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秋声漫南芜 南芜的秋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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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芜的秋天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前几天路上还能撞见几株不肯褪尽绿意的梧桐，不过短短一周，风里已经裹上很明显的凉。傍晚的日光软下来，斜斜淌过大学校园的柏油路，香樟叶子被吹得沙沙响，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碎黄，踩上去有很轻很闷的声响。
段嘉许下课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他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指尖无意识摩挲包带。今天下午桑延有院里面的篮球训练，之前随口说了结束大概六点。段嘉许本来打算直接回公寓，脚却很自然拐向体育馆那条路——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恰好路过，还是存心过来等。
他性子向来温和，很多情绪不会摆到脸上。喜欢桑延这件事，在他心里已经盘了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认识好几年，吵过、笑过、互相蹭过一顿顿晚饭，在外人眼里是再好不过的朋友；只有段嘉许清楚，有些好感早就越过那条线，只是一直不敢摊开，怕捅破之后，连现在这样朝夕相伴的状态都留不住。
体育馆很远，要穿过一大片银杏林。
风一吹，扇形的金叶子打着旋往下落，落在他的发顶、肩膀。路上三三两两都是下课的学生，有人抱着厚厚的专业书，有人勾着肩打闹，远处食堂飘来食物淡淡的香气。段嘉许走得不快，脑子里在回想昨天晚上。
昨天夜里公寓楼下，桑延被朋友拉出去吃烧烤，回来的时候身上带一点炭火和啤酒的淡味。他靠在楼道墙壁上，半抬着眼看段嘉许，说话还是一贯带刺的调子：“怎么，还专门等我？段嘉许你是不是太闲了。”
嘴上是嫌弃，手却很自然把手里没拆的一袋糖炒栗子塞给他。
段嘉许那时候心脏轻轻跳了很久。
桑延就是这样。冷硬、嘴不饶人，很少会说软话，可很多细小的地方，藏着他不肯承认的在意。
还没走到体育馆门口，远远就听见里面传来篮球撞击地板砰砰的声响，还有男生们呐喊说笑的声音。大门敞开着，晚风卷着汗水和橡胶的味道飘出来，段嘉许没有直接走进去，就站在外侧的台阶边上，靠住一根柱子等着。
没过二十分钟，训练结束。
一群男生勾肩搭背往外走，身上球衣大半被汗浸湿，有人手里抱着篮球大声约晚上打游戏。桑延走在中间，黑色的短袖球服领口拉开一点，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下颌线利落分明。
他那张脸生得很惹眼，再加上总是一副漫不经心又有点倔的神态，一路上有路过的女生悄悄回头看。
桑延好像完全没察觉。
直到余光瞥见台阶边站着的段嘉许，他脚步顿住，眉梢挑了一下，语气照旧没什么温度：“你怎么在这？”
段嘉许笑了笑，声音很轻：“刚好路过，等你一块回去。”
“路过？”桑延嗤了一声，走过来伸手很随意地拍了下他肩膀，掌心带着运动过后的热度，“公寓在相反方向，段嘉许，撒谎之前能不能稍微动点脑子。”
被戳穿，段嘉许也不窘迫，只是耳尖悄悄浅红：“那就不是路过，专门来等。”
桑延的动作有半秒的僵住。
他好像没料到这人会说得这么干脆，视线下意识偏开一点，伸手抓过搭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把汗，嘴里依旧很硬：“没事跑来等我，你很有空？”
“有一点。”段嘉许顺着他的话答，目光落在他泛红的手腕，刚才打球磨出来的，“累不累？”
“还好。”桑延把篮球丢给旁边队友喊了声“先走了”，转过头，“先去超市买瓶水。”
两人并肩往学校超市走。
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染一层橘粉，风变大了，银杏叶不停从头顶飘下来。路上偶尔有认识桑延的人和他打招呼，桑延草草应两声，大部分时间没说话。
段嘉许很懂他。
桑延不是不爱说话，很多时候只是不知道怎么把柔软的那一面拿出来。他习惯用冷淡、带刺的外壳把自己裹住，怕太在意就显得输了一截。
超市冷气很足。
桑延径直走到冰柜前面，拿了两瓶冰矿泉水，丢一瓶给段嘉许。瓶身冰凉，段嘉许接住的时候指尖微微一缩。桑延又顺手拿了一包橘子硬糖——上次段嘉许随口说过挺喜欢这个味道，他自己嘴上没提，但来超市总会顺手带上一包。
结账的时候段嘉许想付钱，手刚伸过去就被桑延挡开。
“我来。”桑延皱了下眉，“等会你请晚饭就行。”
