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畹宁

10、番外•人间归渡 又是一

　　又是一年秋高气爽。

　　平行世界里没有先天顽疾，没有医院惨白的墙壁，没有那场撕心裂肺的生离死别。

　　望宸山的石阶依旧层层叠叠，月色年年如期洒落人间。

　　大二的国庆假期，漫山草木还带着秋初独有的温润绿意。

　　傍晚的晚霞烧红半边天际，林砚提前做好了规划，拉着沈知予再一次来爬望宸山。距离上一回夜里登山已经过去一年，这一次不必再担忧体力不支，不必压抑病痛带来的眩晕与咳嗽。

　　沈知予走在他身侧，穿着简单的米白色卫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步伐轻快。少年眉目温润，唇色是健康的淡粉，脸上带着松弛自在的笑意，再也没有往日那种挥之不去的苍白虚弱。

　　“慢点走，不用急着赶时间。”林砚伸手，很自然牵住他的手腕。

　　指尖相触，是实实在在温热鲜活的温度。

　　上一个时空，这份牵手，只得来病房黄昏短暂的一瞬；而在这里，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握住彼此，不必害怕下一秒就要面对别离。

　　沈知予手腕微微一动，反手扣住林砚的手掌，十指紧紧相扣。掌心贴合掌心，风拂过两人的发梢。

　　“还记得去年来这里吗。”沈知予侧过头，眼尾弯弯，“那时候爬到一半我就喘得不行，还害得你一路频频停下来等我。”

　　林砚顿了顿，心底掠过一丝恍如隔世的恍惚，那是属于另一条时间线残留下来的幻影。他很快回过神，轻轻捏了捏沈知予的手指。
　　“记得，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一世的沈知予，从小体质只是偏弱，经过长久调养，早已和常人无异。

　　两人走走停停，沿途看山间野花，听虫鸣阵阵。山道上有不少结伴出游的学生，欢声笑语擦肩而过。不用再硬撑着身体勉强登顶，他们走得慢悠悠，累了就坐在路边石台上歇脚，买一瓶常温的橘子汽水，两个人轮换着喝。

　　等到暮色完全沉落，一轮皓月缓缓升上夜空，他们终于踏上山顶观景台。

　　满城灯火铺展在眼底，万家灯火流光璀璨，晚风温柔地裹住两个人。

　　观景台上游人不少，到处都是细碎的说笑声。林砚把沈知予带到石栏杆相对僻静的一角，隔绝开大部分人群的喧闹。

　　山风掀起沈知予的卫衣衣角，月光洒在他的侧脸，柔和得不像话。

　　“那一次在这里，我好多话，都卡在喉咙没敢说。”沈知予靠着栏杆，望向远方的城市，轻声开口，“心里翻来覆去演练无数遍告白，最后还是全部咽回去了。”

　　彼时的胆怯、顾虑、忐忑，在这个没有病痛重压的世界，都化作可以娓娓道来的往事。

　　林砚站在他身后，微微靠近，胸膛几乎贴上他的后背，双手环住沈知予的腰，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扫过少年耳廓。

　　“我也是。”林砚的声音低低的，“那一夜，我差一点就要开口。可我总怕，是我自作多情。”

　　过往那些互相揣测、暗自纠结、双向暗恋的日夜，那些伞下的悸动，图书馆的走神，秋天梧桐树下欲言又止的时刻，全部一一浮上心头。

　　前世他们等到病床黄昏才互诉心意，可这一世，他们早早便捅破那层窗户纸。

　　沈知予转过身来，面对面望着林砚。月光落进他漆黑的眼眸里，盛着细碎光亮。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林砚的眉眼。

　　“林砚。”

　　“我在。”

　　沈知予微微踮起脚尖，轻轻覆上他的唇。

　　晚风漫过山头，远处城市灯火如海。没有消毒水气味，没有仪器滴滴的警报，没有死亡步步逼近的阴影。只有少年人滚烫、鲜活，不用瞻前顾后的爱恋。

　　浅淡的一吻分开，两个人的呼吸都微微有些乱。

　　“以后，每年秋天，我们都来这里好不好。”沈知予额头抵着他的，轻声许愿。
　　“好。每一年都来。”林砚牢牢抱住他，认真应答。

　　从望宸山下山已经接近深夜，公交已经停运，两个人打车回到学校。校园里安安静静，林荫道的梧桐树叶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他们没有立刻回各自的宿舍楼，沿着校内河畔慢慢散步。

