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邀入陋室细说旧时秘 …… ...
-
晨雾薄薄铺在老城的街巷之间，水汽沾在人的衣袖上，凉丝丝的。春十檐、白叶雨、梧宵还有槿夜四个人并排走着，脚下青石板被夜里的露水浸得发潮，踩上去微微发滑。一路走到老井那块开阔空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四辰子坐在那块熟悉的青石板上。
他还是老样子，后背轻轻靠着石壁，手里捏着那颗鹅卵石，指尖慢悠悠摩挲石头的表面。看见四个人一起走过来，他脸上没有半点惊讶，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今天会结伴寻来。
几人慢慢停下脚步，隔着几步远站定。清晨来打水的人还不多，周遭安安静静，只有远处巷子里隐约传来几声鸡鸣。
春十檐率先开口，语气没有刻意强硬，就像平常交谈那样。“我们查了不少东西，关于你，还有底下那道禁制。有些猜测，想来跟你对一对。”
四辰子抬眼看向他，淡淡应了一声。“哦？你们查到多少。”
“不少。”梧宵往前半步，声音平稳，是这些日子四处走访街坊练出来的沉稳调子，“我跟槿夜这两天在老城里面到处打听邻里旧事，听不少老人闲聊，很多年前，你在这里认识一个叫丁子温的女子。”
话音落下，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四辰子原本缓缓摩挲鹅卵石的手指猛地顿了一下，指节微微收紧，把那颗石头攥在手心。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脚边长出来的细碎野草，半天没有出声。
槿夜看他这副模样，轻声补充。“街坊说她就是本地人，普通人，开着一间药铺。我们本来不想贸然提起私事，只是这件事，好像和你守在这里的缘由脱不开关系，所以才想问一问。”
四辰子安静了许久，才缓缓吐了一口气，抬眼望向他们。“这件事，在这里不方便多说。附近住户陆续就会过来打水，人多嘴杂，有些旧事，不宜在外闲谈。”
春十檐挑眉。“那你打算怎么办。”
“跟我来吧，我住的屋子就在不远处巷子里。到我那里，关上门，咱们慢慢谈。”四辰子从石板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沾到的尘土，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在屋里说。”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简单交换了眼神。短暂权衡之后，春十檐轻轻点头。“行。”
一行人跟在四辰子身后，拐进老井侧边一条窄巷。巷子两侧墙皮剥落，墙根长满青苔，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巷道弯弯绕绕，连着好几条岔路，若是没人带路，很容易在这片老城里面迷路。走了没多久，四辰子停在一间低矮的木屋门前，木门是深色原木打造，门框边缘磨得光滑，看着已经在这里立了很多年。
他抬手推开木门，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进来吧。”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得很，一张老旧木桌摆在屋子正中，旁边放着几条长凳。靠墙立着一个旧木柜，除此之外没有多余摆件。窗户不大，薄天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屋内光线偏暗，安安静静的。
等四个人全部走进屋子，四辰子反手关上木门，隔绝外面街巷里零星的动静。“随便坐。”
几人各自找长凳坐下。木凳摸上去粗糙，带着常年使用磨出来的温润触感。四辰子坐在桌子另一边，把掌心那颗鹅卵石放在桌面上，石头轻轻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对面四人，语气平静，一字一句开口。
“猜的没错，我就是四辰子。长生者，当年这片地底的隐患浮现，是我亲手在这里布下整套禁制，把底下的东西封在土层之下。这么多年，一直留在这片老城守着封印。”
白叶雨坐在一侧，安静听着，适时开口提问。“地底到底是什么东西，幻丝为什么偏偏在这一片滋生蔓延？”
“幻丝只是依附地底力量滋生出来的衍生物，本身不算根源。”四辰子缓缓说着，声音放得很轻，“底下被封住的力量一旦向外渗漏，就会催生幻丝，蛊惑人心，制造幻境。之前你们遇上的幻境，源头就是它。幻丝本身不难清理，难的是清理过程中，一不小心就会扰动地底封印。封印一旦松动，后果谁都扛不住。”
梧宵皱起眉。“所以，只要我们动手根除幻丝，就有概率触动禁制？”
