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霜落书笺 周一清晨的 ...
-
周一清晨的风比前几日更凉,南芜大学的梧桐叶落得越发勤快,一夜之间,主干道两侧铺了薄薄一层枯黄,踩上去沙沙作响。段嘉许出门的时候特意多穿了一件薄针织衫,领口拢得整齐,帆布包斜挎在肩上,里面塞着今早要交的专业课作业,还有昨晚整理出来的竞赛错题。
他走到宿舍楼外约定的老地方,桑延已经站在那里。
桑延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内搭,手里捏着两杯温热的豆浆,看见他过来,抬手把其中一杯递过去。纸杯外壁带着刚好熨帖掌心的温度,驱散了晨间的寒意。
“今天降温了,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天气预报,说中午可能会刮大风。”桑延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低哑,“课间别趴在走廊栏杆上吹风,容易头疼。”
段嘉许接过豆浆,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昨天晚上刷题到九点半,收拾完躺床上,还听见窗外叶子被风吹得撞窗户。”
“昨天那套模拟卷做得怎么样?”桑延和他并肩往食堂方向走,脚步放得和他一致。
“前面的基础题还好,最后两道综合建模题卡了很久。”段嘉许垂着眼,慢慢回忆昨晚做题的感受,“思路方向是对的,但是中间代入参数的时候,有一个边界条件我一直拿捏不准,算出来的结果偏差很大,反复改了三四遍,还是不对。”
桑延侧过头看他,晨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出细碎的阴影。“那两道题我扫过一眼,边界条件藏在题干的小字备注里,很多参赛的人都会忽略。等上午课间,我们找个空教室,我带你一步步推一遍。”
“好。”段嘉许弯了弯眼,豆浆的甜香漫在舌尖,心里跟着暖起来。
食堂里已经有不少早起的学生,窗口的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两人照旧选了清淡的早餐,一屉小笼包,一份蒸山药,一盘凉拌小菜,找靠窗的位置坐下。桌上的餐盘摆得整齐,段嘉许拆开筷子,小口咬着包子,一边和桑延核对今天一整天的课程表。
上午两节专业课,一节研讨课,研讨课结束之后有将近一个半小时的空档,刚好可以用来梳理竞赛的难题。下午是两节连堂的实验课,要去工科实验楼,带护目镜,穿实验服,结束之后再去图书馆刷题。
“实验课要注意,试剂别碰手上。”桑延提醒,“上次你们班有人不小心沾到稀释的试剂,手背红了好半天。”
“我记得,实验课老师反复强调过。”段嘉许点点头,“我已经把防护手套放在书包侧袋里了。”
吃完早餐,两人收拾好餐盘,沿着林荫道往教学楼走。路上有背着书包赶课的同学,自行车铃叮铃铃响着掠过,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从脚边飘过去。段嘉许偶尔会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梧桐叶,叶片边缘已经干枯发脆,叶脉清晰,他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又轻轻松开,叶子顺着风,飘向远处的草坪。
“喜欢这个?”桑延看他动作,随口问。
“就是觉得秋天的叶子很好看。”段嘉许笑了笑,“以前高中的时候,很少有时间停下来看这些,试卷堆得满桌都是,抬头就是倒计时牌子。上了大学,才慢慢留意到这些细碎的东西。”
桑延没说话,只是目光跟着那片叶子飘了很远,而后轻轻嗯了一声。他其实明白段嘉许说的感觉,不是课业变少了,是身边多了一个可以一起慢下来的人。从前他一个人走这条路,眼里只有教学楼和图书馆,从来不会低头看脚下的落叶,不会留意风是什么温度,不会在意天边的云是什么形状。
走到阶梯教室门口,陆续有同班同学往里走。他们依旧选了靠窗的老位置,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和笔记本。段嘉许把豆浆放在桌角,翻开专业课教材,提前把今天要讲的章节预习一遍,用铅笔在书上划出陌生的专业名词。桑延坐在旁边,拿出自己的习题册,安静翻着,偶尔抬眼,看段嘉许低头写字的侧脸。
八点整,任课老师走进教室。
