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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秋声漫巷 傍晚的风裹 ...

  •   傍晚的风裹着落叶擦过柏油路,温度比白天落下去一截。段嘉许跟在桑延身侧,两人从图书馆出来,顺着校门侧边那条窄巷慢慢往外走,打算去之前说好的那家番茄肥牛面馆。巷子里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面上爬着干枯的藤蔓,墙角堆着被人扫到一处的梧桐碎叶,踩上去沙沙轻响。

      这条巷子平时很少有学生走,比起校门口主干道的喧闹,这里安静得多。路灯还没到点亮的时间,天光是一层淡淡的橘灰,把远处商铺的招牌晕成模糊的色块。段嘉许手里拎着帆布包,里面装着下午整理好的竞赛资料和高数习题册,包带子蹭着手腕,轻轻晃。他侧过头看桑延,少年的侧脸浸在薄暮里,下颌线条利落,走路的时候步子稳,不疾不徐。

      “这家店开很久了对吧?”段嘉许出声,声音放得很轻,怕打破巷子里安静的氛围。

      “嗯,我刚入学的时候偶然找到的。”桑延目视前方,脚下踢开一片挡在路中间的枯叶,“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味道一直没变,分量也实在,不会像学校周边别的小店,越做越敷衍。”

      段嘉许点点头,目光扫过巷边人家的窗台,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还有一小盆已经开败了的菊花,花盆外面沾着一点灰尘,是寻常人家的样子。他喜欢这种烟火气,没有刻意收拾出来的精致,平平常常,却让人心里踏实。以前高中的时候,他很少有机会这样慢悠悠和人一起逛小巷,大多时候都是赶着上课、赶晚自习,日子被试卷和时间表填得满满当当。上了大学之后,时间松快了一些,可能陪着他这样漫无目的地慢慢走的人,从头到尾,也就只有桑延一个。

      他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往上扬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

      桑延余光瞥见他的神情,没转头,只是随口问:“笑什么?”

      “没什么。”段嘉许摇了摇头,声音软,“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桑延顿了半秒,视线往他这边偏了一点点,很快又落回前面的路。他不习惯说太多温情的话,不会顺着这个话题说一堆漂亮的句子,只是脚步悄悄放慢了半拍,跟上段嘉许的节奏。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胳膊偶尔会碰到,布料相触,温温的,没有人刻意躲开。

      巷子不长,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出口连着一条热闹一点的街道。沿街开满小吃店、水果店、文具店,放学下班的人来来往往,人声一下子涌过来,和刚才巷子里的安静形成很明显的反差。番茄肥牛面馆就在街口拐角,招牌是红色的,字有点褪色,玻璃门上贴着几张小小的贴纸,写着新品和优惠。

      推开门的时候,门上挂着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店里空间不大,一共只有七八张桌子,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垂下来,空气里飘着番茄汤底酸甜浓郁的香气,混着一点牛油的味道。老板看见他们进来,熟稔地抬了抬下巴:“还是老样子?”

      桑延应了一声:“两份番茄肥牛,一份多加金针菇,一份少放辣。”

      段嘉许听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桑延记得他不吃太辣,汤底要清淡一点,金针菇是桑延自己爱吃的。他站在桑延身后,看着老板转身去后厨备菜,心底轻轻一沉,像被温水裹住。很多细碎的小事,桑延从来不会特意拿出来说,不会直白告诉他“我记得你的喜好”,全都藏在点菜、买水、带东西这些不起眼的瞬间里。

      找了靠窗的一张小桌子坐下,桌面擦得干干净净,边缘有一点长年使用磨出来的浅痕。窗外就是街道,行人来来往往,自行车从窗前慢悠悠骑过去,车铃断断续续响几声。段嘉许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拉开拉链,拿出下午打印出来的竞赛通知,平铺在桌面上。

      “我刚才路上想了想,”段嘉许指尖点在通知里的赛程表上,“初赛是一个月之后,周末考试,刚好不和期中撞上。初赛的内容大部分是课内知识拔高,再加一部分拓展,我翻了往年的真题,难度不算离谱,就是题量很大。”

