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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风歇归安 考场的终场 ...

  •   考场的终场铃响起来的时候,声音清亮,穿透教学楼里安静凝滞的空气,一层一层,漫过走廊,落在楼下桑延的耳朵里。

      桑延原本坐在长椅上,手肘撑着膝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备好的糖。听见铃声,他抬眼,目光直直锁住教学楼的出口,脊背微微挺直。四个半小时的考试,漫长得像一整个秋天,他没有一直盯着手机打发时间,大部分时候就安安静静坐着,看风卷着枯叶在台阶边打转,看陆续考完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出来,有人神色松弛,有人眉头紧锁,互相凑在一起低声对答案。

      他没有去猜段嘉许会考得怎么样,也没有在心里反复盘算那些考题,只是安安静静等着。从最开始陪着段嘉许翻开第一本竞赛习题,在自习室一盏灯下一道一道拆解模型,到后来无数个傍晚在图书馆计时模拟,那些日子早就落在两个人身上,结果只是附加的东西。

      又等了十几分钟,人流慢慢变密,段嘉许的身影才从楼梯口出现。

      他走得不算快,一只手拎着透明文件袋,袋子里的笔和计算器安安静静躺着,另一只手随意垂在身侧。外套领口微微松开,额前的碎发被考场里的空调吹得有些凌乱,脸色算不上亢奋,也没有低落,是一种卸下紧绷之后淡淡的疲惫。视线扫过楼下长椅,一眼就看见了桑延。

      段嘉许的脚步顿了半秒,眼底漫开一点浅淡的笑意,朝着他的方向走过去。

      桑延起身迎上去,走到台阶下方,刚好接住他。“考完了?”

      “嗯,考完了。”段嘉许轻轻呼了一口气,声音带着长时间专注之后的沙哑,“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小问,时间卡得很紧,勉强写完步骤,不知道对不对。前面的基础题,应该都稳住了。”

      桑延伸手,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文件袋,拎在自己手上。“不用想了,卷子交上去,就不是我们能掌控的事。”他低头看了看段嘉许的脸,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累不累?”

      “有一点,脑子里面还嗡嗡的,全是公式。”段嘉许眨了眨眼,微微偏头蹭了蹭他的指尖,“刚刚在考场里面,写到后半段的时候,手腕都僵了,握笔握太久。”

      “先离开这里。”桑延说,“这里很多人在对答案,听多了容易胡思乱想。”

      段嘉许点点头,跟着他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路上不少同场考生凑在一起,热烈讨论着卷子上的建模题干,有人懊恼自己漏看了约束条件,有人庆幸刚好前几天刷到同类型题型。段嘉许下意识往旁边听了两句,桑延察觉到,不动声色放慢脚步,把他往自己身侧带了带,隔开那些嘈杂的讨论声。

      “别听。”桑延低声跟他说,“现在对答案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徒增焦虑。”

      “我知道。”段嘉许弯了弯唇角,乖乖收回目光,“就是有点下意识。”

      两人顺着人行道慢慢走,深秋的风依旧凉,吹在脸上,刚好吹散考场里闷出来的燥热。阳光斜斜铺在路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段嘉许的手慢慢蹭到桑延手边,指尖勾住他的小指,轻轻扣了一下。桑延反手,稳稳把他的手包进掌心,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把段嘉许微凉的手指裹得严实。

      地铁进站,车厢里人不算拥挤,他们找了靠边的位置坐下。段嘉许靠在桑延肩膀上,闭着眼睛小憩,脑袋轻轻贴着桑延的外套布料。桑延一只手牵着他,另一只手拿出手机,翻之前存好的店,挑了一家离学校不远、口味清淡的私房菜馆,提前排号。

      他记得段嘉许这段时间忌口重油重辣,考完也不想一下子吃太刺激的东西,先吃点温和的,好好缓一缓。

      地铁一站一站往前,车厢轻微晃动,段嘉许的呼吸慢慢放得平缓,像是快要睡着。桑延侧过头,目光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这段日子,他看着段嘉许一点点熬过来,有时候晚上刷题到九点,眼底带着倦意,却还是咬着牙坚持复盘错题;偶尔模拟卷发挥不好,会沉默很久,情绪低下去,又慢慢自己调整回来。

      桑延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悄悄调整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

      地铁抵达南芜大学附近的站点,两人下车,步行往那家私房菜馆走。店面藏在一条安静的老街里,门头不大,木门上挂着一串晒干的桔梗,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叮铃响一声。店里人不多,暖黄的灯光,空气中飘着炖菜淡淡的香气。

