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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家族棋局 齐老太太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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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老太太病倒的消息是在一个周二的早上传来的。
齐妄行正在厨房煎蛋,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齐家老宅的管家打来的。老太太凌晨三点突发脑溢血,送医抢救后保住了命,但人瘫了,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利索。
齐妄行挂了电话,把煎蛋盛到盘子里。温池依下楼时看见他站在灶台前没动,锅铲拿在手里,蛋已经凉了。
“怎么了?”她问。
“老太太瘫了。”齐妄行把盘子递给她,“在医院。我得回一趟老宅。”
温池依接过盘子。她没有多问,坐下来吃了两口煎蛋,然后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齐妄行看着她。“你不用——”
“我嫁进齐家一年了,没正式见过几次老太太。她现在病了,我不去说不过去。”温池依擦了擦嘴,“等我换衣服。”
二十分钟后他们出门。车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齐妄行开得比平时快,温池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冬天的早晨灰蒙蒙的,路面有一层薄霜,车轮碾过去沙沙响。
到了医院,齐家老宅的人已经来了不少。齐妄行的继母李惠芳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眼睛红红的。她看见齐妄行来了,站起来叫了声“妄行”,又看见温池依跟在后面,表情变了一下。
“池依也来了。”李惠芳的语气不冷不热。
温池依叫了声“阿姨”,没有多说话。齐妄行推开病房门进去。老太太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眼睛半睁着。她看见齐妄行进来,嘴唇动了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齐妄行在床边坐下来。温池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见齐妄行伸手握住老太太枯瘦的手,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太太的眼角淌下一滴泪。
医生进来查房,齐妄行起身让到一边。李惠芳凑过来问医生老太太的恢复情况,医生说出血位置不好,语言功能受损严重,后续需要长期康复治疗。李惠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让温池依意外的话。
“那老宅那边谁来管?”
齐妄行回头看了她一眼。李惠芳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问一个再实际不过的问题。温池依站在角落里,忽然明白了齐家这盘棋真正的复杂之处。
老太太病倒之前是齐家的“当家主母”,管着老宅的日常开支、家族事务、亲戚往来。她这一瘫,齐家内务就空了出来。李惠芳是续弦,名不正言不顺,老太太没瘫之前一直压着她。现在老太太倒了,李惠芳想上位,但她得有人点头。
齐妄行是齐家长子,虽然不是李惠芳亲生的,但名义上是她的继子。齐妄行认不认这个“当家主母”,关系重大。
温池依站在病房门口,把这些关系在心里捋了一遍。她想起齐老太太在股东晚宴上试图给她难堪,想起李惠芳今天看见她时那声不冷不热的“池依也来了”。齐家这盘棋,比齐妄行书房里的商业计划书复杂多了。
老太太住院的第三天,齐家老宅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
齐妄行接到通知时正在公司。电话是李惠芳打来的,说老宅那边的亲戚们想坐下来商量商量老太太后续的护理安排和家里的事务分配。齐妄行听完,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行。”他说,“周六晚上我过去。”
挂了电话,他给温池依发了条消息:周六齐家老宅有家庭会议。你想来就来。
温池依回复:几点。
齐妄行:晚上六点。在老宅正厅。
温池依:我去。
周六傍晚,齐妄行开车载温池依回老宅。车开进那条熟悉的巷子时他放慢了速度。老宅是栋三进的老院子,青砖灰瓦,门口两棵老槐树落尽了叶子,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蓝色的天。齐妄行在这里长大,却觉得自己和这栋宅子从来没什么感情。
温池依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宅子。“你小时候住这里?”