      桑延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搭在桌沿,目光落在那张打印纸上。他看得认真,一行一行扫过去,没有打断段嘉许的话。

      “难点主要在后面的复赛,”段嘉许继续往下说,“复赛有综合应用题,偏向推导和建模,这块我之前接触得不多,得额外花时间刷题。我列了一个粗略的时间表,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专门用来刷竞赛题,九点之后再处理当天专业课的作业。如果当天作业多,就压缩到一个半小时,保证不耽误课内。”

      “时间安排得太紧了。”桑延开口,语气平静,没有否定,只是客观地说出顾虑,“你现在专业课本身就有不少内容,这周老师已经预告,下周会有一次随堂测验,占平时分。如果两边同时压过来,很容易顾此失彼,到时候两头都抓不牢。”

      段嘉许垂了垂眼,他其实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只是机会摆在面前,他不想轻易放弃。他不是那种一定要拿奖项证明自己的人,只是看到这个竞赛的时候,心里生出一点想要试一试的念头,想看看自己往深处走,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我知道会累,”段嘉许轻轻说,“但我想试试。要是中间实在扛不住,我就停下来,不硬撑。我不会逼自己必须拿到名次,能进初赛,见见题型,也算收获。”

      桑延看着他的眼睛。段嘉许的眼神很稳,没有一时冲动的狂热,是认真权衡之后的决定。他很少阻止段嘉许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他一直觉得,段嘉许有自己的分寸,不用别人替他做选择。

      “行,”桑延点头,“那我们调整一下计划。每天晚上的刷题时间,我陪你一起。你刷竞赛题,我把我之前存的拓展讲义整理出来,有些题型我看过,可以帮你捋思路。不用每天都熬到很晚,到十点就停,熬夜熬多了,第二天听课容易走神,得不偿失。”

      段嘉许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亮起来:“你要陪我一起?”

      “反正我晚上也没别的安排。”桑延避开他的视线,往窗外看了一眼,语气装得漫不经心,“顺便我也看看往年的题,万一以后我想报别的竞赛,也能熟悉一下套路。”

      段嘉许清楚,桑延这话是借口。桑延的理科底子本来就好,这些竞赛题对他来说不算难事,他纯粹是怕自己一个人扛着压力,才主动陪着。段嘉许没戳破,只是弯着眼睛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

      后厨传来汤锅咕嘟沸腾的声响,很快,老板端着两大碗面走过来,放在桌子中间。汤底是浓郁的红橙色,番茄熬得很软烂,表层浮着薄薄一层油花,肥牛片铺在上面,卷边,底下埋着金针菇、娃娃菜和宽粉。热气往上冒,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小心烫。”老板放下碗,叮嘱一句,转身走开。

      段嘉许拿起筷子,先吹了吹浮在表面的热气,轻轻夹起一片肥牛,放进嘴里。番茄的酸甜裹着肉香,汤汁浓郁,不腻口,味道确实很好。他抬眼看向桑延,眼底带着一点雀跃:“好吃。”

      桑延嗯了一声,低头吃面。他吃得速度不快,偶尔抬眼,看段嘉许吃得认真,嘴角沾了一点汤汁,他沉默几秒,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嘴角。”桑延简短说。

      段嘉许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才反应过来,接过纸巾,轻轻擦干净。耳尖悄悄热了一点,他低下头,埋进碗里吃面,不敢再随便抬眼去看桑延。

      店里的客人慢慢多起来,旁边两桌坐了结伴过来吃饭的学生,说话的声音不大,夹杂着笑声。老板夫妇在后厨来回走动,时不时和熟客搭两句话。一碗面慢慢吃完,汤底喝掉大半,胃里暖烘烘的,傍晚路上带进来的凉意全都散干净了。

      吃完之后,桑延起身去结账,段嘉许本来想和他AA,被桑延拦住。

      “这次算我的。”桑延扫完码,回头看他,“算是庆祝你决定报名竞赛。等之后初赛考完,如果你顺利进复赛,换你请。”