      他们选了靠窗的小桌子,桑延把菜单推到段嘉许面前,让他先挑。“想吃什么随便点,不用克制,但是太辣的先放一放。”

      段嘉许翻着菜单,指尖划过菜品名字,最后选了清炖鸡汤、清蒸鲈鱼、一份时蔬,还有一小份蒸南瓜。“就这些吧,够吃了。”

      桑延顺着他的意思下单,又额外加了一盅银耳羹。“给你润嗓子。”

      服务员拿着菜单离开,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段嘉许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彻底松下来。“说起来,突然不用每天定时刷题,不用盯着计时器,还有点不习惯。”

      “习惯是慢慢改的。”桑延看着他,“接下来一段时间,习题册、草稿纸全部收起来,暂时不碰。我们说好的,考完之后,什么竞赛、模型、参数,全都不提。”

      段嘉许笑起来,眼底弯成柔和的弧度:“好,听你的。那我们这几天做点什么?”

      “先好好休息。”桑延说,“明天早上不用早起,睡到自然醒。想出门的话,我们可以去江边,或者去文创街区逛;不想动,就在宿舍里面躺着,看电影,点外卖,怎么舒服怎么来。”

      段嘉许眼睛亮了一点:“想去江边看日落,之前刷题的时候,好几次傍晚从图书馆出来,看见天边的晚霞,都想着要是有空,停下来好好看看就好了。”

      “那就安排。”桑延应得干脆,“挑一个晴天,下午过去,带两瓶热饮,慢慢等太阳落下去。”

      菜很快端上来,炖鸡汤盛在白瓷汤盅里,热气袅袅,香气温和。段嘉许先盛了一碗汤,小口喝着,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漫长考试带来的疲惫,好像被这碗热汤慢慢抚平。桑延安静陪着他吃饭,时不时给他夹一块刺挑干净的鱼肉,动作自然,没有刻意的讨好,是长久相处沉淀下来的习惯。

      吃到一半,段嘉许忽然抬眼看向桑延,轻声开口:“桑延,这段时间,谢谢你。”

      桑延抬眼和他对视,眉梢轻轻动了动:“又说这个。”

      “是真的。”段嘉许放下勺子,认真看着他,“如果不是你陪着我,帮我整理错题,提醒我休息,考前帮我踩点、安排所有事情,我肯定撑不到现在。我一个人备考的时候,很容易钻牛角尖,卡在一道题里面,越想越慌。”

      桑延放下筷子,隔着桌子,伸手,指尖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我愿意陪着你,不是为了等你一句谢谢。”他的声音很稳,低低的,落在不大的空间里,清晰温柔,“我喜欢看你认真做题的样子,喜欢和你一起待在自习室,喜欢所有和你一起度过的时间。不管最后能不能进复赛,这段日子,我没有觉得辛苦。”

      段嘉许的心跳轻轻颤了一下,耳尖慢慢泛出浅红。他没有躲开,任由桑延的手贴着自己,目光牢牢锁在桑延的眼睛里。窗外的天光慢慢沉下去,傍晚的薄暮漫进窗,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我也是。”段嘉许声音很轻,“和你一起刷题的那些傍晚,我都很开心。哪怕题目很难,我也不觉得难熬。”

      桑延看着他,眼底漾开一层浅淡的笑意。他没有继续说情话,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段嘉许的手背,安静等他继续吃饭。

      整顿饭吃得很慢,没有赶时间,不用盯着计时器,不用惦记还有多少错题没有复盘。他们慢慢吃,偶尔闲聊几句无关紧要的小事,聊食堂最近上新的点心,聊宿舍舍友有趣的日常,聊街上新开的花店,避开所有和竞赛相关的话题。

      吃完晚饭,走出菜馆,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融融的光铺满老街。晚风比白天更凉,段嘉许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桑延看见,直接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外套带着桑延身上干净的洗衣液味道,宽大,把他裹住。

      “我们慢慢走回学校吧,不坐地铁了。”段嘉许说。

      “好。”桑延把外套拉链往上替他拉了一点,“慢慢走。”

      两人沿着人行道,朝着南芜大学的方向走,脚步放得很慢。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掠过,路边小店的橱窗亮着灯,卖甜品的铺子飘出奶油甜香。段嘉许披着桑延的外套,手重新伸进他的掌心,两个人十指相扣,并排往前走。

      “考完试,还有专业课要跟上。”段嘉许边走边说,“不过不用像之前那样,挤掉所有课余时间刷题,压力会小很多。”