“嗯。我妈走之后我爸娶了李惠芳,我就搬去学校住了。”
温池依转头看他。他没有多说,把车停进院子侧面的车位。
正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齐妄行的姑姑齐明芳,叔叔齐明远,几个堂表亲,还有两个老太太娘家那边的亲戚。李惠芳坐在主位旁边,看见齐妄行和温池依进来,站起来招呼。
“妄行来了。池依也坐。”
温池依在齐妄行旁边坐下来。她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有审视的,有好奇的,也有几个明显带着善意。齐明芳朝她笑了笑,齐明远只是点了点头。
茶过三巡,李惠芳开了口。“今天叫大家来,主要是商量老太太的事。医生说了,后续康复至少半年,语言和行动都得慢慢来。老宅这边的事不能一直没人管。”
齐明芳接话:“嫂子,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医院跑前跑后,辛苦了。老太太的事你操心最多,我们都看在眼里。”
李惠芳叹了口气。“操心不操心的,应该的。就是老宅这边一堆事等着处理,开销、人事、亲戚往来,总得有人拿主意。”
齐明远放下茶杯。“嫂子,你想管就直说。老太太没瘫之前也一直是你帮着打理。”
李惠芳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点了点头,转向齐妄行。“妄行,你的意思呢。”
全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齐妄行。温池依坐在他旁边,感觉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了一下。
齐妄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没有立刻回答。温池依忽然想起他跟她说过的话。他说“我在齐家没什么感情”。他说“我搬出去之后就没怎么回来过”。可他此刻坐在这里,是齐家长子,他的每一个字都关系到齐家未来的走向。
“阿姨,”齐妄行放下茶杯,“老宅的事您管,我没意见。但有两条。”
李惠芳的表情紧了一下。“你说。”
“第一,老宅的账目每季度公开一次。谁管账谁负责,亲戚往来和日常开销全部列明。第二,老太太的医疗和护理费用从家族公账走,不走私人账户。”
李惠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这两条听起来是规矩,实际上是把她管账的手捆住了。账目公开意味着她不能随意挪用,护理费用走公账意味着她不能借老太太的病向各房要钱。
“妄行,”李惠芳的声音有些干,“你信不过嫂子?”
“我信得过。”齐妄行语气很平,“但齐家不是我一个人的齐家,在座各位都有份。账目公开是对大家负责,也对您负责。省得日后有人说闲话。”
齐明芳看了看齐妄行,又看了看李惠芳,开口打圆场:“妄行说得有道理。嫂子,你就应了吧。账目公开也是好事,省得我们这些做亲戚的心里犯嘀咕。”
李惠芳勉强点了点头。齐明远没说话,但温池依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些微妙。齐明远是齐家老二,一直想在齐氏分一杯羹,老太太瘫了对他来说是机会也是风险。他需要李惠芳管着老宅,但又不想李惠芳权力太大压过他。
温池依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出声。她的角色是“长媳”,在这里没有投票权,但她是齐妄行带回来的人。她坐在他旁边,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会议开到一半,李惠芳忽然把话头转向温池依。
“池依啊,你现在在律所工作?老太太以前提过,说齐家的媳妇不该在外面抛头露面。现在老太太这样了,你是不是该考虑回来帮衬帮衬家里?”
全厅的目光又聚过来。温池依放下茶杯。她看了齐妄行一眼。齐妄行正要开口,她抢先了一步。
“阿姨,我在律所的工作签了合同,不能说走就走。老太太的护理有专业团队,老宅的事有阿姨您操持。我回来能帮什么?帮您算账?还是帮您跑医院?”
李惠芳被问住了。温池依继续说:“老太太在的时候,我每个月来老宅看她一次。她生病了,我该来的会来。但我的工作是我自己的事,和齐家没关系。”
齐明芳在旁边笑了一声。“池依说得对。现在什么年代了,媳妇上班不是很正常嘛。嫂子,你就别操这个心了。”
李惠芳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再说什么。齐妄行低头喝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散会后,齐妄行和温池依往外走。走到前院天井时,齐明远从后面追上来。
“妄行,等一下。”
齐妄行停住脚步。齐明远走到跟前,压低了声音。“今天你提的那两条,嫂子心里不痛快。她这个人你清楚,面上答应了,背地里不知道会做什么。你得有个数。”
齐妄行看着叔叔。“二叔的意思是什么。”
齐明远咳了一声。“我的意思是,老宅的事你得多盯着点。老太太倒了,你爸又不在了,你是长子。该管的事你得管起来。”
温池依站在旁边,听着叔侄二人的对话。齐明远的话听起来是关心,实际上是在怂恿齐妄行介入老宅事务。齐妄行介入了,李惠芳就会被压制,齐明远就能在中间得利。
齐妄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二叔费心。”
齐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齐妄行站在原地没动。冬夜的风吹过天井,吹得老槐树的枯枝嘎吱响。温池依走到他旁边。
“齐妄行。”
“嗯。”
“你二叔在利用你。”
齐妄行转头看她。天井里光线很暗,只有正厅的灯从背后照过来,把她半边脸映得明灭不定。他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
“我知道。”
温池依愣了一下。“你知道还答应?”