这一章的内容偏向理论推导,公式多,逻辑链条长,老师讲得不快,每一个推导步骤都会在黑板上完整写出来。段嘉许握着笔,笔尖不停,认认真真把板书抄在笔记本上,遇到跟不上的地方,就先标记一个问号,打算下课之后问桑延。阳光从窗户斜斜落进来,落在纸页上,字迹清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着老师平稳的讲课声,安安静静填满整个教室。
桑延听课的时候不算爱动笔,大多时候只是靠着椅背,目光落在黑板上,脑子跟着老师的思路走。等到老师板书里出现容易踩坑的地方,他会悄悄用胳膊肘轻轻碰一下段嘉许,等段嘉许转头看他,再用指尖点一点书上对应的位置,低声提醒一句易错点。
段嘉许每次被他提醒,都会飞快把重点补充在笔记旁边,耳尖微微发烫,又赶紧转回视线,继续跟着课堂节奏。
四十五分钟的课很快结束,课间休息的时候,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前排的同学起身接水,互相讨论老师刚刚讲的内容,还有人拿出早餐继续吃。段嘉许伸了伸脖子,肩膀微微僵硬,桑延看见,伸手,很轻地帮他捏了捏后颈的肌肉,力道舒缓,刚好缓解长时间低头的酸胀。
“等下研讨课结束,我们去三楼那个闲置的小自习室,那里人少,安静,适合推那两道建模题。”桑延收回手,低声和他说。
“嗯,我把昨晚的草稿纸带上。”段嘉许点头,伸手从书包里翻出折得整齐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推导步骤,很多地方被反复划掉,又重新写。
第二节课继续上课,节奏依旧紧凑。等到两节专业课结束,就是研讨课。研讨课是小组形式,老师把班里学生分成几组,围绕一个课题轮流发言,讨论案例。段嘉许和桑延刚好分到同一个小组,轮到他们发言的时候,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桑延负责梳理框架逻辑,段嘉许补充细节案例,说完之后,老师点点头,夸他们准备得充分。
研讨课下课,已经是十一点四十。
他们和小组里的同学道别,抱着书本,往教学楼侧边的小自习室走。这个自习室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平时很少有人来,门虚掩着,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安安静静,只有窗外的风声。段嘉许把书包放在桌上,铺开草稿纸,拿出黑色水笔,把昨晚卡住的那两道题摊开。
桑延拉过椅子,坐在他身侧,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纸面。“先看第一题,你这里的假设条件,多引入了一个无关变量。”他指尖落在草稿纸上的一行公式上,声音压得很低,“题目里的环境变量是恒定的,不需要纳入动态方程,你把它放进去之后,整个模型的自由度变高,计算自然就会出现偏差。”
段嘉许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盯着那行公式,慢慢回想昨晚做题的思路。他当时下意识觉得,这个变量会带来影响,想尽可能把所有因素都考虑周全,反而画蛇添足。
“我当时总觉得漏掉这个会不严谨。”段嘉许轻轻皱了下眉。
“竞赛的建模题,严谨不等于把所有因素都堆进去。”桑延拿过笔,在空白的草稿纸上重新写起式子,“核心是抓主要矛盾,次要因素可以直接简化、忽略,不然计算量会爆炸,时间根本不够用。初赛的时间很紧,每一道题都要分配好时间,不能在一个次要条件上耗太久。”
他一步一步写,每写一行,就停下来,等段嘉许跟上思路,确认他听懂了,再往下推导。笔尖在纸上划过,黑色的字迹整齐流畅,复杂的方程被拆成一小段一小段,原本绕得人头疼的逻辑,慢慢变得清晰。段嘉许撑着下巴,目不转睛看着纸面,时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桑延都耐心地一一解释。
第一道题推完,又接着处理第二道。第二道题的陷阱在单位换算,题干里给了两组不一样的单位,很多考生会直接忽略,代入的时候不统一,最后结果全盘出错。段嘉许昨晚就是栽在这里,前面的推导全部正确,到最后一步换算的时候,数值搞错,答案偏差巨大。
“这个坑每年初赛都有人踩。”桑延停下笔,看向段嘉许,“以后做题,先把所有单位统一,写在题干旁边,再开始列方程,不要等到最后一步再换算。”
段嘉许拿出红笔,在习题册的空白处,认认真真记下这句话,当成自己的提醒。两道题全部理顺,重新算出正确结果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窗外的天色比刚才阴沉一点,风变大了,吹得窗户哐当轻响,树叶大片大片从枝头落下来。
“弄懂了?”桑延把笔放下,侧头看他。