      “专业课我们可以一起学。”桑延说,“但是不会再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留出空闲时间。你不用把自己绷得太紧,不用时时刻刻逼着自己往前赶。”

      段嘉许点点头,心里安稳。桑延永远知道他的软肋,知道他习惯对自己严格,习惯把所有事情做到最好,也懂得在他紧绷的时候,轻轻拉他一把,告诉他不用事事勉强。

      一路慢慢走回校园,校门的保安亭亮着灯,熟悉的林荫道在眼前铺开,梧桐枝桠光秃秃伸向夜空,地上厚厚的枯叶被他们踩出细碎的沙沙声响。走到人工湖旁边,湖面静悄悄的,倒映着路灯零散的光点,风掠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极淡的涟漪。

      “在这里坐一会儿好不好?”段嘉许看向湖边的长椅。

      “嗯。”

      两人走到长椅上坐下,并排靠着,手依旧牵在一起。夜里的风带着湖水的湿冷,但是靠着身边的人,掌心相贴,就不觉得冷。湖面上安安静静,远处宿舍楼零星亮着灯光,偶尔有晚归的学生低声说笑,从远处的小路走过,声音慢慢飘远。

      “之前刷题到很晚的时候,我好几次路过这里,都想停下来坐一会儿,但是错题还没看完,只能直接走掉。”段嘉许望着湖面,轻声说,“现在终于有空了。”

      “以后有空的机会很多。”桑延侧过头看他,“不止这一次,以后所有的黄昏、夜晚,只要你想,我们都可以过来。”

      段嘉许转头看向他,眼底浸在路灯柔和的光里,清亮柔软。他微微倾身,靠近桑延,鼻尖先碰到桑延的下颌,然后轻轻贴上他的唇。是一个很轻很软的吻,没有急切的力道,只是安安静静,带着久压之后松弛下来的温柔。

      桑延的手微微收紧,扣住他的腰,稳稳接住他。夜色裹着他们,风声是背景音,远处的人声隔得很远,世界好像只剩下长椅上这一小块地方,只有彼此的呼吸,和贴近时温热的触感。

      分开的时候,段嘉许的呼吸微微有点乱,脸颊泛着淡淡的红,他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桑延抬手,指腹擦过他的唇角,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

      “嘉许。”

      “嗯?”

      “不管竞赛结果怎么样,你都很好。”桑延一字一句说得认真,“不要因为一张卷子的分数,否定你自己。”

      段嘉许轻轻“嗯”了一声,往他怀里靠了靠,脑袋枕在桑延的肩膀上。“我知道的,有你这句话,我就不怕了。”

      他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没有再说话,就安安静静靠着,听风吹过湖面,听树叶轻轻摩擦。等到寒意越来越重,段嘉许打了个小小的寒颤,桑延才起身,牵着他起来。

      “回去吧,太晚了,宿舍快要关门了。”

      “好。”

      两人沿着湖边小路往宿舍区走,走到岔路口,就是分开的地方。段嘉许停下脚步,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递还给桑延。“还给你,我到宿舍就暖和了。”

      桑延接过外套,顺手搭在臂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今晚早点洗漱,不要熬夜刷手机。明天早上我不催你,你想睡到几点就几点,醒了给我发消息,我来找你。”

      “知道啦。”段嘉许弯着眼睛笑,“那我上去了。”

      “嗯,上去吧。”

      段嘉许转身,往自己宿舍楼走,走了几步,回头看。桑延还站在原地看着他,夜色里的轮廓清晰。段嘉许挥了挥手,才转身走进楼道,感应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

      桑延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才转身走向另一边的宿舍楼。

      回到宿舍,室友们各自忙着,有人打游戏,有人对着电脑赶课程报告,喧闹如常。桑延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先去洗漱,回来之后坐在书桌前,没有打开任何和竞赛相关的文档,只是翻了翻之前存下来的、江边日落的照片,存好路线,标记好明天要带的热饮和小零食。做完这些,他放下手机,躺到床上。

      脑子里没有盘旋的公式,没有需要复盘的错题,只有傍晚餐桌上段嘉许温柔的样子,还有湖边那个安静的吻。

      另一边,段嘉许回到寝室,先把考试文件袋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清点一遍,收好,放进柜子最里面,刻意不去看卷子相关的任何东西。他简单洗漱,躺到床上,给桑延发了一条消息:【我到床上啦,晚安。】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几秒,桑延回复:【晚安,好好睡。】

