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惺惺相惜》畹宁

2、荒山初遇 落雁山

　　落雁山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山涧乱石嶙峋，古木参天，阳光很难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只漏下细碎斑驳的光点，落在满地腐叶之上。

　　谢砚舟沿着崎岖山道，一步步往山林深处走。

　　身上那件粗布灰衣早已被山间露水打湿，凉意浸透衣料，刺骨地往骨头缝里钻。他的灵根残缺，灵力微薄，赶路久了便会一阵阵体虚乏力，每走一段，就要停下稍稍喘息。

　　他离开大衍宗的时候，只悄悄带走了一点微薄的干粮，还有一块从宗门杂物房寻来的残破古纹拓片。

　　传闻落雁山归墟遗迹藏有上古残纹，或许能寻到修复灵根的线索。除此之外，他别无出路。

　　宗门之内，欺凌与冷眼无处不在。若是一直困在那座山门里，他迟早会被磋磨至死。

　　谢砚舟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枯叶。

　　他依旧记得博物馆里的灯火，记得那些静静躺在展柜里的古物。如今置身异世，那些现代的记忆，是只能深埋心底的秘密，绝不能对外吐露半分。

　　世间没有任何人，可以懂他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漂泊与孤寂。

　　脚下地面忽然微微震颤。

　　不是地动，是遗迹外围的禁制被触动，隐隐传来低沉嗡鸣。

　　前方密林之中，有兵刃划破空气的锐响，紧接着是一声闷哼。

　　谢砚舟神色一凛，立刻侧身隐入粗大的古树之后，屏住呼吸，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林间，几道黑衣修士手持利刃，正围堵着一道白衣身影。

　　那人浑身浴血，白衣破碎不堪，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可即便身负重伤，他握剑的手依旧稳得惊人，剑光凌厉，每一招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正是苏望遥。

　　他方才一路奔逃，伤势不断加重，灵力几近枯竭，终究还是被追兵追上。

　　“苏望遥，你勾结魔族，罪该万死，还敢负隅顽抗！”为首黑衣修士厉声呵斥，剑招狠戾，招招直取要害。

　　苏望遥唇角淌着血，眼底一片冷冽。

　　原主的冤屈，百口莫辩。这世间人人都认定他是叛徒，可他心里清楚，自己从来没有做过通魔之事。

　　他的剑势越来越沉，体力飞速流逝，后背伤口牵动，一阵眩晕袭来，脚步不由得踉跄了半步。

　　黑衣修士抓住这个破绽，一道灵力直劈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细碎的古纹微光骤然自地面亮起。

　　谢砚舟在暗处，指尖飞快在地面石块上勾勒出简易的禁制纹路。

　　他没有选择直接出手厮杀，他的灵力本就孱弱，硬碰硬绝非对手。但他通晓上古古纹，懂得借周遭地脉之力，布下短暂的迷阵。

　　淡青色的光纹骤然扩散开来，林间浓雾瞬间翻涌暴涨，将整片区域笼罩。

　　黑衣修士们视线瞬间被浓雾阻隔，阵脚大乱，攻势被迫中断。

　　“什么东西！”

　　“迷阵！小心！”

　　混乱的喝骂声在雾气里回荡。

　　苏望遥瞳孔微缩，趁着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强忍剧痛，旋身向后掠出，朝着遗迹更深处奔逃。

　　浓雾之中，他隐约瞥见树影后面，立着一道清瘦的灰色身影。

　　那是一个陌生的少年，一身朴素粗布衣衫，神色沉静，指尖还残留着古纹消散后的淡淡微光。

　　苏望遥心头一动。

　　这阵法，绝非寻常修士能够布置。

　　来不及多想，身后追兵已经冲破迷阵，再度追来。

　　他不敢久留，只能一头扎进更深的山林迷雾。

　　谢砚舟见追兵被暂时拖住，也立刻转身，跟随着那道白衣的背影，往归墟遗迹的方向而去。

　　迷阵只能拖延片刻，用不了多久，那些人便会冲破禁制。

　　他不能留在原地。

　　林间雾气愈发厚重，脚下是湿滑的乱石，周围处处都是遗迹遗留的残破石刻，石壁上刻满了陌生晦涩的上古纹路。

　　谢砚舟循着方才那道白衣离去的方向前行。

　　没走多远，前方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

　　他快步上前，拨开丛生的灌木。

　　只见苏望遥已经力竭，半跪在地，长剑斜插在泥土之中，支撑着身体。大量鲜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染红了脚下的腐叶。他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已然到了强弩之末。

　　听见脚步声，苏望遥猛地抬眼。

　　眼底是戒备与锐利，手瞬间握住剑柄，随时准备出手。

　　来人正是方才在浓雾里布下迷阵的少年。

　　谢砚舟停下脚步，与他隔着数步距离，没有上前，也没有露出敌意。

　　两人遥遥相望。

　　落雁山的山风穿过古木，卷起漫天白雾。

　　一个是来自现代文物修复师，困于残缺灵根，孤身漂泊异世。
　　一个是来自现代历史系研究生，背负滔天污名，亡命奔逃。

　　两个孤魂，在这荒寂的上古遗迹之中，第一次真正照面。

　　苏望遥盯着谢砚舟，目光沉沉，缓缓开口，声音因为失血，带着一丝沙哑：“方才的迷阵，是你布下的？”

　　谢砚舟微微颔首，神色平静：“追兵马上就到，此地不宜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