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中医》真至圣贤

23、深圳 深圳

　　“对，我之前看过《易经》和《说文解字》，沐和浴好像是指清洗身体的不同的部位，沐是洗头发，浴是洗全身。”童心简也补充了一句。
　　陆修远看着满桌各人记的笔记：“老师说的‘上士闻道’那一句，真的点醒了我，我们以前读古文，从来没像今天王老师讲的课一样，认真去理解每一个字。往后，真得沉下心来仔细的钻研，一个字一个字的专研，才能弄懂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和道理。”
　　他话音刚落，上课铃顺着走廊飘了进来，下一堂课马上开始了。
　　日子就在一页页翻过去的中医经典里静静的流淌，桂枝汤的甘香还留在鼻尖，《上古天真论》的字句已经能顺着日历慢慢的背了出来。眼看着日历就要翻到2003年，钟锡、吴淼和班里的同学早成了熟络的伙伴，他们一起睡在宿舍谈喜好、一起留在课堂背内经、一起挤在食堂抢饭菜、一起躺在草坪读诗词、一起泡在图书馆抄药方、一起站在讲台上辩阴阳。前阵子，大家还聚在一起帮胡萍四处打听她失散多年的母亲，几个人骑着自行车，跑遍了周边的县城，风里全是少年人的青春和热情，彼此的心意，逐渐像熬透的甘草汤药，变得又甜又浓了。
　　QQ消息的提示音在还未关灯的宿舍里轻轻的跳了出来，吴淼的头像亮着，一行字落在了钟锡的手机屏幕上：“元旦放假有没有安排？”
　　钟锡立马敲着字回了过去：“暂时没有别的计划，国庆我们不是刚跟我姐爬完了白云山，还在她那儿蹭了一顿好吃的吗，现在嘴里还记着那些麻辣味呢。”
　　“我想去深圳看一看我爸，你要是没事的话，陪我一起去呗？”吴淼的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行啊，叔叔是在深圳福永那边对吧？”钟锡回得很干脆。
　　“对的，我存了他的详细地址，路线我也提前查好了，地铁转公交的换乘点都标出来了。”
　　“你提前跟叔叔说过了吧？别到时候我们俩兴冲冲的跑过去，扑一个空。”钟锡多问了一句。
　　“昨天就给他打电话了，他说要带我去吃当地的特色，我一听他说要去吃蛇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差点当场吐了出来。”吴淼发了一个捂脸和呕吐的表情。
　　“以前就听人说广东人饮食百无禁忌，你平时不是出了名的小吃货吗，怎么这次犯怵了？”钟锡笑着打字。
　　“再爱吃也有底线啊，那滑溜溜的东西，光想想都浑身发麻，哪敢往嘴里送。”
　　“倒也是，大多数女孩子见了蛇都是躲得远远的，更别说吃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元旦一早出发。”
　　“没问题，我啥也不准备哈，全程跟着你走就行。”
　　“放心，路线我都理顺了，绝对不会把你弄丢。”
　　“行。”
　　元旦这一天，天刚蒙蒙亮，俩人就挤上了去汽车站的早班公交，他们买了跨城班车的票。车开过虎门大桥的时候，咸湿的海风从车窗缝里钻了进来，带着南方独有的暖湿气息。两人之前还未见过大海，都好奇的朝着窗外望去。下了长途车，俩人对着吴淼提前抄在小本子上的路线，一路问着路人，转完地铁又坐上公交，终于来到了深圳福永的那个小区门口。
　　吴淼掏出手机给父亲吴启明打了一个电话，没几分钟，就看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快步走了出来，一身熨得笔挺的西装，头发抹了厚厚的发胶，梳得油光水滑，隔着老远都能闻见他身上浓烈的香水味。
　　“是淼淼吧？都长这么大了，成大姑娘了，我都快认不出了。”男人看见吴淼，笑得眉眼舒展。
　　“爸。”吴淼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久别重逢的生分。
　　吴启明走近了两步，那股刺鼻的香水味更浓了，吴淼忍不住皱了皱鼻子：“爸，你这是要出门谈生意啊？打扮得这么正式，还喷了这么浓的香水。”
　　“这不是知道你要来嘛，特意收拾了一下，想带你去吃点好的。”吴启明笑得有点局促。
　　“我就是过来看看你，哪儿用得着去外面破费，就在家里随便做点家常菜吃就行。”吴淼轻声的建议。
　　“不行不行，你阿姨早就说了，必须去外面的酒店吃，她马上就下来了。”吴启明话音刚落，就看见一个四十多岁、打扮得十分时髦的女人，牵着一个七八岁的胖男孩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一点不耐烦：“启明，你快管管你的宝贝儿子，闹着非要去吃肯德基，我怎么劝都不听。”
　　“想吃就去买呗，多大点事。”吴启明转头看向吴淼，带着一点商量的语气，“要不我们先去旁边买个肯德基，哄着孩子先消停会儿？”
　　“也行，不过弟弟看着已经挺胖了，总吃这些高热量的油炸食品，对脾胃不好。”吴淼的话音还没落，小男孩直接就往地上一躺，撒泼打滚的嚎了起来：“我要吃炸鸡腿！我就要吃炸鸡腿！”