“我没答应他什么。”齐妄行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风,“老宅的事我会管,但怎么管是我的事。二叔想借我的手压李惠芳,我可以压。但我也要借他的手让李惠芳把账目交出来。两笔账,各算各的。”
温池依看着他。风把她头发吹到前面,她伸手拨开。“齐妄行,你真的很会下棋。”
齐妄行伸手拉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他握在掌心里搓了搓。“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你这些。”
“你在股东会上引判例的时候教的。”齐妄行拉着她往外走,“走,上车。冷。”
两个人出了老宅。上车后温池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老宅的院墙在夜色里渐渐退远。齐妄行发动车子,暖气开到最大。
“齐妄行,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
“你妈走的时候你多大。”
齐妄行握着方向盘的手停了一下。车子还没出巷子,他索性踩了刹车,停在路边。温池依看着他。路灯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清晰。
“十四。”他说,“我妈走的那年我十四。李惠芳是第二年进门的。我爸第三年走的。后来我就搬出去了。”
温池依伸手,覆在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背。“所以你讨厌老宅。”
“不算讨厌。就是没感觉。”齐妄行低头看着她的手,“那栋宅子里没有我妈的东西。李惠芳进门之后全换了。我后来回去,连我妈住过的房间都找不到了。”
温池依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她的指尖很暖。齐妄行转头看她。
“齐妄行,你今天在老宅说的话,做的决定,你妈会高兴的。”温池依说,“你没有变成李惠芳或者二叔那种人。”
齐妄行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路灯的光里显得很亮,像两汪平静的水。他忽然伸手,把她拉过来。她的额头抵在他的下巴上,呼吸打在他颈窝里,温温热热的。
“温池依,”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顶,“你明天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
“看我妈的墓。”
温池依在他怀里停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推了推他,直起身来。“好。我陪你去。”
齐妄行重新发动车子。车开出巷子,汇入主路的车流。路灯一盏接一盏从窗外掠过,照得车里明明暗暗。温池依靠在座椅上,伸手把齐妄行的右手从档位杆上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齐妄行,以后老宅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账目公开,护理费用走公账,李惠芳管日常,二叔那边防着点。”他顿了顿,“这些事我想让你帮我。”
温池依偏头看他。“帮你什么。”
“帮我看着账目。你是律师,你知道怎么看。李惠芳交上来的账本,你帮我过一遍。”
温池依想了想。“可以。但我有条件。”
“你说。”
“我不白帮忙。你付我律师费。”
齐妄行笑了一声。温池依捏了捏他的手指。“笑什么。”
“没什么。”齐妄行看着前方的路,“行,律师费按你的标准算。回头我让财务走合同。”
温池依靠在座椅上,握着他的手。车开了很久。外面是城市的灯火和灰蒙蒙的天。她闭上眼,想着齐家老宅那间正厅里坐着的所有人。齐明芳在打圆场,齐明远在算棋,李惠芳在争位,老太太瘫在床上说不出话。齐妄行坐在这些人中间,面上冷淡,可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在维持平衡。
她睁开眼。齐妄行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显得很清晰。他开车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算什么很复杂的事。温池依伸手,在他眉间点了一下。
“别皱了。账目的事我帮你看。”
齐妄行的眉头松开了一些。他把车拐进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停好车熄了火。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温池依松开他的手,推开车门。
“走吧。上楼。我给你做面。”
齐妄行从驾驶座出来,锁好车。两个人并肩往电梯走。走到一半温池依忽然停下,回头看他。
“齐妄行。”
“嗯。”
“你今天在老宅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决定,我都看见了。你没把我当棋子。你让我坐在你旁边,让我听,让我看,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帮你。”
齐妄行走到她面前。地下停车场的灯管嗡嗡响,照得两个人影子拉得很长。温池依仰头看着他。
“温池依,”他说,“我不会再让你当棋子。我也不会替你决定。你帮我,是你自己的选择。你站在我旁边,也是你自己的选择。”
温池依看着他。她的目光很稳很清亮。然后她伸手,把他大衣领子整理了一下。
“行。那我选择上楼做面。你选择洗碗。”
“成交。”
两个人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慢慢往上跳。温池依靠在电梯壁上,齐妄行站在她旁边。电梯里很安静,只有运行的嗡鸣声。温池依靠过去,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齐妄行。”
“嗯。”
“你妈叫什么名字。”
“齐明玉。”
“跟你二叔名字差一个字?”
