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欢mh

48、第 48 章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下课铃拖长了尾音，缓缓漫过整栋教学楼。

　　白日炽盛的阳光慢慢敛去锋芒，转为一种柔和的橘黄色，斜斜地从西边的玻璃窗淌进教室。课桌上堆叠如山的教辅、试卷边缘全部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放学的喧闹准时涌了出来。

　　走廊之中脚步声络绎不绝，大批学生背着书包涌出教室，准备去往食堂，或是留在班里留下来上晚自习。高三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完全放假，每天傍晚短暂的休息过后，便是长达两个多小时的晚间自修。

　　班里一下子变得嘈杂起来。

　　椅子拖拽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响，同学们互相吆喝着结伴去吃饭，塑料袋窸窸窣窣，说话的笑闹声此起彼伏。

　　顾别没有立刻动身。

　　他坐在座位上，收拾好桌面上白天用过的讲义，把零散的卷子一张一张收拢整齐。今天各科又发下来一大堆试卷，很多还没有 been 整理归类，如果随意塞进书包，等到夜里想要复盘的时候，便会翻找得十分麻烦。

　　他微微低着头，轻轻掸去纸面上落下的一点点粉笔灰，将试卷按科目顺序码成厚厚一摞。

　　窗外的晚风渐渐大了起来。

　　秋日的晚风总是不定时发作，一阵一阵撞向教学楼的玻璃窗。原本虚掩的一扇窗户被风猛地向内推开，“哐”的一声轻响。

　　裹挟着凉意的大风径直灌进教室。

　　气流横扫过整片课室，桌面上散放的零散纸张瞬间被掀了起来。

　　先是几张草稿纸脱离桌面，飘飘荡荡飞向半空，紧接着一叠没有压重物的月考卷子整个掀翻，白色的纸页漫天纷飞，如同一群骤然惊起的白蝶。

　　“哎呀！”靠近窗边几个同学低低惊呼一声，慌忙伸手想要按住自己的书本。

　　整个教室霎时间乱作一团。

　　无数张打印着试题的A4纸顺着风势到处飞舞，有的擦过同学的肩头，有的飘向过道，有的回旋着直直往后排飞去。

　　顾别手边大部分的卷子都已经整理成堆，用厚重的错题本压好了，倒是没有被吹散多少。他抬眼的时候，正好看见一大片白纸顺着气流，越过一排排桌椅，向着教室后方盘旋飘落。

　　其中一张印满填空选择题的周测试卷，晃晃悠悠，不偏不倚，径直落在江隅的桌前。

　　彼时江隅正低头收拾自己的笔袋，一只手还搭在书包拉链之上，准备收拾完毕就去食堂。

　　突如其来飞过来的纸张擦过他的小臂，轻飘飘落在他摊开的课本上面。

　　他微微一怔，抬起眼，下意识伸手按住乱飞的纸角。

　　可风还没有停下。

　　又有数张试卷接连不断飘落到后排的过道、地面，还有两张滑到顾别和江隅中间那几排的地上。有一张比较大的答题卡，打着旋儿，最后静静横躺在两人座位之间的过道中央。

　　风呼啸着穿过敞开的窗口，窗帘大幅度来回摆动。

　　不少同学已经站起身，弯腰在满地狼藉之中捡拾四处散落的卷子。

　　“谁去把窗户关上一点！”有人高声喊了一句。

　　靠近窗边的男生快步上前，用力把向外大开的玻璃窗往回拉拢大半，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通风。