      段嘉许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这一次,脑海里不再是密密麻麻的建模公式,不再是题干里藏着的陷阱,不再是计时器跳动的数字。他想起温热的鸡汤,老街的晚风,湖边的长椅,还有桑延落在他唇上温柔的触碰。紧绷了很久的神经彻底松开,困意涌上来,他很快沉沉睡过去,一夜安稳,没有杂乱的梦。

      第二天,没有闹钟打扰。

      段嘉许是自然醒的,拉开床帘的时候,宿舍里阳光已经晒进来,室友有的出去上课,有的还在睡觉。他摸过手机,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他慢悠悠下床,洗漱,收拾好自己,才给桑延发消息:【我醒啦。】

      桑延几乎秒回:【我在楼下,带你去吃午饭。】

      段嘉许笑了,快速换好衣服,背上小包下楼。桑延果然站在老地方,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面包和牛奶,怕他醒得太晚,来不及吃早饭。

      “醒这么晚,饿不饿?”桑延把牛奶递给他。

      “有一点。”段嘉许接过,小口喝着,“好久没有睡这么久了,之前每天早上都要早起,习惯了固定的时间。”

      “今天不用赶时间。”桑延说,“附近有家简餐店,味道不错,我们去那边。”

      两人并肩走出宿舍区,慢慢往校外走。阳光很好,云层薄薄的,风比前几天温和不少,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路上不少学生结伴上课、吃饭,校园里热热闹闹,充满鲜活的气息。

      吃完午饭,他们没有立刻回学校,沿着校外的街道慢慢闲逛。路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洋甘菊、小玫瑰,还有浅紫色的桔梗。段嘉许停下脚步,趴在玻璃上看里面的花。桑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推门进去,挑了一小束洋甘菊,包装简单干净。

      “送给你。”桑延把花递到他手里。

      段嘉许愣了一下,伸手接住,指尖碰到柔软的花瓣。“怎么突然买花?”

      “没有理由。”桑延看着他笑,“看见你喜欢,就买了。”

      段嘉许抱着那束洋甘菊,鼻尖凑近,轻轻闻了闻,淡淡的清苦香气。他把花抱在怀里,和桑延继续往前走,走路的时候,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嘴角一直扬着。

      他们逛了街边的文创小店,货架上摆满明信片、手账本、书签,还有很多手绘的小摆件。段嘉许挑了两张印着江边落日的明信片,一张留给自己,一张递给桑延。

      “以后我们去江边,要是刚好看见这样的日落,就和这个对上了。”

      桑延接过明信片,收进外套口袋里,好好放着。

      逛到下午两三点,阳光慢慢偏移,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直接去江边。坐公交过去,车程二十分钟,下车之后,就是宽阔的江滩。江风很大,江面辽阔,江水泛着暗蓝的光泽,远处有货轮慢慢驶过,留下长长的水痕。

      江滩上有不少人,有人牵着小狗散步,有小朋友追着泡泡跑,还有情侣并排坐着,安安静静等日落。他们找了一块靠着芦苇丛的干净地方,把桑延带来的坐垫铺在地上,并排坐下。桑延从包里拿出提前买好的热芋泥奶茶,一杯递给段嘉许。

      “还要等一会儿太阳才会落。”桑延说,“我们可以慢慢等。”

      段嘉许抱着奶茶,怀里还放着那束洋甘菊,目光望向辽阔的江面。风掀起他的头发,他抬手,把碎发捋到耳后。“这里好舒服。”

      “嗯。”桑延侧头看他,“以后有空,我们可以常来。”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各自小时候的趣事,聊大学里想选的专业方向,聊以后想留在这座城市,还是去别的地方。没有沉重的话题,不用思考难题,不用计较得失,只是单纯分享彼此的想法。段嘉许说起小时候住在小城,秋天会捡好看的枫叶夹在书本里;桑延和他讲,高中的时候,经常一个人来江边坐着,那时候还不认识他,从来没想过以后会和谁一起在这里等日落。

      “那时候一个人,看日落也好看,但是没有现在这样。”桑延低声说。

      段嘉许转头看他,眼底软软的:“现在是两个人一起。”

      太阳一点点往下沉,天边的颜色慢慢变了,先是淡淡的金,然后晕开橘粉、橘红,层层叠叠铺在江面上,波光被落日染成暖金色,一眼望过去,壮阔又温柔。远处的云边镶着滚烫的金边,风掠过芦苇,白茫茫的芦花轻轻摇晃。