      段嘉许没办法反驳,只好应下来:“好,那我记着。”

      两人走出面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沉下来,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铺在路面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晚风比刚才更凉,吹在脸上,带着一点清冽的味道。段嘉许下意识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点。

      “接下来去哪?”段嘉许问。

      “沿着这条路走一走,消消食,晚点再回学校。”桑延说。

      这条街沿着一条小河延伸,河岸边修了步道,种着一排柳树,秋天叶子慢慢变黄,风一吹,叶子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漂远。步道上有散步的人,有牵着小狗慢慢走的老人,也有和他们一样结伴闲逛的学生,气氛松弛。

      他们沿着河岸慢慢走,没有走太快,手都垂在身侧,偶尔走路的时候手背轻轻蹭到一起。段嘉许每次碰到,心跳都会轻轻跳快一拍,他没有躲开,任由那种短暂的触碰反复出现。

      “周末我们本来打算去市中心那家新开的书店,”段嘉许忽然想起这件事,开口说,“要不要把竞赛参考书也加到清单里?看看能不能买到配套的习题集。”

      “可以。”桑延应声,“我之前查过,那家书店的教辅区挺大,理工科的竞赛资料不少。如果实体店里没有,我们顺路可以去旁边的图书大厦,那边种类更多。”

      “太好了。”段嘉许笑起来,“要是能买到真题解析,就不用一直对着网上扫描版,看着费眼睛。”

      网上流传的往年真题大多是扫描件,字迹有时候模糊,排版乱,长时间盯着屏幕,眼睛很容易酸胀。段嘉许之前翻了两天,已经觉得不舒服,一直想找纸质版。

      两人边走边聊,从参考书,聊到周末的路线,聊地铁哪一站下车,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小店。桑延记性很好,提前看过地图,把路线、换乘、书店的位置记得清清楚楚,连哪家店排队人少都留意到了。段嘉许只需要听着,偶尔补充两句,不用费心规划,这种被人妥帖安排好的感觉,很安心。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一座石拱桥,桥身不高,台阶平缓。他们顺着台阶走上去,站在桥中央,往河面看。河水安静,倒映着两岸路灯的光点,碎成一片晃动的金色。远处楼房的灯光一层一层叠起来,城市的夜色铺在眼前,安静又温柔。

      桑延靠在桥边的石栏上,侧过头看向段嘉许。夜色把他的眉眼衬得柔和,褪去了平日里淡淡的疏离感。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桑延的声音放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就算最后结果不如预期,也没有什么。你愿意沉下心去尝试这件事,就已经很好了。我不会因为你拿不到奖,就觉得你不行。”

      段嘉许站在他旁边,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肩膀。他转头看向桑延,撞进对方安静的眼底。很多人会习惯性把努力和结果绑定,努力了就一定要拿到回报,一定要有亮眼的成绩,可桑延从来不是这样。他看见的是段嘉许本身,不是一张奖状,不是一个名次。

      段嘉许喉结轻轻动了动,轻声说:“我知道。有你陪着,我不怕。”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几秒。晚风从河面吹过来,掀动段嘉许额前的碎发。桑延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眼睫上,很长,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段嘉许的脸颊,动作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段嘉许没有躲开,呼吸放得很轻,眼底的光落在桑延脸上。

      桑延的指尖温度偏凉,碰到皮肤的时候,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他没有更进一步,只是停留几秒,就慢慢收回手,低声开口:“风凉,站久了容易感冒,我们往回走吧。”

      “嗯。”段嘉许轻轻应了一声,心里还留着刚才触碰的触感,久久散不去。

      两人转身,顺着河岸步道往回走,朝着地铁站的方向去。回去的路上,话比刚才少了一点,可沉默并不尴尬。两个人都还沉浸在刚刚那一瞬间的氛围里,心里软软的,不用刻意找话题填补空白。

      到地铁站的时候,人不算拥挤,刚好赶上一班回学校方向的地铁。车门打开,他们走进去,找了靠车厢连接处的位置站好,抓着扶手。地铁开动,车身轻微晃动,窗外的广告灯箱飞速向后掠过。