“是。”四辰子点头，“幻丝扎根在地底力量溢出的缝隙里面，动手拔除，必然会牵动地气。我守在这里，就是盯着这些缝隙，不让力量大量外泄。可封印年代太久，早就开始慢慢耗损，经不起折腾。”
屋子里安静片刻。春十檐思索一阵，再次提起方才巷外说到的那个人。“方才在外边，我们说到丁子温。关于她，你愿意讲讲吗？”
听见这个名字，四辰子的视线落在木桌粗糙的木纹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方才说起禁制的时候，他神色还算平静，可提到这个名字，整个人气息都柔和下来，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想念。
“我本来不想提这件事。太久远了，我很少跟外人说起。”他慢慢开口，语气低沉，像是慢慢掀开压在心底多年的旧事，“但既然你们问到了，也好。”
“我初次遇见她，是一场连绵的春雨。那个时候，我刚刚布置好这套禁制，力量消耗巨大，还被反噬伤到身体。那天雨下得不停，我独自走在老城巷子里，旧伤突然发作，浑身发冷，眼前一阵阵发昏。撑着墙勉强往前走，刚好停在她药铺门口。”
“丁子温就在柜台后边分拣草药，听见外面的动静抬眼看我。看见我浑身湿透，脸色难看，没有追问我的来历，撑着一把旧木伞走到门口，邀我进去躲雨。”
“我那时候，早就习惯独自承受伤痛，本来打算拒绝。长生这么久，见过太多人，要么畏惧我的力量，要么心里打着别的算盘。可她看着我的眼神干干净净，没有害怕，也没有窥探，单纯只是看见路人落难，心生善意。我最后还是抬脚，走进了她的药铺。”
“药铺里面生着一盆炭火，暖烘烘的。一排排药柜靠着墙壁立着，每个抽屉都写草药名字。她取干净布巾递给我，煮驱寒的汤药，仔细查看我身上的伤。她只是凡人药师，看不出是灵力反噬造成的伤口，只当成普通重创，小心帮我清理伤口，敷上她自己炮制的草药。”
说到这里，四辰子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在桌面轻轻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指尖正抚过当年药铺的木柜台。
“她上药的时候，也不多盘问我的身世，随口和我闲聊几句。说最近进山采的几味药材成色好，巷口张婆婆咳喘的老毛病，抓两副药就能压下去。那些话都很琐碎，平平淡淡的，没有半分惊心动魄。活了漫长岁月，我一直都是孤身一人，从来没有人这样，只把我当成一个淋雨受伤的普通人来对待。”
雨就那样下了整整半日。雨丝敲打着药铺的窗棂，沙沙作响。四辰子坐在角落的矮凳上，看着丁子温忙前忙后，接待上门求医的街坊。遇上家境贫寒拿不出药钱的人，她常常直接把药材包好递过去，分文不取。
等雨停之后，他本来打算就此离开，再也不要踏足这间药铺。长生之人，本就不该和凡人牵扯太深，缘分太短，到最后只会剩下漫长的怀念。但丁子温收拾好药包，抬头和他说，身上伤不轻，记得每日过来换药，药铺随时留门。
就这么一来二去，他便常常往药铺跑。有时候是按时换药，有时候没有伤，也会过去，安静坐在角落，看着她碾药、称量药材。
丁子温性子温和，做事细心。闲下来的时候，会跟他讲老城的琐事，讲春天巷口会开什么野花，秋天的野枣甜，邻里之间大大小小细碎的家常。四辰子静静听着，长久冰封的心，一点点被这份人间暖意化开。
他那时候没有告诉丁子温自己长生，也没有提地底封印，只说自己是四处漂泊的过客。丁子温也从不追着深挖他的过往，只是珍惜眼前相伴的日子。
“我那时候动了心。”四辰子的声音轻了些，语气里面裹着淡淡的怅然，“明知道凡人的一生短短数十载，和我漫长的寿命根本不能相比，还是陷进去了。”
槿夜静静听着，低声问了一句。“后来呢？”
“日子安稳过了好些年。”四辰子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她一直守着那间药铺，救街坊邻里，我守着这片土地底下的封印。我原本想着，能多陪她一日便是一日，不去想往后分离的那天。”
“变故是忽然来的。地底的力量曾经有过一次剧烈的涌动，封印险些裂开。当时情况危急，我必须把全部心神放在加固禁制上面，常常一闭关就是数日，没法陪在她身边。”
“丁子温知晓我有要事要做，从来不会抱怨，只是默默打理药铺，等我回来。她从不会问我要去干什么，只每次我归来的时候，备好温热的汤药，等着我。”
白叶雨轻声开口：“那她……最后是因为地底的异变出事的吗？”
四辰子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摇头。
“不是直接死于封印的力量。可那次地底力量外泄，催生大量幻丝。幻丝悄悄蔓延到老城街巷，蛊惑人心。她只是凡人，没有任何自保的术法，不知不觉间就被幻丝缠上了心神。”