      段嘉许看得入神,眼睛里盛着落日的光。桑延拿出手机,悄悄拍下他望着落日的侧脸,没有惊动他,拍完之后,把照片存进专门的相册里。

      等到太阳彻底沉进江水对岸,天边的霞光慢慢淡下去,天色一点点转成灰蓝。江风更凉了,段嘉许往桑延身边靠了靠,桑延顺势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圈在自己身侧,替他挡住迎面吹来的江风。

      “看完啦。”段嘉许轻声说,“比我想象里还要好看。”

      “喜欢就好。”桑延低头看他,“下次我们早点过来,还能看见落日之前的晚霞。”

      收拾好东西,他们沿着江滩慢慢往公交站走。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街边路灯次第亮起。上车之后,段嘉许靠在桑延肩头,怀里抱着那束洋甘菊,安安静静地靠着。

      回到学校,时间还不算晚,他们没有直接回宿舍,绕去操场散步。操场里面很热闹,有跑步的学生,有坐在看台聊天的人,远处篮球筐下面,还有男生打球,呼喊声隔着晚风飘过来。

      他们沿着跑道慢慢走,一圈又一圈,脚步悠闲。

      “明天要不要去图书馆?”段嘉许问,“不是刷题,是去看专业课的书,之前竞赛占了很多时间,专业课落下一点,要补一补。”

      “可以。”桑延点头,“但是说好,只学半天,下午留出时间休息,不许又从早泡到晚。”

      “我知道。”段嘉许笑着答应,“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把所有时间都排满。”

      日子就这样,慢慢进入一种松弛的节奏。

      白天,他们偶尔一起去图书馆,安安静静看专业课,整理课堂笔记,遇到难懂的知识点,互相讨论。和之前竞赛备考的紧绷完全不一样,没有计时器,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学到累了,就放下书本,去楼下便利店买一瓶热饮,在走廊站一会儿,吹吹风,聊几句闲话。

      剩下的空闲时间,他们会安排各种各样的小事。去校外新开的甜品店试蛋糕,去电影院看新上映的电影,在校园里面漫无目的地散步,去超市采购零食,窝在桑延的宿舍里面,拉上窗帘,一起看老片子。

      桑延的宿舍舍友大多不在,或者出门和朋友玩,房间常常很安静。他们买了橘子、草莓、薯片,摆在桌子上,电脑屏幕放着电影,段嘉许靠在桑延怀里,安安静静看着,偶尔看到有趣的地方,轻轻笑出声。桑延会低头,吻一吻他的发顶,动作自然又亲昵。

      有时候段嘉许会想起竞赛,心里隐隐有一点忐忑,忍不住去想成绩什么时候出,能不能进复赛。桑延察觉到他情绪低落的时候,不会强行劝他不要想,只是陪着他,告诉他,不管结果什么时候来,他都陪着。

      “成绩出来之前,我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要悬着一颗心等。”桑延说,“该来的总会来。”

      段嘉许慢慢学着放下心里的不安,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生活。

      这样松弛的日子,一晃就是半个多月。

      这天下午,他们刚从图书馆出来,打算去食堂吃晚饭。段嘉许的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消息推送,是竞赛官网的通知,初赛成绩通道开放,可以查询分数和晋级名单。

      消息跳出来的那一刻,段嘉许的脚步猛地顿住,指尖微微收紧,心跳一下子变快。他盯着屏幕上的文字,一时之间,不敢点进去。

      桑延察觉到他停下,侧过头看他:“怎么了?”

      “出成绩了。”段嘉许的声音轻轻发颤,“可以查初赛结果了。”

      桑延停下脚步,看向他,没有催促,只是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害怕吗?”

      “有一点。”段嘉许咬了咬下唇,“有点紧张,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不急。”桑延说,“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慢慢看。”

      他们没有去食堂,转身往人工湖旁边的长椅走。傍晚的风很柔和,湖面安安静静,周围人不多。两人坐下,段嘉许把手机放在腿上,屏幕亮着,那条查询通知就在眼前,光标停在查询入口。

      “我陪你一起看。”桑延的手一直握着他的,“不管是什么结果,都没关系。”

      段嘉许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抖,点开链接,输入自己的准考证号、身份证号。页面加载了几秒,缓缓跳出来他的分数,下面一行加粗的小字:晋级复赛。

      他盯着那四个字,愣了很久,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眼睛直直看着屏幕,呼吸都忘了。

      桑延也看见了,眼底漫开笑意,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嘉许,你进复赛了。”