段嘉许笑：“可以，想吃什么？”
“随便。”桑延把水和糖塞进塑料袋，往外走的时候补一句，“别又是清淡的汤面。”
回公寓要走一条沿河的小路。河面上风更大，岸边垂柳枝条垂下来，路灯一盏一盏次第亮起，把两个人影子拉长又叠在一起。
路上人不多。
桑延走在靠车道的那一侧，这是很久以来无意识的习惯。他嘴上从来不说保护之类的话，但只要和段嘉许一块出门，他永远会自己站外面。
走了一段，桑延忽然听见旁边人轻轻咳了一声。
他侧头扫过去一眼，看见段嘉许指尖捏着矿泉水瓶，脸色有一点点白。桑延眉头一拧：“你是不是吹冷风有点不舒服？”
段嘉许愣了下：“还好，可能刚才站体育馆外面久了。”
桑延没说话，停下脚步，把自己身上那件黑色的、还残留一点他体温的运动外套脱下来，随手往段嘉许肩上一扔，力道不轻不重。
“穿上。”他别开脸，语气很冲，“别等下感冒，又要麻烦我照顾你。”
外套还带着桑延身上很淡的气息，是沐浴露混着阳光、还有一点篮球场上干净的橡胶味道。段嘉许把衣服拢紧，心脏一下一下跳得很清楚。
他知道桑延又是嘴硬。
这人明明是担心，偏偏要说成怕添麻烦。
“谢谢。”段嘉许声音低了些。
“谢什么，少自作多情。”桑延脚尖踢了踢路边一颗小石子，耳根却悄悄漫开一层浅红，“我只是不想室友生病吵我睡觉。”
段嘉许没有拆穿他。
他把外套拉链轻轻拉上，身上全是桑延的气息，那种感觉让他又安稳，又有点发烫。沿河的路灯一盏盏从身后掠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没有说话，却一点也不尴尬。
公寓是他们两个人租的，离学校不算太远，不大，却被收拾得舒服。玄关放着两双拖鞋，冰箱里永远堆着饮料和速食，茶几上偶尔会有桑延忘了收的耳机，阳台栏杆挂着段嘉许晒好的衬衫。是属于他们的、独一份的小空间。
开门进去，屋里很安静。
段嘉许把外套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转身准备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可以当晚饭。手腕忽然被轻轻拉住。
桑延站在他身后，呼吸比平时乱一点。
他自己好像也挣扎了很久，拉完才有点不自在，手指想松开，又舍不得放。脸上还是那副不服输的样子，眼神却藏不住一点慌乱，硬邦邦开口：“段嘉许……你知不知道，你天天这样，很容易让人多想。”
段嘉许心口猛地一震。
他慢慢转过身，距离很近，能清清楚楚看见桑延长长的睫毛，看见他眼底翻涌、藏不住的情绪。
“那你有多想吗？”段嘉许问，声音很轻，却没有躲开。
桑延被他问得一顿。
他本来以为段嘉许会回避，会打哈哈混过去，没有想到这人会这么直接。那层他拼命维持的、“只是朋友”的薄纸，好像在这一刻，快要被戳破。桑延喉结滚了一下，脸上依旧不肯认输，语气有点绷：“……你非要我说出来？”
段嘉许没有催。
只是安静看着他，目光温柔又坚定。
桑延憋了好半天，像是跟自己较劲一样，最后重重呼出去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难得的、没有防备的哑：“是。我有多想。”
这句话落下来，客厅安静好几秒。
窗外有远处街道车子驶过的声音，风吹动窗帘边角轻轻晃。段嘉许伸出手，很小心地环住桑延的后背。
是很轻、很克制的拥抱。
桑延身体瞬间僵住，过了片刻，才有点笨拙、很用力地，慢慢回抱住他。桑延的下巴轻轻搁在他肩窝，身上残留运动后的温度，嘴上还不甘心碎碎念一句：“……算你厉害。”
没有更过火的动作。
只是拥抱，只是两颗藏了太久的心终于肯靠近。抱了一小会儿，段嘉许稍微退开一点点，拇指轻轻擦过桑延的脸颊，然后很轻很轻，碰了一下他的唇。一个转瞬即逝、浅得像秋风一样的吻。
桑延眼睫猛地颤了颤。
他耳尖红透，却不肯认输，伸手捏了捏段嘉许的后颈，声音有点闷，依旧带着那点独属于他的刺：“别以为这样就全部搞定了，段嘉许。以后有的是账跟你算。”
段嘉许忍不住弯起眼睛笑。
“好，都听你的。”
窗外南芜的秋风还在吹，香樟的气息顺着半开的窗溜进房间。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终于在这个秋天的傍晚，有了归处。
他们还没有打算急着告诉所有人。
有些感情不必急着宣告，先安安稳稳，放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时光里慢慢发酵。
晚饭后来到阳台。
两个人并肩靠着栏杆，手里各拿一杯温水，远处城市灯火一点点亮起来。桑延侧头瞥一眼身边的人，嘴里嘟囔：“下次不许专门跑体育馆等我，天冷。”
段嘉许应：“好。”
顿了顿，又小声补上一句：“不过能见到你，很值得。”
桑延顿了两秒，假装嫌肉麻似的嗤了一声，却悄悄往他旁边又靠了半寸。
南芜秋深，晚风正好。
心事落定，岁岁可期。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秋声漫南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