      地铁里有淡淡的空调冷风,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段嘉许站在桑延身侧,车厢晃动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往桑延那边靠了一下,桑延伸手,虚虚扶了一下他的胳膊,稳住他。

      “站稳。”桑延低声提醒。

      “嗯。”段嘉许抬眼看他,笑了笑。

      地铁一站一站停靠,报站声在车厢里响起。二十多分钟之后,到了靠近南芜大学的站点,两人跟着人流下车,走出地铁站。出站口外面就是学校的东门,熟悉的校门轮廓在夜色里清晰可见。

      走进校园,路上的学生比傍晚少了很多,大部分人已经回宿舍。路灯沿着主干道一路排开,梧桐树枝桠交错,在头顶搭成一片荫。他们没有直接回各自宿舍楼,先绕去超市,买了一点明天早上要吃的牛奶和面包,还有几包速溶咖啡,准备之后晚上刷题的时候用。

      超市里面灯光亮,货架整齐,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在挑选东西。段嘉许拿了两盒常温牛奶,还有吐司,桑延顺手拿了一包柠檬糖,是段嘉许喜欢的口味。结账的时候,一起扫了码。

      拎着袋子走出超市,才走到宿舍楼的岔路口。这里分开,一边通往段嘉许的楼栋,一边通往桑延的。

      停下脚步,段嘉许把袋子里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出来,抱在怀里。

      “那我上去啦,”段嘉许看向桑延,“今晚我先把竞赛的基础讲义翻一遍,明天上课课间,我们再核对一下时间表。”

      “好。”桑延看着他,“别熬太晚,最多十一点。要是遇到看不懂的题,直接发消息给我,不用自己硬卡着。”

      “记住啦。”段嘉许弯眼,“你也早点休息,别打游戏到后半夜。”

      桑延扯了一下嘴角:“知道。”

      段嘉许挥挥手,转身往自己宿舍楼走。走了几步,他下意识回头,桑延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看见他回头,抬了抬手。段嘉许心里一暖,转回去,脚步轻快地走进楼道。

      桑延站在原地,直到楼道的灯亮起来,看见段嘉许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转身,往自己宿舍走。

      桑延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都在。一个人戴着耳机坐在电脑前敲代码,另一个躺在床上刷手机,还有一个在收拾书桌。宿舍里很热闹,键盘敲击声、短视频的声音混在一起。桑延放下手里的袋子,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放在桌边,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他没有立刻打游戏,打开文档,新建了一个表格,开始帮段嘉许细化竞赛的每日计划表。把每天的任务拆分,标注清楚哪些天有随堂测验、专业课作业量大,对应的刷题时间缩短;周末时间充裕,可以安排整套真题模拟。他记得段嘉许容易在长时间集中注意力之后头疼,特意在表格里加上,每学习五十分钟,休息十分钟。

      一点一点调整,反复核对课程表,避开所有冲突的时间。等整张计划表做完,保存好文件,他直接发给段嘉许,附带一句消息:你看看,有不合适的地方,我们再改。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段嘉许那边就回复了。

      【段嘉许:收到!我正在看往年的真题,刚碰到一道很难的推导题,卡了半天。】

      桑延指尖敲键盘:【拍给我。】

      很快,一张照片发过来,是草稿纸上写满的推导步骤,题目是竞赛里典型的变量建模题型。桑延点开图片,仔细看了一遍,找出卡住的节点,在文档里一步步写清楚思路,拍照发过去。

      【桑延:这里的模型假设你理解偏了,不需要考虑次要变量,先简化条件,再代入方程。你照着这个思路重新推一遍。】

      【段嘉许:好,我试试。】

      桑延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安静等着。宿舍里的喧闹好像和他隔了一层,他脑子里还在回想傍晚在桥上,段嘉许看向他的眼神。他不太擅长表达情绪,很多话藏在心里,说不出口,只能用这种方式陪着他,帮他把前路的障碍一点点捋顺。