      段嘉许眨了眨眼,视线慢慢有点发热,他侧过头看向桑延,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我进了……桑延,我进复赛了。”

      “我知道。”桑延伸手,把他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我就知道,你可以。”

      段嘉许靠在他怀里,鼻尖抵着他的外套,积攒了这么久的忐忑、压力,在这一刻全部卸下来。那些无数个埋头刷题的夜晚,反复订正的错题,一遍一遍的模拟,所有辛苦,都有了落点。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安安静静靠着桑延,肩膀微微轻轻颤动。

      桑延抱着他,耐心等他平复情绪,不催他,只是低声在他耳边说话:“你看,你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过了好一会儿,段嘉许才慢慢稳住情绪,从他怀里退出来,眼底带着一点湿润的红,嘴角却扬得很高。“我真的进复赛了。”

      “嗯。”桑延抬手,擦了擦他眼角淡淡的湿意,“恭喜你,嘉许。”

      “但是复赛会更难。”段嘉许慢慢冷静下来,轻声说,“复赛的题型、难度,和初赛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竞争会更激烈。”

      “没关系。”桑延看着他,目光笃定,“如果决定继续准备复赛,我依旧陪着你。我们不用像初赛那样,把日程逼得那么紧,慢慢准备,劳逸结合。如果你觉得太累,不想继续,我们也可以直接放弃,好好享受剩下的大学时光,怎么选,都听你的。”

      段嘉许看着他,心里暖暖的。桑延从来不会逼着他往前走,不会要求他必须拿到多好的名次,只是把选择权交到他手上,无论他做出什么决定,都会站在他这边。

      “我想试试复赛。”段嘉许认真地说,“既然拿到名额,我想往前走一走,看看自己能走到哪一步。但是这次,我们不把自己逼到极限,留出休息的时间。”

      “好。”桑延笑起来,“那就一起准备复赛。节奏我们慢慢商量,不会再熬得那么辛苦。”

      天色慢慢沉下来,落日的霞光铺在湖面,温柔地裹住长椅上的两个人。段嘉许重新点开页面,把晋级通知截图保存,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先不去想复赛的事情。”段嘉许抬头看向桑延,“今天先庆祝,我们去吃点好吃的。”

      “好。”桑延揉了揉他的头发,“想吃什么,今天你说了算。”

      他们最后选了一家口碑很好的烤肉店,店里暖光融融,烤肉在烤盘上滋滋作响,香气漫开。桑延负责烤肉,把烤好的肉蘸好酱料,放到段嘉许盘子里,看着他一口一口吃掉。段嘉许心情很好,话比平时多一点,和桑延说起之前备考的时候,自己偷偷预想过很多次查成绩的场景,有紧张,有期待,也有害怕落空。

      “刚刚点开页面看见晋级的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段嘉许咬着烤肉,笑着说,“直到你跟我说,我进了,我才反应过来。”

      “你值得。”桑延看着他,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所有熬到深夜的日子,都值得这个结果。”

      整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庆祝。吃完烤肉,走出店门,夜色已经很深,街上灯火璀璨。桑延牵着段嘉许的手,沿着街边慢慢散步,晚风温柔,把喜悦一点点漫开。

      “复赛的时间还有一个多月。”段嘉许边走边说,“我们之后慢慢规划,先把专业课稳住,再抽时间看复赛的资料。”

      “没问题。”桑延应着,“我们明天一起去图书馆,先把复赛的大纲找出来,看看考察方向,不着急立刻刷题。”

      段嘉许点点头,紧紧握着桑延的手。他心里清楚,复赛的路依旧不会轻松,会有新的难题,新的压力,但是这一次,他不再是独自奔赴。身边一直有桑延,陪着他,托住他,开心的时候一起庆祝,焦虑的时候有人安抚。

      回到校园,走到岔路口,分开之前,桑延停下脚步,微微俯身,吻了吻他的唇角。这个吻带着烤肉淡淡的香气,温柔又郑重。

      “恭喜我的小朋友,顺利晋级。”

      段嘉许的脸颊发烫,仰头看着他,眼底盛着星光:“谢谢你,桑延。”

      “不用谢。”桑延轻笑,“我会一直陪着你,初赛也好,复赛也好,以后所有的路,都一起走。”

      夜色绵长,秋风温柔,落在南芜大学的林荫道上,落在少年人交握的手上,落在他们藏在晚风里,稳步向前的心意里。初赛的关卡跨过,前路还有新的挑战,但风已经歇过,心归于安稳,他们会并肩,慢慢走向下一段旅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风歇归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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