“对。所以我爸把二叔的名字改成了明远。我妈叫明玉。”
温池依抬起头看他。电梯到了,门打开,走廊的灯亮着。她跨出电梯,回头等他。
“明玉。好听。”
齐妄行走出电梯,和她一起往家门口走。温池依掏出钥匙开门。门打开,屋里暖气扑面而来。她换鞋的时候齐妄行站在门口,看着她。
“温池依。”
她回头。
“明天去看我妈。你跟她说句话。”
温池依站在玄关里,手里攥着钥匙。她看着齐妄行站在门口的身影,忽然觉得他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他站在那儿,大衣没脱,领子还竖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等一个很重要的回答。
“好。”她说,“我跟她说。”
齐妄行脱了大衣挂好,跟着她进了厨房。温池依从冰箱里拿骨头汤和面条。齐妄行洗了手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个煮面一个备菜,厨房里暖融融的。窗外风很大,吹得玻璃轻轻响。
面煮好后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吃。温池依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齐妄行,你妈的墓在哪里。”
“城西公墓。和我爸的在一起。”
“你爸的也在?”
“嗯。他们合葬的。我爸走的时候让人把他和我妈葬在一起了。李惠芳为这事闹了很久,但遗嘱上写死了,她没办法。”
温池依靠在椅背上。她想了想。“明天我带束花去。你妈喜欢什么花。”
齐妄行嚼着面。他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去祭过。”
温池依看着他。齐妄行低头吃面,像是说了什么很平常的话。可温池依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十四岁没了母亲,继母进门后他搬了出去。他爸也走了。他一个人长大的。每年清明,他没有去给母亲扫过墓。
“那明天我带白菊。”温池依说,“我妈墓前那种。好看。”
齐妄行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吃完面,齐妄行洗碗。温池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洗碗的动作很慢,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水珠溅在衬衫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齐妄行。”
“嗯。”
“你上次说,你妈教过你什么没有。”
齐妄行关掉水龙头。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他转过身,靠在灶台上,看着温池依。
“我妈教过我下象棋。”他说,“她走之后我就没下过了。”
温池依走进厨房,站在他面前。灶台的灯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交叠在一起。
“我教你下围棋。”她说,“我妈教我的那些,我教你。”
齐妄行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厨房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化开。他伸手,把她拉过来。她的额头抵在他胸口,手搭在他腰上。
“温池依。”他的声音很低。
“嗯。”
“明天看完我妈,你教我下棋。”
温池依靠在他怀里,嘴角弯起来。她轻轻嗯了一声。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滴水的细微声响。窗外风停了。月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脚边,白白的一片。
他们就这样站了很久。直到温池依打了个哈欠,齐妄行才松开手。两个人关了灯上楼。温池依走到客卧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齐妄行。”
“嗯。”
“今晚我住主卧。”
齐妄行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温池依伸手推开主卧的门,站在门口等他。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她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等着。
齐妄行走过去。他站在主卧门口,低头看她。
“温池依,你确定?”