　　几人拗不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只好往百米外的肯德基走去。吴启明哄着孩子买了三个炸鸡腿，还买了一大杯冰可乐，小男孩左手拿着油乎乎的鸡腿，右手抱着可乐，立马就收了哭声，边啃边晃悠的往回走。钟锡和吴淼跟在他们后面，看着这一幕，都没说话。
　　一行人走进了提前订好的包间，吴启明赶紧招呼俩人：“快坐快坐，知道你们要来，我提前好几天就订了桌，全是深圳当地的特色菜。”
　　吴淼刚坐下，第一句话就带着点小心翼翼：“爸，你没点蛇肉吧？”
　　吴启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我点了一道，你阿姨和弟弟都爱吃，我还点了满满一桌子别的菜，你不想碰就不吃哈，别的菜随便挑。”
　　一听见真的有蛇肉，吴淼胃里顷刻间就翻江倒海起来，钟锡赶紧扶着她往卫生间跑去。
　　在洗手池边缓了好半天，吴淼的脸色还是发白：“我现在就想走，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现在走，太不给叔叔面子了吧，他都盼了你这么久，咱们就当没看见那道菜，不去想它，忍一忍就过去了。”钟锡在旁边温言细语的劝她。
　　“我之前在电话里明明跟他说了好几次，我不吃蛇肉，他还是点了。”吴淼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
　　话音刚落，吴启明就找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心：“淼淼，没事吧？出来这么久，我还担心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吴淼抬起头，眼眶有点红：“爸，我之前都不知道你重组了家庭，妈让我有空过来看看你，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你和妈离婚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回去看过我，我今天过来，感觉反倒像是打扰了你的新生活。还有你之前电话里说，阿姨听说我要来特别的高兴，今天从头到尾，我都没看出来她哪里高兴了。”
　　“淼淼，是爸对不起你。”吴启明的声音沉了下来，“当年和你妈离婚之后，我一门心思扑在挣钱上，根本抽不开身回去看你，后来在这边重新成了家，就更走不开了。你阿姨人不坏的，就是心眼小，总怕我疼你多过疼她的儿子，所以才一直拉着脸。那道蛇肉我本来也不想点，架不住你阿姨和弟弟闹着要吃……”
　　“爸，我今天就是专程过来看看你的，我也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吴淼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稳定了下来，“菜都点了，我们好好吃完这顿饭就走。”
　　“我本来还打算明天带你在深圳好好转转的。”吴启明赶紧接话。
　　“爸，不用啦，你现在有了新的家庭，夹在中间太为难了。这么多年我和妈早就习惯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妈总说你是一个好人，只是两个人性格合不来，你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就行。”吴淼拉着他的手，笑了笑。
　　吴启明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哭腔：“是爸不称职，这么多年，就只能给你打点生活费，别的什么都没有为你做过。”
　　“爸，别说这些了，我们快回包间吧，免得阿姨等急了出来找你。”吴淼扶着他的胳膊往回走。
　　回到包间，吴淼率先笑着开口：“阿姨，今天过来打扰你们了，走得急，也没来得及给你准备礼物。”
　　“没事，不打扰。”阿姨的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阿姨，我们俩都是学中医的，之前坐火车的时候见过一个小男孩，连着吃了炸鸡腿、鸡翅，后来直接在车上发高烧了。小朋友的脾胃还没长全，总吃这些高油高热量的东西，脾胃很容易积滞生病，还是得稍微控制点。”吴淼看着在角落玩得满头大汗的小男孩，语气诚恳的劝道。
　　“我们也想管，可你爸太惯着他了，我根本管不动。”阿姨脸上露出一点无奈的神色。
　　说话间，菜一道道的端上了桌，吴启明每端上来一道就报一个菜名：沙井生蚝、光明乳鸽、公明烧鹅、福永乌头鱼、猪肚包鸡、松岗腊鸭，后面还跟着两道清爽的素菜。唯独那碗奶白色的蛇肉汤，他没好意思介绍，悄悄端到了自己和阿姨的身边。
　　“叔叔，点这么多菜，我们五个人哪儿吃得完啊。”钟锡忍不住开口。
