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灯影里藏心事 地牢里的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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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里的油灯烧得慢，昏黄的火苗晃来晃去，把石壁上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通道那头时不时飘来狱卒靴子踩在石面上的声响，闷闷的，由远慢慢靠近，再一点点消散在黑暗里，余下的静压得人胸口发闷。
春十檐慢慢靠着冰凉的石壁滑坐下来，胳膊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纱布边缘渗开淡淡的一点红。他不敢随便抬胳膊，只能把受伤那一侧身子轻轻靠着墙，尽量不去牵扯伤口。一路到这里，他都咬着牙没怎么吭声，这会儿才有空缓缓喘口气，目光落在牢门外黑漆漆的通道上，心里乱糟糟的。
这间牢房比想象里宽敞些，两张简陋的木板床，铺着干巴巴发黄的干草，角落放着一只粗陶便桶，空气里混着潮湿的土腥味、铁锈味，还有油灯燃烧之后淡淡的焦糊气息。石壁常年渗水，伸手一碰，冰凉湿润，寒意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
梧宵来回踱了两圈，脚步放得很轻，没有发出多余动静。他刚刚把牢门的铁锁、四周拼接的石砖都仔细看了一遍，指尖轻轻敲过几块石头，确认墙体没有明显薄弱的地方。他走到另外三人跟前，压低了声音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够他们四个听见。
“这锁看着普通，真要破开不算难事，可难处不在锁上。”梧宵抬眼扫了眼牢门外，确认没有脚步声靠近，才接着往下说，“萧恩算准了我们，清楚我们不敢随便动用本身的力量。一旦闹出太大动静，藏了这么久的身份就要暴露，到时候所有麻烦一起涌上来，我们扛不住。”
白叶雨站在铁栅栏跟前，指尖搭在冰凉的铁条上，视线望向通道深处。通道纵深很长，油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大片地方都沉在阴影里面。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开口。
“他把我们关在这里，单独隔开萧轩颜。萧轩颜不在地牢，是被萧恩留在内宫别的院落，由萧恩自己的亲信看管着，两边消息完全不通。我们就算从这里冲出去，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人。”
槿夜坐在床沿，后背绷得笔直，耳朵一直留神外面所有细碎的动静，连远处狱卒换班轻微的响动都没有放过。他微微偏过头，小声接话。
“我刚才数过，巡牢的人换班有固定间隙。间隔不算长，但足够我们观察一阵子。我们不能硬砸牢门，只能借着这个空档，看看能不能摸到一点有用的消息。”
春十檐安静听着他们说话，疼得眉头时不时轻轻皱一下。他慢慢开口，声音有点轻。
“我一直在想六年前出宫那一次。当年他们兄弟两个一起出去，萧轩颜只是睡了片刻，醒来之后，萧恩就不一样了。会不会从那个时候开始，他所有的打算，就已经慢慢铺开了？”
这话一说出来，另外三人都安静了。这件事是所有谜团的源头，可谁都没有确切答案。
通道里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比巡逻的脚步沉一点，还带着碗碟磕碰的轻响。是送饭的狱卒过来了。几个人默契地停下话头，各自分开站好，装作没在低声商议的样子。
狱卒走到牢门前，把木碗顺着栅栏的缝隙递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嘴里随口念叨两句，像是自言自语，又不忌讳里面的人听见。
“太子那边可不好受，二皇子吩咐下来，院子守得死死的，半步都不让出来。”
说完他也不多停留，拎着空食盒，转身就走了。
四个人看着地上摆着的两碗糙饭，心里都沉甸甸的。这句随口的闲话，刚好印证了他们刚刚的猜测。萧轩颜确实落在萧恩手里，被软禁在内宫院落，处境并不安稳。
梧宵低头看了一眼粗粝的饭食，没动，垂着声音说。
“看来我们猜的没错。现在急不得，先沉住气，等下一轮换班，我们再看机会。”
白叶雨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门外摇曳的灯火。灯影摇摇晃晃，落在地上，藏着他们几个人没有说出口的心事和打算。
槿夜依旧竖着耳朵，留意通道里远去的脚步声，悄悄记好狱卒离开的方向，心里默默记下换班的时辰。
春十檐靠回石壁，试着放松肩膀，尽量不去拉扯胳膊上的伤口。他心里清楚，萧恩布下的这张网，他们一不小心，就会彻底陷进去。想要救出萧轩颜，还要保住自己几个人的秘密，每一步都得小心再小心。
地牢里又恢复安静，只有油灯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在沉沉黑暗里，一点点耗着时间。
梧宵索性坐到干草床上，指尖无意识捻起一根干枯的草秆，低声继续梳理思路：“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萧恩明明手握这么多侍卫，想处置我们本不必费这么多周折。困住我们，到底只是用来牵制萧轩颜，还是另有别的目的？”
白叶雨靠着栅栏，缓缓摇头：“不好判断。萧恩的心思藏得太深，我们看到的，未必就是他真正想要的。”