　　河面映着路灯细碎的倒影，夜色温柔。

　　确立关系之后，他们没有刻意对外大肆宣扬，却也不再刻意遮掩。

　　课堂上会坐在一起，手肘可以坦然相碰；图书馆研讨室，两个人挨在一起查阅资料，会悄悄在桌子底下牵着对方的手；食堂吃饭，会自然地分享同一盘小菜。

　　偶尔有同班同学察觉到端倪，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们也只是坦然一笑，并不躲避。

　　周末闲暇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逛旧书店，泡咖啡馆，骑着单车穿行城市街巷。

　　秋冬过去，春夏日接踵而至。

　　大学剩余的两年时光，平平淡淡却满是暖意。没有生死离别，只有少年相伴的岁岁朝朝。

　　毕业季来临，漫天纷飞的梧桐絮。两个人一起找房子，真的租下了当年随口幻想过的小公寓。屋子不算很大，阳台宽敞开阔，摆了两把藤编椅子，面朝落日的方向。

　　搬家那天，阳光正好。

　　他们一点点收拾行李，书本、笔记本，大学时期积攒下来的零碎物件一一摆放妥当。窗台上养上几盆好养活的绿植，傍晚时分，橘红色落日铺满整个阳台。

　　忙完一切，两个人并排坐在藤椅上。晚风穿过纱窗吹进屋子。

　　沈知予靠在林砚肩头，看着天边缓缓下沉的夕阳。

　　“真的有这样的一天。”他轻声感慨，像是还有一点不敢置信。
　　另一个残酷的时空里，这仅仅只能是一场遥不可及的幻梦。而在这里，他们实实在在拥有了。

　　林砚搂住他的肩膀：“以后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傍晚。”

　　工作之后日子趋于安稳。朝九晚五，下班回家，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在狭小厨房挤在一起做饭，偶尔会被油烟呛得相视大笑。周末可以睡个懒觉，或是重返望宸山，再去看一看满城灯火。

　　遇到节假日，他们会出去短途旅行。走过漫山春花，看过冬日落雪。

　　又是一个深秋。

　　和故事开篇一模一样的季节。

　　梧桐树叶再度染成金黄，片片飘落。他们重回大学校园，走回曾经熟悉的林荫道，路过那一间常常使用的研讨室，路过当年躲过大雨的图书馆门廊，路过宿舍楼那个分叉路口。

　　景物依旧，人也依旧。

　　傍晚，他们再次登上望宸山顶。
　　时隔许多年，月色还是当年那一轮月色，脚下城市万家灯火璀璨如旧。

　　沈知予的眼角已经带上一点成年人淡淡的柔和纹路，却依旧是当年那个眼底盛满温柔的少年。林砚站在他身侧，牢牢握着他的手。

　　“有时候我会做梦。”沈知予望着夜色，慢悠悠开口，“会梦见一个很冷的秋天，到处都是白色的病房，我们好像，没有走到这里。”

　　那是来自平行时空模糊破碎的残梦，是另一段惨烈结局的回响。

　　林砚心口轻轻一涩，把人揽进怀里。
　　“只是梦而已。”

　　现实里，怀里的人温热、安稳，呼吸平稳有力，真切地属于他。
　　那些来不及的告白，没能走完的路途，无尽的思念与灰烬，全部留给另外那个悲凉的世界。

　　在这个人间，他们不用和命运苦苦抗争，不必被病痛拆散。
　　少年时错过的勇气，在这里尽数得到补偿。

　　岁岁秋风起，年年月满襟。
　　他们得以把十九岁那年没能圆满的故事，用往后漫漫一生，慢慢写完。
　　写给读到这里的你：
　　谢谢你愿意陪林砚与沈知予走完这一整个故事。

　　写正文的时候我总觉得很残忍，两个满心温柔的少年，互相揣着滚烫的喜欢，却被病痛隔开，等到终于说出口“我喜欢你”，已经剩不下多少时间。现实线满是灰烬与遗憾，那是命运不由人的无可奈何。

　　所以我写了《人间归渡》这个平行番外。
　　算是我私心送给他们，也送给每一个意难平的读者。
　　在那个世界没有疾病折磨，不用害怕别离，他们可以大胆相爱，岁岁年年相伴看遍人间烟火。

　　希望这个故事能够带给你一点点触动。
　　愿我们现实里的心动，都不必等来迟来的告白，爱意能够及时宣之于口，少一点错过，多一点圆满。

　　我们下一个故事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