　　肆虐的狂风终于被拦住大半，教室里纷飞的纸张慢慢落了下来。

　　转瞬之间，教室的地板上到处都是白色的纸页，到处都是散落的试题。

　　大家纷纷弯下腰，各自捡拾属于自己的讲义。

　　顾别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先看见的便是横躺在过道正中的那张答题卡。

　　答题卡很大，正面还留着黑色水笔书写过的痕迹，边角微微向上卷翘。

　　他迈步绕开自己的课桌，向着过道走过去，打算顺手捡起来看看是谁的。

　　几乎同一时刻，后排的江隅也弯下身子。

　　他方才按住落在课本上的那张周考卷之后，抬眼便看见了过道中间孤零零躺着的那张答题卡，脚步轻轻挪动，也朝着那个方向过来。

　　于是两个人，一个从前排往前走，一个从后排往前迎。

　　傍晚橘色的落日光线斜斜切过教室的过道。

　　满地散落的白纸作为底色，两道身影慢慢靠近，最后一同停在了那张答题卡的跟前。

　　两个人同时弯腰。

　　两只手，一左一右，同时伸向地面的同一张答题卡。

　　顾别的手指偏骨节分明，肤色偏冷，指尖距离纸面还有半厘米。

　　江隅的手相对要纤细一点，袖口稍稍滑下来一点，露出一小截清瘦的腕骨，半长的几缕发丝垂落下来，随着残余的微风轻轻扫过自己的手背。

　　两只手猝不及防地，轻轻碰在了一起。

　　只是一瞬的触碰，指腹短暂相擦而过。

　　很轻，像一片落叶轻轻擦过皮肤。

　　顾别的指尖猛地顿住。

　　一阵细微的温热触感顺着指腹蔓延上来，一路悄悄攀到手腕。

　　江隅同样猛地收回了手，下意识往后面微微撤了半步。

　　耳尖飞快地泛起一层薄红。

　　周遭还有不少同学蹲在各处捡卷子，喧闹的说话声、纸张的摩擦声就在四周，没有人专门留意过道中间这一小块地方发生的短暂插曲。

　　可于他们两个人而言，周遭所有的喧闹仿佛一瞬间全部退远了。

　　耳边只剩下自己咚咚作响的心跳，还有窗外残余晚风掠过窗帘的沙沙声响。

　　顾别的手指还维持着刚刚伸向地面的姿势，指尖残留方才相触时淡淡的温度。

　　他垂着眼，先伸手拾起地上那张答题卡。

　　拿在手里低头扫了一眼姓名栏——原来是隔壁组一个女生的答题卡。

　　并不是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的。

　　他捏着纸张的边缘，抬眼看向站在面前半步之外的江隅。

　　橘红色的落日余晖恰好落在江隅的半边脸上，把他温顺的眉眼染成暖金色，几缕半长的发丝垂在颊边，还带着被晚风拂乱的弧度。少年微微垂着眼，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方才仓促收回的那只手悄悄攥住了校服下摆。

　　他的神色看着依旧平静，只是耳尖那抹淡红还没有褪去，藏在柔软的发丝底下。

　　顾别握着那张薄薄的答题卡，有片刻的沉默。

　　明明只是一场极其偶然的意外触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心底却已经掀起一阵浅浅的涟漪。

　　“是别人的。”

　　最后还是顾别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避开周围其他人的喧闹，只有站在面前的江隅能够听见。

　　江隅轻轻“嗯”了一声，抬眸望了一眼那张答题卡，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先收好还给她吧。”他的声音也很轻。

　　说完之后，他便侧过身子，弯腰去捡拾散落在自己脚边另外两张飘过来的试卷。

　　指尖捡起纸页的时候，还能隐隐回想起方才那一下短暂相触的触感。

　　皮肤相碰的感觉很淡，却格外清晰。

　　顾别点点头，拿着那张答题卡，转身走向隔壁女生的座位，把卷子轻轻放在她的桌面上。

　　做完这件事之后，他又弯腰，帮忙捡起过道剩余散落的几张讲义。

　　江隅也蹲在后排附近，默默收拢飘到角落的纸页。

　　两个人没有再刻意靠近。

　　隔着满地白色试卷，各自弯腰捡拾散落一地的纸张。

　　偶尔视线会不经意间撞上，又都会迅速挪开。

　　晚风已经微弱下来，西边的落日一点点往下沉，教室里橘色的霞光也随之慢慢变淡。

　　地上的试卷渐渐被全部捡拾干净。

　　同学们陆续直起身子，把捡回来的讲义重新放回各自的桌面。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卷乱，就这样悄然落幕。

　　喧闹再度恢复如常，大家捡完东西，三三两两背着书包，结伴走出教室去往食堂。

　　教室里的人渐渐变少。

　　江隅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他抬手，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方才和顾别碰到过的那根手指，指尖似乎依旧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脑海里面反复回放刚刚弯腰伸手、猝然相触的瞬间。

　　明明只是无意之间的意外，无关任何预谋。

　　可那一瞬间的慌乱，那一瞬间下意识的闪躲，还有心底不受控制漾开的那阵温热，全部清清楚楚。

　　他低头翻开桌上的课本，试图把注意力转移回书页之上。

　　可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之间，心神却总是悄悄飘开。

　　前排的顾别也坐回位置。

　　他将手中剩余捡来的几张无人认领的卷子放到讲台上，而后重新归位，整理自己的一摞厚厚的习题。

　　指尖时不时会下意识轻轻蹭一下，回味方才短暂的触碰。

　　方才那一瞬，周围全是人。

　　只要谁多往过道这边多看一眼，便能捕捉到他们片刻的失态。

　　好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满地纷飞的试卷上面，没有人察觉那一秒隐秘的慌乱。

　　顾别望向窗外。

　　晚霞已经铺满半边天空，粉紫色层层叠叠，绚烂无比。

　　晚风还在慢悠悠从那道窄窄的窗缝钻进来，轻轻掀动桌角的试卷。

　　他安静坐着，心底那一点因为指尖相触而生出来的悸动，久久没有平息。

　　有些情愫便是这样。

　　不需要盛大的场景，不需要刻意的谋划。

　　一阵突如其来的晚风，一地纷飞的试卷，一次猝不及防的指尖相撞。

　　便足以在少年的心湖当中，漾开一圈又一圈久久不散的涟漪。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大片的霞光静静铺满空荡荡的桌椅。

　　喧嚣慢慢褪去，只余下傍晚独有的温柔与安静，悄悄包裹住整间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