“等我察觉到不对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幻丝啃噬人的心神，凡人根本扛不住。”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她没有激烈的痛苦，只是一点点耗光心神。临走之前，她还和我说，不用怪谁，人间一趟，能遇见我，已经足够。”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路人走动的声响。四人安安静静听着，没有人打断他。
“自那之后，我才彻底下定决心守在这里。”四辰子抬起眼，目光落在木门方向，像是隔着门板，望向多年前那条春雨巷，“不单单是为了压住底下的祸患，也是不想让这片她爱过的老城，被地底的力量毁掉。我要护住这里所有像她一样平凡安稳的普通人。”
梧宵轻轻叹了口气。“所以你一直不肯让我们贸然探查、清除幻丝，也是因为亲眼见过幻丝夺走她。”
“是。”四辰子点头，“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幻丝有多凶险。你们想除掉幻丝，护着凡人，这个心意我明白。可一旦动作太大，撼动封印，那释放出来的灾难，远比幻丝可怕百倍。”
春十檐沉吟片刻，开口说道：“我们不是想强行破开封印。我们一直在想，有没有两全的路子，能清理幻丝，同时不去触动底下的禁制。”
“这条路很难。”四辰子缓缓说道，“幻丝扎根在封印缝隙，二者缠绕在一起，很难完全分割。我这么多年一直在寻找法子，一直没有找到稳妥的办法。不是没想过，只是代价太重。”
槿夜思索着开口：“难道就只能放任幻丝一点点滋生，等着它继续蛊惑附近的人？”
“不是放任。我一直在压制外泄的力量，减少幻丝生成。但封印在持续老化，我能压制的限度越来越小。”四辰子说道，“这就是两难之处。不动，幻丝慢慢变多；贸然动手，封印有崩毁的风险。”
白叶雨安静思索，缓缓开口：“我们四个人一路追查幻丝，见过不少被幻境所困的人。我们不想硬闯封印，但也不能坐视幻丝继续害人。或许我们几个人一起，能找到别的办法。”
四辰子抬眼看向四人，目光认真。“我不否定你们的能力。但我必须提前和你们说清楚底线。一旦你们的行动，开始动摇地底封印，我一定会出手阻拦。我不会伤害你们，但我不能拿整片老城人的性命去赌。”
春十檐看着他，郑重应声：“这点我们明白。我们不会冒失行事。”
屋内的谈话暂时停下，外面巷子里，有街坊交谈说话的声音慢慢走过，声音渐渐远去。
四辰子抬手拿起桌上那颗鹅卵石，指尖再次摩挲石头表面。这石头，是当年丁子温在河边捡来送给他的，这么多年，他一直带在身上。
“今天和你们说这么多，算是把我藏了许多年的事情摊开了。”他缓缓开口，“丁子温的事，我很少对外人讲。你们是第一个听完完整故事的。”
槿夜轻声道：“谢谢你愿意和我们坦白这些。”
“我愿意讲，是因为看得出来，你们本心不坏。”四辰子淡淡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转瞬就消散，“但知晓所有秘密之后，选择依旧在你们手上。好好想一想，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梧宵开口，“我们需要一点时间，把这些消息捋清楚。回去之后我们四人商量一番，再来找你。”
“可以。”四辰子点头，起身送他们，“你们想清楚之后，随时可以再来这间小屋找我。”
四人站起身，向他道别，依次走出木屋。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屋内安静的气息。
走回老城蜿蜒的巷道，晨雾差不多散干净了，阳光穿过屋檐落在青石板路上。一路上四个人都没有多说什么，心里沉甸甸的，消化刚刚听到的所有故事与秘密。
回到客栈，天色已经近午。四人围坐在客栈房间里，一点点复盘刚刚小屋里面所有的对话，把街坊打听的传闻、四辰子的身份、丁子温的过往、地底封印和幻丝之间的关联全部串在一起核对梳理。
春十檐指尖敲着木桌，慢慢开口：“现在全部线索都对上了。四辰子的顾虑不是凭空来的，他亲眼看着丁子温被幻丝所害，才死死守在这里。”
梧宵点头：“他的难处我们得理解，但幻丝的危机不能放着不管。我们得仔细琢磨，找一条稳妥的办法。”
白叶雨安静思考，缓缓说道：“核心关键点，就是要剥离幻丝，不去触动封印。这件事，得仔细筹划，不能冲动。”
槿夜低声说着，“丁子温的故事听着让人心里发闷。长生者看着心爱凡人逝去，还要独自守着这片地方，这么多年，不容易。”
白叶雨也难免勾起一些回忆……：“嗯，的确让人很难过”
窗外风轻轻吹动窗纸，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前路没有轻松简单的答案。他们要静下心谋划下一步行动，矛盾彻底摆在明面上，悬而未决。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邀入陋室细说旧时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