      另一边,段嘉许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台灯暖光落在纸面。他把桑延发来的思路摊开,重新动笔推导。刚才卡住的地方一下子通了,笔尖在纸上顺畅地走下去,没多久,完整的结果就算出来。

      他开心地给桑延发消息:【算出来了!原来我前面假设条件多考虑了无关项,难怪一直绕。】

      桑延回:【嗯,慢慢来,这类题做多了,就能一眼抓住核心。】

      之后的时间,段嘉许继续看讲义,遇到拿不准的地方,就拍照发给桑延,两个人隔着两栋宿舍楼,线上一点点讨论。有时候是一道题,有时候是一个知识点的理解,一来一回,消息断断续续。

      宿舍里慢慢安静下来,室友陆续洗漱上床,关灯的声音,拉床帘的轻响。时间一点点往十一点靠近,段嘉许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停下笔,把书本、讲义、草稿纸全部整理好,放进书包。

      【段嘉许:不看啦,到时间了,准备洗漱睡觉。计划表我看过了,很合适,明天我们再微调一点点细节。】

      【桑延:好,早点洗漱,晚安。】

      【段嘉许:晚安。】

      放下手机,段嘉许拿上洗漱用品走进卫生间。温热的水泼在脸上,洗掉一晚上的疲惫。他脑子里还在回放今天一整天的画面,早上食堂的早餐,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傍晚巷子里的落叶,面馆酸甜的番茄汤底,河面上摇晃的灯光,还有石拱桥上面,桑延轻轻碰在他脸颊上的指尖。

      这些细碎的画面串在一起,温柔地填满心里的空隙。

      洗漱完回到床位,躺进被子里。被子晒过,带着干净的阳光味道。段嘉许闭上眼睛,没有立刻睡着,心里悄悄期待周末的书店之行,期待之后和桑延一起刷题的夜晚。他知道备赛的日子会很累,会有很多解不出来的难题,会有压力,但是只要桑延陪着,他好像什么都不怕。

      桑延那边,也合上了电脑。他简单洗漱,躺到床上。宿舍里只剩下手机微弱的光,室友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他闭着眼,脑海里是段嘉许笑起来的样子,安安静静,心里平稳又柔软。

      窗外的秋风吹过梧桐,叶子簌簌落下,在夜色里轻轻响。南芜大学的秋夜绵长,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宿舍的窗台上。两个相隔不远的房间里,少年各自怀着同一份温柔的期许,沉入睡眠,等待第二天清晨的天光,等待之后日复一日,并肩往前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段嘉许依旧是自然醒。闹钟没有响,生物钟准时叫醒他。他掀开床帘,外面天色已经亮了,晨雾比昨天淡,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室友还在睡,他轻手轻脚收拾洗漱,换上衣服,拿上书包,出门下楼。

      下楼之后,桑延已经在老地方等他。依旧是简单的卫衣长裤,单手插在裤袋里,看见他过来,抬眼。

      “早。”段嘉许笑着打招呼。

      “早。”桑延看向他,“昨天睡得还好?”

      “嗯,睡得很踏实。”段嘉许点头,“昨晚你给我的计划表,我看过了,只有周三晚上有一节小组讨论课,和刷题时间撞了,别的都没问题。”

      “我知道,”桑延说,“我预留了调整空间,周三那天就改成只整理错题,不刷新题,压力小一点。”

      两人并肩走向食堂,路上继续小声聊计划表的细节。清晨的校园人不多,只有早起晨读、晨跑的学生,空气清冽。他们照旧买了早餐,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慢吃,一边核对今天白天的课程安排,确认课间什么时候可以碰面,交换笔记。

      上午的课是专业课,依旧是阶梯教室靠窗的位置。老师讲新的章节,内容偏理论,概念多,容易混淆。段嘉许认认真真记笔记,把难懂的地方标上问号,打算下课之后问桑延。桑延坐在旁边,偶尔侧头看他,在他笔记漏记的地方,悄悄用指尖点一下书页,提醒他。

