也这么说,我还不信呢。你怎么知道的?”

      崔献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我爷爷说的。他还说坡地种橘子,株距要留宽一点,不然根扎不深,一挂果就头重脚轻。”

      “那株距留多少合适?”

      “看品种,一般三米五到四米吧。你家的是什么品种?”

      两个人越聊越投机,从种植聊到施肥,从施肥聊到病虫害,崔献说得头头是道,刘能听得连连点头。崔献好久没跟人聊这些了,在家里的时候爷爷奶奶总夸他懂行,到了学校,宿舍里两个室友一个比一个矜贵,他这些田里的事根本没人听。

      陆聿尧坐在旁边,没玩手机,也没走开。他就这么坐着,目光沉沉地看着崔献和刘能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笑。

      崔献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露出一小截白白的牙齿。他聊得高兴了还会用手比划,手指在空气里划来划去,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陆聿尧的视线落在崔献的手腕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他的脸上。

      刘能说着说着,忽然注意到陆聿尧一直在旁边坐着,一句话也不说。他觉得有点冷场,好心地把陆聿尧拉进来:“哥们儿,你老家哪的?”

      陆聿尧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本地。”

      “那你平时喜欢吃什么?”

      “随便。”

      “呃……那你军训完打算干嘛?”

      “上课。”

      刘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调整过来,打了个哈哈:“哈哈,那挺好的,挺好的。”

      崔献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陆聿尧就是这样,三句话能把天聊死。人家好心拉他说话,他倒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跟挤牙膏似的。

      休息时间快结束了,哨声远远地响起来。崔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伸手去够放在地上的水瓶。他刚弯下腰,陆聿尧已经先他一步把瓶子拿了起来。

      “水给我,我渴。”崔献伸出手。

      陆聿尧没给。他站起来,语气淡淡的:“你还渴?我看你能说得很。”

      崔献愣住了。他看了看陆聿尧已经转身去放东西的背影,一股火从脚底板直蹿上来。这人什么意思?刚才主动问他要不要喝水的是他,拧开盖子递到手里的也是他,现在说不给喝的还是他。翻脸比翻书还快,发什么神经?

      “不喝就不喝。”崔献嘟囔了一句,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小跑着去站队了。

      陆聿尧放完瓶子回到队伍里,太阳比刚才更毒了,晒得塑胶跑道都在发软。前排有人受不了了,举手跟教官报告,教官看了看天,说可以脱外套,只穿里面的军训短袖。

      崔献如蒙大赦,三两下把外套扯下来系在腰上。他里面穿的是一件军训发的短袖,材质薄得透光,当初发下来的时候他还嫌弃过,说这布料跟纸糊的似的。可他不知道,这件薄薄的短袖在太阳底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陆聿尧站在崔献后面一排,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前面那个单薄的背影上。那件作训上衣湿透了,贴在崔献的背上,从肩胛骨到腰窝的弧度一览无余。他甚至能看到崔献背上那条脊柱两侧微微凹陷的沟,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几乎反光。

      陆聿尧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风一吹,他身上那股香皂的味道就被沁了出来。崔献自己闻不到,可站在他后面半米远的陆聿尧闻得到。那股味道很淡,混着汗味,可就是压不住,一丝一丝地往他鼻子里钻。

      陆聿尧偷偷用过崔献那块香皂,在崔献不在的时候,偷偷抹了一点在手上搓了搓。可那香皂在他身上就是一股廉价的皂碱味,涩涩的,洗完了什么都没有。

      可同样的东西,用在崔献身上,怎么就变成了这样?那股香味像是从崔献的皮肤里长出来的,融进了汗水和体温里,变得柔软又粘稠。

      陆聿尧攥了攥拳头,把视线从崔献透光的背上移开。

      “齐步走!”

      队列开始移动。崔献在前面走着,步子迈得不大,节奏很稳。陆聿尧跟在后面,眼睛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的脖颈,看着他那件湿透的上衣。

      然后他踩到了崔献的脚后跟。

      崔献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转头瞪了陆聿尧一眼。陆聿尧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崔献转回去,继续走。没走两步,又被踩了一下。

      崔献的火气蹭地蹿上来了。陆聿尧什么意思?他之前被教官单拎出来做示范的时候,动作标准得像是阅兵式上走出来的,正步踢得比谁都漂亮。教官还差点选他去当护旗手。

      当时崔献不知道他为什么落选了,现在他知道了。就陆聿尧这水平,走在人后面都能左右脚拌蒜,护旗手?旗都得被他踩烂。

      他恨不得转身踹陆聿尧一脚。

      可教官在前面盯着,他只能咬紧牙关,把火气往肚子里咽。他往前走了几步,偏了偏身子,尽量离陆聿尧的前脚尖远一点。

      好不容易熬到了后面的活动环节。教官说前后排面对面做游戏,听指令做相反动作,赢了的可以休息。崔献眼睛一亮,觉得翻盘的机会来了。陆聿尧可是整个队里反应最快的,自己也不差,两个人搭档,前五名绝对稳。

      前后排面对面站好,崔献和陆聿尧隔着一步的距离对视。

      教官开始喊口令。“向左转——向右转——向前一步走——向后一步走——”前面几轮,两个人都没出错,动作干净利落。

      可到了第六轮,教官喊“向前一步走”,陆聿尧却慢了半拍,脚往前迈了一步,又缩了回去,整个人晃了一下。

      崔献看了他一眼。陆聿尧正看着他,眼神有点直,像在走神。崔献急了,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看我,看地面,听指令。”

      陆聿尧低下头,哦了一声,视线落在自己脚尖前面的地面上,终于稳住了。后面的几轮再没出过错。最后两个人挤进了前五名,教官一挥手,说前五名可以休息了。

      崔献整个人松下来,往地上一坐,腿伸直了,仰着头大口喘气。陆聿尧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都出了一身汗,热气蒸腾着往上升。崔献侧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你刚才怎么回事?”崔献问。

      陆聿尧没回答,把视线移开了,看着操场上还在训练的队伍。远处的口号声一阵一阵传过来,混着蝉鸣,吵得人耳朵嗡嗡响。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没什么。”

      崔献也懒得追问。他闭上眼睛,樟树叶的香味混着吹过来的热风,在他脸上拂过去。他能感觉到陆聿尧的胳膊贴着自己的胳膊,热乎乎的,带着汗。他本来想往旁边挪一挪,可实在懒得动。

      风又吹过来一阵,崔献身上的香皂味飘起来。陆聿尧闻到了。他偏过头,看着崔献被汗水打湿的鬓角,看着那截从领口里露出来的、白得发光的脖颈,看着他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他把视线移开,看着远处的旗杆。

      旗杆顶上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又把视线移回来,落在崔献闭着的眼睛上。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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