几个人压低声音慢慢讨论，槿夜听得认真，身子往前倾了倾，想听得更清楚些，没留意身下干草堆里藏着一截硬木枝。那枝子卡在干草底下，被他一压，“咔”地轻轻响了一声。
声音不大，可在地牢这种死寂的地方格外显眼。
槿夜当即停住话头，几个人同时敛声，不约而同朝通道入口望过去。
远处巡逻的脚步声顿住，一盏昏黄的灯火慢慢朝着这边挪过来，狱卒粗哑的声音隔着黑暗传过来，带着警惕：“里面干什么？不许私下扎堆说话！”
春十檐下意识屏住呼吸，胳膊微微一动，伤口跟着抽痛，他悄悄把受伤的一侧往石壁靠得更紧。
白叶雨神色稳得住，上前半步，语气平淡，听不出慌乱：“没什么，干草底下有断枝，压断了。”
狱卒提着灯凑近栅栏，眯起眼睛往牢里仔细打量，目光扫过满地干草，又挨个看过四人的神情，疑心没消：“断枝？我看你们几个凑在一处，像是在商量事情。”
梧宵顺着话接下去，语气安分：“只是坐着闲聊几句，记着规矩，不会生事。”
槿夜安静坐直，垂着手，神色收敛，看不出方才那一下疏忽。
狱卒来回盯了半晌，实在抓不到把柄，只是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安分点，少交头接耳。要是再闹出动静，我便上报上去。”
他提着灯转身离开，脚步声慢慢走远，直到灯火的光晕彻底消失在通道拐角，几人才松了一口气。
槿夜低头看向身下乱糟糟的干草，有点无奈，低声说了一句：“是我大意了。”
“无妨，没有惹出大祸就好。”白叶雨轻轻吐了口气，紧绷的气氛稍稍松了一点，“只是往后都要留神，干草堆里面杂七杂八的碎木、枯杆不少，稍不注意就会出声。”
梧宵伸手扒拉了一下身侧的干草，把藏在里面的几根硬枝挑出来，放到一边，淡淡扯了下嘴角：“也算给我们提个醒，在这里，一点细碎的声响，都能引来盘问。”
春十檐点点头，视线落在被挑出来的木枝上，慢慢调整坐姿，不敢再随意挪动。方才那一下小小的意外，冲淡了几分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凝重，可危险的感觉半点没有消散，依旧裹在这间牢房四周。
他沉吟片刻，重新拾起方才的话题，声音压得很低：“萧恩把萧轩颜单独隔开，是不是就笃定，我们没办法联系上他？”
“多半是这样。”梧宵把手里的枯枝捏碎，碎屑落在干草里，“他拿捏好了所有距离，一边扣着萧轩颜，一边把我们关在这里。两边互不通信，我们没有办法互通消息。”
“可萧轩颜未必清楚我们这边的处境。”槿夜轻声接上，“他只知道我们跟着一同进来，不知道我们被关在地牢，更不知道我们现在束手束脚，不敢动用力量脱身。”
白叶雨垂眸，看向地上晃动的灯影：“反过来也是一样。我们只知道萧轩颜被软禁，可萧恩在那院里到底和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们半点都无从知晓。”
春十檐听着，心口沉沉的。他试着换了个姿势，避开伤口的位置，目光望向幽深漆黑的通道尽头。油灯的光到那里就断了，什么都望不见，像萧恩藏起来的那些心思，全部埋在阴影里面。
“六年前那一趟出宫，到底发生了什么。”春十檐又轻轻提起这件事，“萧轩颜只是小睡了一阵，再睁眼，身边的弟弟就像换了一个人。这句话，我总反复想起。”
梧宵的神色沉下来：“疑点全卡在这一处。仅仅是睡一觉，一个人不会性情、心思全都变到这个地步。萧轩颜和他朝夕相处六年，只能隐隐察觉到陌生，却找不到半点凭据，这才是最难办的地方。”
“我们现在缺线索。”白叶雨缓缓开口，“只能等着，等着宫人或者狱卒闲谈的时候，漏出一点零碎话。皇宫这么大，不可能所有人都守得住嘴。”
槿夜轻轻应了一声，耳朵依旧留意着通道深处。每隔一小段时间，就会有巡牢的脚步声响起，规律得像是刻好的刻度。
“我记着换班的时辰了。”槿夜低声说，“下一轮换班间隙很短，但足够我们分辨清楚，路过的人是谁，说了什么。我们不用主动搭话，只听就好。”
几个人安静下来，不再多说，各自找地方靠着休整。春十檐靠着石壁，闭着眼养神，胳膊上的痛感断断续续，时不时刺一下。他脑子里来回盘旋着萧轩颜的模样，还有萧恩那双藏着迷雾的眼睛。
谁也不知道内宫那座院落里，此刻正在发生什么。
暖阁里没有地牢的阴冷，熏香缓缓漫开，闻起来温和，气氛却僵得发紧。萧轩颜靠在木柱边上，腕间锁链随着细微动作，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萧恩坐在不远处的软榻上，指尖摩挲着那半块玉佩，安静看着他。
“哥，你还在惦记他们四个，对不对。”萧恩慢慢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萧轩颜抬眼看向他，眼底裹着深深的疲惫：“阿恩，你非要做到这一步吗。”
“我只是不想你离开我。”萧恩把玉佩收进袖中，“只要你留在这里陪着我，地牢里那几个人能不能等到机会，无关紧要。”
萧轩颜闭了闭眼，心里一片纷乱。他分不清眼前这个弟弟，到底还有几分是当年那个跟着自己跑遍街巷的少年。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云层遮住月亮，只剩下灰蒙蒙的暗光落进窗棂。
地牢这边，油灯依旧摇曳，灯影在石壁上来回拉扯。四个人安静等候着下一轮巡牢，方才枯木枝的小插曲已经淡下去，只是所有人心里都多了一份警醒。在这里，哪怕是一点无心的小动作，都有可能变成引火烧身的事端。
梧宵偶尔抬眼，看看牢门外漆黑的通道，又看看身边三个同伴。他们被困在方寸囚牢之中，前路看不清，想要救出萧轩颜，还要小心不暴露自身的秘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春十檐慢慢睁开眼，视线落在地上杂乱的干草上，轻轻呼了一口气。
着急没有用处，冲动更不行。
他们只能借着这摇曳不定的灯影，静静等候，等着黑暗里，能飘来一点有用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