      课间休息的时候,教室里人来人往,很吵。段嘉许把笔记本推到桑延面前,指着标记出来的几个知识点。桑延俯身,压低声音,一点点给他拆解,语速不快,条理清晰。段嘉许凑过去听,距离很近,能闻到桑延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耳尖偶尔会悄悄发烫,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认真听知识点。

      一上午的课结束,两人一起去食堂吃午饭。午饭之后,回宿舍短暂午休,下午只有一节选修课,下课很早。下课之后,他们直接去图书馆,还是三楼靠窗的位置。

      下午的任务,是先把上午专业课的知识点复盘一遍,然后开始试着刷竞赛的入门习题。段嘉许铺开习题册,从最简单的题型开始,一道一道慢慢做。桑延坐在旁边,做自己的功课,时不时抬眼看看他,看见他皱眉卡住的时候,不主动打扰,等他自己思考很久,实在没有思路,才轻声提示一两句。

      图书馆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慢慢移动,从桌面左边挪到右边,光影一点点变化。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就到傍晚。

      他们没有再去校外,晚上就在学校二食堂吃晚饭。食堂的菜选择多,价格实惠,吃完之后,直接回图书馆,开启计划里的竞赛刷题时段。

      七点整,正式开始。段嘉许拿出真题集,定好五十分钟的计时,埋头做题。桑延坐在旁边,翻着自己整理的拓展讲义,偶尔帮他整理同类题型的解题模板。安静的空间里,两个人各自沉下心,互不打扰,却又彼此陪伴。

      五十分钟到,闹钟轻轻震动,段嘉许停下笔,揉一揉发酸的眼睛,靠在椅背上休息十分钟。桑延把提前买好的温水递给他。

      “眼睛累了就往远处看看,窗外的树林。”桑延低声说。

      段嘉许点点头,转头看向窗外。暮色已经落下来,树林的轮廓是深绿色,路灯在林子边缘亮起来,看着很舒服。他靠着椅背,小声和桑延聊两句刚才做题的感受,哪一类题型上手快,哪一类很容易踩坑。

      十分钟休息结束,继续第二轮。

      就这样,一轮一轮往下走,直到九点。段嘉许合上习题册,整理今天做过的题目,把错题单独摘出来,标注错因。桑延帮他一起分类,把同类型的错题归在一起,方便之后复习。

      “今天进度不错,”桑延翻了翻他的错题本,“入门的题型大部分都能稳住,只有两道建模题思路跑偏,多练几次就能找到感觉。”

      段嘉许看着写满的纸,心里有点成就感:“比我预想的顺利一点。”

      “慢慢来,后面难度会往上跳,到时候会更吃力。”桑延提醒他,语气客观,不是打击,是提前给他打好预防针。

      “我有准备。”段嘉许笑。

      九点半,他们离开图书馆,沿着校园的小路慢慢走回宿舍。夜里的风凉,路上人很少,只有零星结伴回宿舍的学生。两人并排走着,聊今天刷题遇到的问题,聊明天的课程,聊周末去书店的路线。

      走到岔路口,分开的时候,依旧是简单的道别,叮嘱对方早点休息。

      段嘉许回到宿舍,洗漱完,躺到床上,把今天做过的题在脑子里过一遍,梳理一遍思路,才慢慢睡着。

      往后几天,日子就按照这张计划表,稳稳地走下去。白天上课,课间互相补笔记,傍晚一起吃饭,晚上固定时段刷题。偶尔会遇到很难的题目,卡很久,段嘉许会烦躁,皱着眉盯着题目半天,情绪低落。桑延不会说太多鸡汤,只是安静陪着,等他情绪平复,再带着他重新拆解题目,告诉他哪里可以换思路。

      也有专业课测验,段嘉许提前抽时间复习,成绩稳定,没有因为竞赛的事情耽误课内。桑延一直盯着两边的平衡,一旦发现段嘉许连着两天休息不足,就会强制他减少刷题量,优先睡觉。段嘉许一开始还想坚持,后来慢慢习惯听桑延的安排,知道桑延是为了他好。

