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畹宁

8、空庭余烬 医院冰

　　医院冰冷的长廊，白灯晃得人眼睛发疼。

　　抢救室的门彻底打开，医护人员安静地鱼贯而出，那阵刺人心神的仪器蜂鸣，归于死寂。

　　林砚站在原地，浑身像是被抽走全部力气，脚下虚软，几乎要站不住。明明周遭人来人往，可他的世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沈知予的父母失声落泪，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过来。林砚却哭不出来，心口像是被一块沉重的巨石死死压住，闷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刺痛。

　　他获准走进病房。

　　少年安静躺在病床上，双目轻轻合上，脸上再没有病痛折磨带来的蹙痕，仿佛只是沉沉睡去。那只刚刚和他相握过的手，此刻安放在被褥之上，彻底失去了温度。

　　那些属于他们的碎片，潮水一样往脑海里涌来。
　　梧桐树下初见，图书馆并肩翻阅书页，大雨里倾斜的黑伞，望宸山顶的满城灯火，还有病房黄昏里，那句迟来许久的我喜欢你。

　　所有温热的过往，到此全部化为灰烬。

　　学校给沈知予办理了休学注销。不过短短几日，一切都仿佛被快速抹去。
　　回到曾经朝夕相处的大学校园，景物依旧，人事已非。

　　林荫道的梧桐叶落满一地，风吹过，沙沙作响。林砚一个人走在路上，会习惯性侧过头，身旁却再也没有那个清瘦温和的少年。

　　教室里面，曾经属于沈知予的座位空空荡荡。小组作业的名单上，名字被划去。食堂的餐桌，图书馆研讨室，河畔的长椅，每一处地方，全部残留着回忆。

　　班里同学渐渐知晓噩耗，看向林砚的目光带着小心翼翼的同情，没有人敢轻易在他面前提起沈知予三个字。

　　林砚依旧按时上课，认真记笔记，泡图书馆。在外人眼里，他和从前没有太大分别，安静、克制，按部就班过完大学生活。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份痛苦才会肆无忌惮翻涌上来。

　　回到寝室，关上房门，四下寂静。他手机相册里面存着为数不多的照片，大多是风景，只有一张，是望宸山顶无意间拍下的侧影。月光落在沈知予的肩头，少年望向远方灯火，眉眼温柔。

　　他常常会点开聊天框。对话框永远停留在住院时期那几句简短的对话，最后的消息还停留在那句轻飘飘的「谢谢」。头像再也不会亮起，再也不会收到新回复。

　　有时候恍惚之间，林砚会产生错觉。好像下一秒，沈知予就会发来消息，约他傍晚去河边散步。

　　他保留着很多细碎的习惯。买水永远下意识拿常温；下雨天撑伞，手会习惯性往另一边倾斜；路过宿舍楼分叉路口，脚步会顿上一顿。

　　物是人非，徒留满身思念。

　　寒暑假的时候，他会独自坐公交去往望宸山。
　　还是那条长长的石阶山道，只是身边再也没有同行之人。他慢慢一步步登上观景台，依旧是万家灯火，月色皎洁，晚风浩荡。
　　风景和当初一模一样，只是少了那个站在身侧的人。

　　风掠过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少年轻声的那句“好漂亮”。

　　林砚靠在石栏杆上，夜里山风寒凉，眼眶终于滚烫落泪。

　　他们曾经幻想过，租一间带窗台的小屋，安安稳稳相伴度日。
　　那个简单朴素的愿望，永远沦为一场无法实现的幻梦。

　　大学四年时光匆匆流淌而过。林砚顺利完成学业，毕业，走入社会。
　　他没有谈恋爱，心底那一块位置，完完整整留给了十九岁秋天逝去的少年。

　　城市依旧喧嚣，人来人往，他独自走过岁岁年年。

　　春日看花，秋日落叶，世间万般风景，再无人与他共赏。

　　有些爱意，从相遇开始，便只剩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