“嗯,这下彻底明白了。”段嘉许长长舒了一口气,眼底松快很多,“昨晚卡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差点有点慌,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基础太差,跟不上竞赛的难度。”
“只是踩了常规的陷阱而已,不是你不行。”桑延看着他,语气很稳,“竞赛本来就是这样,出题人专门挖这些小坑,筛掉粗心的人。多练几套卷子,熟悉套路之后,就不容易掉进去了。”
段嘉许看着他,心里软软的。桑延很少说浮夸的安慰话,不会讲一堆漂亮的鼓励,但是总能精准抓住他不安的地方,用最实在的话把他的焦虑稳住。他把草稿纸仔细折好,放进习题册里,打算之后反复复盘。
“差不多到饭点了,我们去食堂吧,等下下午还要去实验楼。”段嘉许收拾东西。
“走。”桑延起身,帮他把摊开的书本收进帆布包里。
两人走出自习室,风迎面吹过来,凉意很重,段嘉许下意识把针织衫的领口又拢紧一点。桑延看他一眼,默默放慢脚步,走在靠近风口的那一侧,不动声色替他挡住大半阵风。
中午食堂人很多,正是下课高峰,窗口排起长长的队伍。他们选了人相对少一点的家常菜窗口,打了两荤一素,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饭菜是温热的,段嘉许慢慢吃着,和桑延聊下午实验课的内容,这次实验是数据采集和误差分析,刚好和竞赛里面的建模数据处理有相通的地方。
“下午实验采集的数据,我们可以留下来,晚上刷题的时候试着用竞赛的模型拟合一遍,刚好算是额外练习。”段嘉许说。
“可以,这个想法不错。”桑延点头,“实验的数据是真实采样出来的,和习题册里理想化的数据不一样,用来练手,效果比刷真题还好。”
吃完饭,他们回宿舍短暂午休。段嘉许定了四十分钟的闹钟,回到宿舍,简单洗漱,躺到床上。宿舍里安安静静,另外三个室友有的还没回来,有的已经拉上床帘休息。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慢慢过一遍刚刚弄懂的两道建模题,理顺思路,困意慢慢涌上来,沉沉睡过去。
闹钟准时响起的时候,他很快醒过来,没有赖床,掀开床帘,揉了揉眼睛,收拾好实验要用的笔记本、护目镜和手套,背着包出门。桑延已经在宿舍楼下等他,手里带了两瓶矿泉水,实验楼里面楼层高,饮水机经常没水。
实验楼在校园最西侧,离教学楼很远,要走十多分钟。路上的风更大了,天上的云厚厚叠着,把太阳遮住,光线变得灰蒙蒙的。走进实验楼,里面是消毒水和仪器润滑油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走廊两侧一间间实验室,房门上贴着编号。
他们班的实验室在三楼,进门之后,老师已经在里面等着,实验台整齐排列,上面摆好传感器、采集仪、连接线,还有记录用的表格。大家依次穿上白色实验服,戴好护目镜和手套,按照课前分好的小组就位。段嘉许和桑延依旧一组,桑延负责调试仪器,检查线路,段嘉许负责记录数据,核对采样频率。
仪器调试的时候很考验耐心,线路接错一根,屏幕上就会跳出杂乱无章的曲线。桑延蹲在实验台边,一点点核对线路,指尖灵活,很快把传感器校准完毕。段嘉许坐在旁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每隔固定时间,就把数值抄在记录本上,字迹工整,每一组数据都标注清楚采样时间。
一开始采集的数据波动很大,误差偏高,段嘉许皱着眉,反复核对记录,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桑延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伸手微调传感器的位置,慢慢解释:“环境气流干扰,这里窗户没有关严,风会影响采集精度,我们把窗户关上,再重新测一组。”
他起身,把实验室侧面的窗户推紧,扣好卡扣。再次启动采集程序,屏幕上的曲线平稳下来,数值波动变小,误差落在合理范围之内。段嘉许松了口气,继续往下记录,一笔一划,不敢马虎。
整整两节实验课,他们一共采集了八组有效数据,记录了满满两页纸。下课的时候,老师过来检查他们的实验报告初稿,看了数据,点头说他们采集得很规范,误差控制得很好。
收拾仪器、归还设备,脱下实验服,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天色已经靠近傍晚。风还在刮,天边的云染上一层淡淡的灰橘色,是黄昏快要来的征兆。
“数据都收好啦?”桑延看向段嘉许。
“嗯,全部记在本子上,还拍了照片备份。”段嘉许把笔记本抱紧一点,“我们直接去图书馆吗?”