      转眼就到了周六。

      周六早上,不用早起赶课。他们约好八点在校门口碰面,坐地铁去市中心的书店。段嘉许出门的时候,背上一个大一点的帆布包,专门用来装买到的参考书。桑延带了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矿泉水和小零食,路上饿了可以吃。

      地铁上人不少,周末出门的人很多。他们找了位置挨着坐,段嘉许翻着手机里存的书单,核对要买的参考书名字,桑延坐在旁边,陪着他一起看,帮他确认版本,避免买错。

      地铁换乘,一路坐到市中心的站点。出站之后,走几百米,就是那家新开的书店。书店门面很大,落地玻璃窗,里面灯光明亮,书架一层一层排得很高,书的种类繁多。进门之后,空气里是淡淡的纸张和木质书架的味道。

      他们直奔理工科教辅区,一排排书架找竞赛相关的参考书。段嘉许拿着书单,一本一本对照,翻书看里面的内容,对比解析的详细程度。桑延帮他在旁边找,有时候从上层书架抽出一本递给他,告诉他这本口碑更好,往年很多参赛的学生在用。

      找了很久,终于把清单上的参考书、真题集全部集齐。段嘉许抱着厚厚的一摞书,分量不轻,手臂微微往下沉。桑延伸手,接过来大半,放到自己的双肩包里。

      “我来拿。”桑延说。

      段嘉许没有和他抢,知道这些书很重,桑延替他分担。

      买完书,他们没有立刻走,在书店里面慢慢逛。文学区、散文区,漫画区,一排排慢慢看。段嘉许抽出一本散文集,翻了两页,觉得文字很好,站在原地安静读了一会儿。桑延就站在他身侧,不催他,等着他。

      逛到中午,肚子饿了,他们走出书店,去旁边商场里的一家简餐店吃饭。店里环境干净,人不多。吃完饭,又去隔壁的图书大厦逛了一圈,补了一本刚才书店缺货的习题解析。

      全部采购完毕,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他们拎着书,沿着街边慢慢走,找地方歇脚。街边有一家小小的甜品店,靠窗的位置空着,两人进去,点了两杯热饮,一份芋泥小蛋糕。

      蛋糕甜度刚好,不腻。段嘉许小口吃着,看着窗外街道上来往的人群,心里安稳。身边放着一整套竞赛参考书,还有桑延坐在旁边,这一趟出来,收获满满。

      “书都齐了,之后就可以按部就班刷题了。”段嘉许抬眼看向桑延。

      “嗯,”桑延点头,“周末剩下的时间,我们可以先把新书翻一遍,看看每本的侧重点,规划好每本书的使用顺序。”

      “好。”

      在甜品店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休息够了,才动身往地铁站走。返程的地铁没有来时拥挤,他们并排坐着,书包放在脚边,里面沉甸甸的书本,是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目标。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色还没有黑。他们先去食堂吃晚饭,之后一起去图书馆,把新买的参考书摊开,整理分类,标记每一本书的用途,排进之前的计划表里面。

      等全部整理妥当,天已经彻底黑了。

      走出图书馆,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秋天独有的清寂气息。段嘉许侧头看向桑延,少年的侧脸在路灯下柔和,眼底安安静静盛着光。

      “桑延,”段嘉许轻声开口,“有你陪着,真好。”

      桑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两人站在梧桐树下,落叶在脚边静静铺着。桑延伸出手,轻轻握住段嘉许的手。指尖相扣,温度融在一起,不重,稳稳的。

      “我一直在。”桑延低声说。

      夜色漫过树梢,秋声落在巷间、落在书页、落在他们并肩走过的每一条路上。往后的日子,会有难解的习题,会有疲惫的夜晚,会有考试的压力,但他们会一起走,一起翻完厚厚的习题册,一起等初赛的消息,一起迎接所有未知的结果。

      不需要轰轰烈烈,就像现在这样,一页一页看书,一步一步往前走,手牵在一起,就足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秋声漫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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