“确定。”她说,“你进来吧。”
齐妄行跨过门槛。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只剩下月光。两间卧室的门都关着。客卧空着,床单铺得整整齐齐。主卧的灯亮了很久才熄灭。
第二天早上,齐妄行醒来时温池依还在睡。她侧躺着,手搭在他手臂上,呼吸很轻。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把手抽出来,下楼做早饭。
煎蛋的时候他想起昨晚她说的那句话:我教你下围棋。他妈教他下象棋的时候他七岁。棋盘摆在老宅的天井里,他妈坐在小竹椅上,握着他的手教他走马。后来他妈走了,棋盘也收起来了。李惠芳进门后把老宅重新翻修了一遍,那张棋盘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齐妄行把煎蛋盛到盘子里。他忽然想,也许他该去老宅找找那张棋盘。也许还在某个角落里落着灰。
温池依下楼时他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咬了一口煎蛋。
“盐刚好。”她说。
齐妄行在她对面坐下来。他看着她低头吃煎蛋的样子,忽然开口:“温池依。”
她抬头。
“谢谢你。”
温池依嚼着蛋,看了他两秒。“谢什么。”
“谢谢你昨晚没走。”
温池依放下筷子。她伸手,越过餐桌,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吃你的蛋。凉了不好吃。”
齐妄行低下头,继续吃早饭。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暖融融的。温池依问他今天几点去看他妈,他说十点。她说那来得及,吃完她洗个澡换身衣服。他说好。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饭。厨房的钟滴答走,窗外有鸟叫。齐妄行忽然觉得,这间房子住了快一年半,只有最近这几个月才真正像个家。从她搬回来那天起,从她在阳台上说“吃”那天起,从她在股东会上引判例那天起。一点一点地,她把棋子棋盘都收起来了,在这间屋子里摆上了自己的东西。
早饭吃完,温池依去洗澡。齐妄行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留在桌上的筷子。他伸手把那双筷子拿起来,和自己的摆在一起。两双筷子并排放在桌上,像两个人并肩站着。
他站起来收拾碗筷。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里他听见楼上温池依在哼歌。调子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他把碗洗好放好,擦干手,上楼换衣服。
经过客卧门口时他停了一下。门开着一条缝,床单铺得整整齐齐。他往里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放着那本旧棋谱。温池依昨晚从主卧过来拿东西时翻过,没有放回原位。齐妄行走进去,把棋谱拿起来。他翻开扉页,看见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新的。
温池依的笔迹:妈妈,棋局散了。我在学怎么重新下。
齐妄行合上棋谱,放回床头柜。他转身出去,轻轻带上门。走廊里阳光很好,照得地板发亮。他往主卧走去,温池依正好开门出来。她换了件浅灰色毛衣,头发吹得半干,手里拿着梳子。
“走吧。”她说。
齐妄行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梳子。温池依愣了一下。他拉着她走回主卧,让她坐在床边,站在她身后替她把头发梳顺。
温池依坐在床边,从镜子里看着他的手。他的动作很轻,梳子从发顶顺到发尾,一下一下的。她忽然想起婚礼那天他低头亲她额头的样子。那时候她觉得他在演戏。现在他的手指穿过她头发,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安稳过。
“好了。”齐妄行把梳子放在床头柜上。
温池依站起来,转身看他。她伸手整理了一下他衬衫的领口,拍了拍他的肩。“走。去看你妈。”
两个人下楼出门。车开出小区时阳光很好,冬天的天蓝得干净。温池依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一束白菊。齐妄行开着车,偶尔侧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柔和,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他想,待会儿到了墓地,他要在母亲墓前说一句话。那句话他想了很久,从昨天晚上她走进主卧那一刻起就在想。他要告诉母亲,他选对人了。棋局散了,但他身边这个人还在。这一次不是棋子。这一次是温池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