“先去吃晚饭,吃完再过去。”桑延说,“先垫肚子,不然刷题的时候容易饿,注意力分散。”
他们去二食堂,选了清淡的汤面,面汤滚烫,喝下去,驱散了一下午待在阴凉实验楼里攒下的寒意。吃完晚饭,两人并肩走向图书馆,图书馆大门敞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和外面阴沉的天色形成对比。
还是三楼靠窗的那个老位置。
放下书包,摊开书本,段嘉许先把下午实验拿到的数据拿出来,和桑延一起,试着用竞赛学到的模型去拟合。桑延在一旁帮他核对参数,提醒他剔除异常的噪点数据。段嘉许拿着计算器,一组一组代入计算,慢慢在纸上画出拟合曲线。
一开始拟合出来的曲线和原始数据偏差不小,两个人一点点调整模型的权重,反复试错,慢慢的,曲线越来越贴合采样出来的真实数值。等到最后一组数据处理完毕,段嘉许看着纸上顺滑的曲线,心里生出一点成就感。
“成了。”段嘉许侧过头,看向桑延,眼睛亮闪闪的。
桑延看着他眼里的光,嘴角轻轻扬起来,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很快收回。“做得很好,真实数据的拟合,比习题难很多,你上手很快。”
段嘉许的手背还留着他指尖微凉的触感,耳尖悄悄热了,他低下头,假装整理纸面的数据,心跳轻轻快了一拍。
处理完实验数据,接下来进入固定的竞赛刷题时间。段嘉许拿出一套新的初赛模拟卷,定好计时,沉下心开始做题。桑延坐在旁边,翻开自己的专业参考书,安静看着,不打扰他。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翻书的轻响,还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时间一分一秒往前走,五十分钟计时结束,段嘉许停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桑延把温水推到他面前,让他休息十分钟,看向窗外远处的树林,放松眼睛。
“这套卷子前面选择填空还好,后面两道大题,有一道我思路卡了,空了小半问。”段嘉许喝了一口温水,轻声和桑延说。
“拿给我看看。”桑延伸手,接过卷子。
他低头仔细读题,慢慢梳理题干,想了一会儿,把卷子递回去,指出题干里隐藏的条件,一点点引导段嘉许往正确方向想。段嘉许顺着他的提示重新思考,很快找到突破口,拿起笔,把空着的步骤补全。
休息时间结束,继续第二轮刷题。
就这样一轮一轮,直到九点。段嘉许把今天做完的题目整理出来,挑出错题,标注错因,归到错题本里。桑延陪着他一起分类,把同类型的题目放在一起,方便之后集中复盘。
“今天的进度比预想的顺利。”桑延翻了翻他的错题本,“只有三道是思路问题,剩下的都是粗心,单位看错、计算失误,这些是可以靠细心规避的。”
“我之后做题,会刻意多检查一遍计算步骤。”段嘉许把东西收好,“就是有点累,眼睛很酸。”
“那我们回去。”桑延合上书本,“别熬太晚,今天风大,早点回宿舍休息。”
两人收拾好书包,离开图书馆。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路灯沿着道路一路排开,暖黄的光铺在路面上,风吹过树梢,落叶簌簌往下掉,踩在脚下,一片细碎的声响。路上回宿舍的学生不多,大多已经待在寝室里。
他们慢慢走着,没有走太快,晚风裹着秋霜的凉意,拂在脸上。段嘉许的手垂在身侧,偶尔和桑延的手背擦到一起,他没有躲开,任由那种短暂的触碰反复出现。
“等初赛越来越近,之后的卷子难度会往上提。”桑延边走边和他说,“如果哪天觉得压力太大,不想刷题,我们就停下来,去外面走走,或者找个小店喝点热的,不用硬逼着自己坐在这里。”
“我知道。”段嘉许轻轻应着,“我不会硬扛的,有你在旁边提醒我。”
走到宿舍楼的岔路口,是分开的地方。段嘉许停下脚步,看向桑延,眼底在路灯下软软的。
“那我上去啦,回去我把今天的错题再看一遍,就洗漱睡觉。”
“嗯,别看得太久。”桑延看着他,“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照旧在楼下等你。遇到想不通的题,随时发消息给我。”
“好。”段嘉许弯眼笑了笑,挥挥手,转身往自己宿舍楼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桑延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方向。段嘉许心里一暖,转回头,脚步轻快地走进楼道。
桑延站在原地,直到楼道的灯光亮起,看见段嘉许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宿舍楼。