　　“没事没事，吃不完就打包带回去，我就是想让你们俩把深圳的特色都尝一遍。”吴启明笑着，夹了一个肥嫩的生蚝往吴淼碗里送。
　　“爸，我自己来就行，你多照顾阿姨和弟弟就好。”吴淼赶紧把碗往回躲了躲。
　　“叔叔，我帮吴淼夹菜就行，你别忙活了。”钟锡顺势接过话。
　　“爱吃什么就自己夹，不够我们再点。”吴启明笑得满脸的热诚。
　　可一想到旁边那碗蛇肉汤，吴淼半点胃口都提不起来，往日里的小吃货全程斯斯文文的，只动了几筷子青菜，吃了点后面上的扬州炒饭，就放下了碗筷。
　　“别客气啊小姑娘，再多吃点，一桌子菜都没怎么动。”阿姨难得主动劝了她一句。
　　“我真吃好了，阿姨你们慢慢吃。”吴淼笑着摇头。
　　“淼淼，我给你点一个果盘吧，看你都没吃什么东西。”吴启明赶紧说道。
　　“爸，别点了，这么多菜都吃不完，浪费了多可惜。”吴淼连忙拦住他。
　　“叔叔，我们中医课上老师特意讲过，饭后马上吃水果，糖分先消化，反而会影响正餐食物的吸收，对脾胃不好。”钟锡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原来是这样，那就不点了。钟锡你也别客气，多吃点。”吴启明赶紧点头。
　　“叔叔阿姨，我也吃好了，你们慢慢吃。”钟锡也跟着放下了筷子。
　　“你们俩怎么都吃得这么少，看着也不胖啊。”阿姨有点纳闷。
　　“平时吃饭就习惯了节制，现在大家生活条件好了，肥甘厚腻吃多了，三高的发病率一年比一年高，我们学医的，更得注意点。”钟锡笑着解释。
　　“你们学医的懂的就是多，我们听你们的。”阿姨也跟着笑了。
　　“哎？我儿子跑哪儿去了，刚才还在这儿闹呢。”阿姨扫了一圈包间，没看见小男孩的影子。
　　“我刚才看见他往大堂前台那边跑了。”吴淼提醒她。
　　阿姨赶紧起身出了包间去找孩子，包间里刹时就剩了三个人。
　　“淼淼，是不是因为这碗汤，你才没吃好？”吴启明指了指身边那碗没动几口的蛇肉汤，语气满是愧疚。
　　“一看见那东西我就反胃，实在吃不下去。”吴淼捂着嘴眉头紧蹙。
　　“是爸不对，等会儿出去，我带你去别的小店，买点你爱吃的。”
　　“爸，你平时上班也总穿这么正式吗？”吴淼看着他一身笔挺的西装问道。
　　“上班谈生意的时候习惯穿成这样，私下里还是穿得很休闲。”
　　“那就好，下班了就穿得舒服点，别总绷着。”吴淼顿了顿，又认真的叮咛，“平时也尽量少在外面吃，多在家自己做饭，少碰这些重油重盐的东西，对身体好。”
　　“我记住了，以后肯定注意。”吴启明连连点头，看了一眼满桌没动多少的菜，起身道，“我去叫服务员过来打包，别真的浪费了。”
　　等吴启明也走出包间，钟锡转头问吴淼：“接下来怎么安排？”
　　“我们直接回学校吧。”吴淼语气很平静。
　　俩人帮着把剩菜打包好，一行人缓步往小区走。到了小区门口，吴淼把手里的打包袋递到了吴启明手里：“爸，我们就回学校了。”
　　“都到家门口了，上去坐一会儿再走呗。”阿姨难得露出了一点客气的神色。
　　“不了阿姨，我们还没买返程的车票，去晚了怕赶不上最后一班回学校的车。”吴淼笑着婉拒，随后就往外走。
　　“爸，你别送我们了，回去吧，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把日子过好。”吴淼此时看着吴启明跟了过来，欲言又止的样子，声音放得很轻。
　　“好，爸不送了，你在学校也要天天开开心心的。”吴启明的眼眶红着，声音有些发颤。
　　“叔叔阿姨，我们先走了。”钟锡也把手里的打包袋递了过去。
　　“你们俩是同学，又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在学校里要互相照应着点。”吴启明拍了拍钟锡的肩膀。
　　俩人随后转身往公交站走去，走到拐角处，钟锡回头望了一眼，看见吴启明还提着打包袋，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落在吴淼的背影上，迟迟没有挪步。
　　“你看，叔叔还站在那儿望着你呢。”钟锡碰了碰吴淼的胳膊。
　　吴淼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对着远处的父亲高高举起了右手，挥了挥。吴启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终于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
　　“你今天真的特别的大气，换做别人，说不定早就闹僵了。”俩人接着往公交站走，钟锡忍不住开口。
　　“不大气又能怎么办呢，我又不是过来抢爸爸的，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何必让他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吴淼笑了笑，带着点淡淡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