桑延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在。一个戴着耳机敲代码,一个坐在桌子前打游戏,键盘敲击声、游戏音效混在一起,热闹得很。他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拿出手机,先看了一眼段嘉许有没有发消息,暂时没有。他打开文档,把今天段嘉许踩过的几个竞赛高频坑点整理出来,做成简短的笔记,打算明天早上发给段嘉许,方便他早读的时候看一看。
另一边,段嘉许回到宿舍,先把今天的书本、错题本、实验记录本一一拿出来,整齐摆在书桌上面。他开了台灯,暖光落在纸面,翻出今天的错题,慢慢再看一遍,重新在脑子里推演一遍解题思路,确认自己已经吃透。
看完之后,他拿出手机,给桑延发了一条消息:【我看完错题啦,准备洗漱,今天辛苦你陪我。】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桑延回复:【不辛苦,早点洗漱,晚安。】
段嘉许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扬着,放下手机,拿上洗漱用品去卫生间。温热的水泼在脸上,洗掉一晚上的疲惫。洗漱完毕回到床位,躺进被子里,被子晒过,带着干净柔软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放今天一整天的画面:清晨温热的豆浆、自习室里一起推导的公式、下午实验台跳动的数据、图书馆里安静刷题的时光,还有晚风里,桑延替他挡风的身影。
备考的日子好像总是这样,平淡,重复,偶尔会被难题困住,会焦虑,会疲惫,但是因为身边有桑延陪着,每一段辛苦的时光,都裹上了一层温柔的底色。他不用一个人硬扛所有压力,不用独自面对晦涩难懂的题目,有人陪他梳理思路,提醒他休息,接住他所有的不安。
窗外的风还在吹,梧桐叶一片一片落在窗沿,发出轻轻的声响。夜色沉静,南芜大学的秋夜,霜气慢慢漫上来,落在书页,落在少年人并肩走过的路上,落在那些一笔一画写下来的公式和心愿里。
段嘉许慢慢沉入睡眠,心里安安稳稳,期待着第二天清晨,和桑延一起迎接新的一天。
第二天依旧是准时的清晨。
段嘉许自然醒,轻手轻脚起床洗漱,出门下楼的时候,桑延已经在老地方等他,手里依旧带着两杯热豆浆。两人并肩走向食堂,路上继续聊竞赛的笔记,桑延把昨晚整理好的高频易错点发给段嘉许,段嘉许打开手机,慢慢翻看,把重点记在脑子里。
白天的课程有条不紊,专业课、小组讨论,课间的时候,他们依旧找安静的角落,核对笔记,梳理前一天遗留的小疑问。下午没有实验课,两节专业课结束之后,他们直接去图书馆,继续刷题。
日子就这样按着计划表,稳稳地往前走。
有时候会遇到很难的整套模拟卷,整张卷子做下来,正确率不高,段嘉许会低落,坐在位置上,盯着错题沉默很久,眉头紧紧皱着。桑延不会急着劝他,先陪着他安静坐一会儿,等他情绪慢慢平复,再一道一道带着他重新分析,告诉他,一套卷子的好坏,不能定义他的水平,错题本身,就是用来查漏补缺的。
也有状态很好的时候,一套卷子做得顺顺利利,正确率很高,段嘉许会悄悄开心很久,眼睛亮晶晶的,转头看向桑延,眼底藏不住雀跃。桑延看着他,眼底也跟着软下来,偶尔会伸手,轻轻揉一下他的头发。
他们会在刷题间隙,溜出图书馆,去校门口的小店买一杯热芋泥奶茶,坐在店门口的长椅上,吹一会儿风,短暂放下习题和公式,随便聊点无关学习的小事,聊小时候喜欢吃的零食,聊以后想选的方向,聊南芜这座城市秋天好看的风景。
偶尔赶上周末,时间充裕,他们会早起,去校外的早餐铺吃热腾腾的小笼包,吃完之后,找一家安静的书店,翻一翻竞赛参考书,补充之前没有买到的资料。逛累了,就找一家甜品店,点一份蛋糕,两杯热饮,慢慢坐着休息。
有一个周末,天气难得放晴,风小了很多,太阳透过云层洒下来,暖洋洋的。他们没有泡图书馆,沿着城市近郊的河边步道慢慢走。河边的芦苇已经泛黄,风一吹,白茫茫的芦花轻轻晃动,水面波光粼粼,阳光落在上面,碎成一片金光。
段嘉许走在前面,伸手去碰芦苇的穗子,指尖沾到细碎的白色绒毛,他回头看向桑延,笑得眉眼弯弯。桑延站在原地看着他,目光温柔,慢慢走过去,和他并肩。
“等初赛考完,我们可以找个时间,好好出来玩一趟,不用带着习题册,不用计时刷题。”段嘉许轻声说。
“好。”桑延应下,“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我还没有想好。”段嘉许垂着眼,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等考完再说,现在先好好准备。”
桑延看着他,伸手,牵住他的手。手掌贴合在一起,温度相融,安安稳稳。段嘉许没有躲开,指尖轻轻扣住桑延的手指,两人手牵着手,沿着河边慢慢往前走,芦花在风里摇晃,阳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温柔绵长。
他们没有说太多情话,只是安静地走着,心里清楚,眼前所有的埋头苦读,所有熬到傍晚的刷题时光,都是为了那个即将到来的初赛。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这段并肩同行的日子,本身就足够珍贵。
回到学校之后,备考的节奏依旧没有停下。白天上课,晚上刷题,错题一遍一遍复盘,同类题型反复练习,把所有容易踩的坑,一点一点刻进脑子里。桑延始终陪在他身边,帮他把控节奏,提醒他休息,在他迷茫焦虑的时候,稳稳托住他的情绪。
霜气越来越重,清晨出门的时候,空气里已经带着淡淡的冷意,很多同学都穿上了厚外套。梧桐树上的叶子越来越少,枝桠慢慢露出来,光秃秃地伸向灰蓝色的天空。离初赛的日子,一天一天靠近。
这天晚上,他们在图书馆刷题到九点半,收拾东西往外走。外面很冷,段嘉许哈出一口气,白雾在空气里转瞬消散。桑延把自己外套的拉链拉起来一点,侧过头看他:“下周就要打印准考证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打印店,顺便确认考场路线。”
“嗯,我记着时间。”段嘉许点头,“考场在隔壁一所高校,我们要提前查好地铁线路,预留出堵车的时间。”
“我已经查过路线了,地铁直达,出来之后步行十分钟到教学楼。”桑延说,“我们可以提前一个小时出门,路上慢慢走,不用赶得慌。”
段嘉许听着,心里很踏实。桑延总是把这些细碎的事情提前安排妥当,他不用操心路线,不用记着打印准考证的时间,只要安心沉下心,好好刷题就够了。
走到岔路口,快要分开的时候,段嘉许停下脚步,看向桑延。路灯的光落在桑延脸上,柔和了他利落的眉眼。
“桑延,”段嘉许轻声开口,“这段时间,谢谢你一直陪着我。如果不是你,我一个人备赛,肯定很难坚持下来。”
桑延看着他,沉默几秒,抬手,指尖轻轻擦过他的脸颊。动作很轻,带着微凉的温度。
“不用说谢谢。”桑延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是我想陪着你。不管是刷题,还是以后别的事情,我都在。”
晚风穿过空荡荡的枝桠,簌簌作响。段嘉许望着他,心跳慢慢变快,眼底盛着暖光。他微微踮起脚尖,轻轻碰了一下桑延的唇角,只是很浅很轻的一个吻,转瞬分开。
他的耳尖一下子烧得通红,低下头,不敢再看桑延,小声说:“我上去了。”
桑延僵在原地,指尖还停在半空,目光落在段嘉许泛红的耳尖上,眼底漾开一层浅淡的笑意。他轻轻应了一声:“好,上去吧,早点休息。”
段嘉许转身,快步走进宿舍楼,脚步都带着一点慌乱的轻快。
桑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才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段嘉许淡淡的温度。风从身边吹过,霜落满街边的落叶,他站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身,往自己宿舍走。
回到宿舍,桑延坐在书桌前,拿出手机,给段嘉许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没过多久,段嘉许回复:【晚安。】
屏幕的光暗下去,桑延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那个短暂的触碰。他很少有这样心绪晃悠的时候,明明只是轻轻一触,却在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另一边,段嘉许回到床位,把脸埋进被子里,心跳还在砰砰跳。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桑延刚刚的眼神,还有晚风里那句温柔的话。备考的疲惫好像一下子消散了,心里甜丝丝的,带着一点害羞,又满是安稳。
窗外的夜色深沉,霜落书笺,秋声绵长。那些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一页一页堆叠起来,是少年人认真奔赴的心愿,也是他们藏在习题与晚风里,慢慢发酵、温柔生长的喜欢。初赛的日子越来越近,前路还有未知的考题,可他们彼此相伴,心意相通,无论结果如何,都有底气,一起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