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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皇帝与玉冲牙 孝子无错 ...

  •   无论是什么杂书打油诗,还是酸秀才教书先生。

      但凡是沾点书香气的,都总爱摇着脑袋念上一句:学成文武艺,卖于帝王家。

      沈照微自觉没免了俗,但到底同那酸儒也还有几分区别。

      捧着书的人自习字那日起,嘴里之乎者也,心中却总要偶的拜拜文曲星,望他能佑自己能一举高中。

      这“之乎者也”他倒也照念不误,可心中那经偈子却是从未念过一日,连带着逢年过节插的香也烧得敷衍。

      他本是不想把钱花在那些香灰物什上,在他看来,那二两香灰还不如割半斤猪肉来得实在。

      可他娘却是在这上面和他唱了反调,每逢过年都要支出好些银钱去拜那图坦神。

      沈照微自小跟着母亲也自然听得懂胡语,只听几句,便知她张口闭口全是在求他平安,偶尔也说的几句高中云云。

      他是从来不信这些的,可也从未想过逼着娘和他一起不信的念头。

      总共那些神佛若是能哄的他娘开心,总也是一番造化不是,喂几粒香火钱便也喂了。

      只他觉着,若求了神就能长命百岁,庙里头的老和尚怕不是要活成老妖怪。

      若是上了香就能一举高中,那读书还有什么用,全去磕头烧香拜那劳什子鬼神不来的干脆。

      但这话是不能在他娘耳边说的,不然他娘便又是一顿跪地磕头,打着摆子要去念那句“童言无忌”。

      沈照微见不得他娘这样,逢年过节便也能三心二意地跪一跪。

      可他跪在蒲团上想的是一番,心里却又是另一番。

      他虽未狂妄到觉得自个一定会中状元,却也自觉凭借自个的才学,定是能进那殿试闯一闯,得窥天颜。

      但千算万算,沈照微也饶是没算过,这殿试未考,天颜倒是让他先一步窥上了。

      还比他想象的还要早,还要快..

      *

      文英殿靠着东直门,从景阳宫过去走了不少路,直走得沈照微腿脚发酸。
      但到了正地才知,这殿同景阳宫比来,全然是一个天一个地。

      玉砖金瓦,雕花角窗。
      殿内更是拿椒红抹了墙,弗一踏进便有一股浅淡的涎香,与炉火混在一起,直熏的人骨软体酥,神清气朗。

      他与六皇子在外殿候着,依稀还能听见依稀的交谈声。
      可那矮身进去的太监就似层油布,方一进去,就将殿内罩得骤然静了下来。

      只过须臾,那黄公公就又腆着一张笑脸出来了,殷勤得似是成了六皇子的孝子贤孙,连声说“请”。

      沈照微亦步亦趋地跟在六皇子后面,他虽觉着什么都新奇,但眼神也不敢四处乱飘。

      但胸内那颗红肉却总是蹦得厉害,抹的他脸上都飞上了一片红色。

      在步子停下那刻,沈照微的喉头一动,便跟着那六皇子朝着座上的人拜了下去,口称万岁。

      ...

      “起吧。”

      这声音在耳朵里滚了一轮,沈照微只觉这声听着虽是冷了些,但到底也没像话本子里说的像了那洪水猛兽。

      什么“皇帝一开口,底下抖三抖”。

      听着叫了起,他便也直了身,眼神就如打滚的糖球似的咕噜噜溜了过去,定定看向了上首坐着的人。

      他没觉着自个这么看有什么不对,左右这礼是行了的,圣人也叫了起。

      那可不就该起了。

      自小是没什么人教过他规矩的,他娘是不会,也不在乎这些,他爹则是个死的。

      那日来的教导太监虽是说了几嘴,但很快也就被大夫人叫了过去。
      沈照微见他的时间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被宫人带上了马车。

      他这厢一抬头,就打好瞧见了一着蟠龙黄袍的人坐于案前。
      那人长得剑眉星目,眉宇舒朗,浑身端是一副渊渟岳峙,冷肃凛然的气派。

      他正打量着对方,心里思量着,这皇帝身上到底有几分与旁人的不同。
      就见那蟠龙袖护扣着茶盏的动作一顿,淡淡朝他扫了过来。

      !

      还未等他匆忙低头,就听坐在右侧的凤袍女子一声冷喝。

      “放肆!”

      听这声音,沈照微便也知自己怕是犯了什么忌讳。
      他刚欲下跪请罪,却听那男声淡漠道。

      “左右都年幼,皇后同一稚子计较什么。”

      对方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便自然移向了旁处...

      “近前来。”

      四周静得宛若一滩死水,气氛着实算得上是诡异。

      沈照微虽知这声叫的不是自己,但余光看见六皇子的步子微动。
      他的额上还是有一滴汗坠了下来,便抿唇将头又垂的低了些。

      *

      崇宁帝着一身明黄蟠龙袍,虽是三十有五的年纪,但面上却不添风霜之色。

      他搁了皇后递来的茶盏,认真打量起了这个近乎被他抛在了脑后的儿子,只不咸不淡地启了唇。

      “倒真是长大了。”

      坐在一旁的皇后微微一笑,挽袖往那盏空了的雀花青瓷杯盏里添了茶,全然没了方才的疾言厉色。

      “陛下说的是,一眨眼小六都是要入学读书的年纪了,瞧着越发的懂事,可不是长大了。”

      岂料她话音刚落,身旁就响起一道活泼的少年声。

      “我也是今日要入学读书,母后怎不夸我懂事?”

      那少年手里正捧着小太监剥的松子,刚开口就被皇后笑嗔了一眼。

      “你懂事?你若是不急着接话,我倒真以为你要懂事了。”

      被说教了一番的少年登时瞪圆了眼,当下就撒开了伴读要来抓自己的手。
      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就往皇后怀里窜。

      可他这厢刚窜起,却被一只手从后薅了领子,提着带回了原位。

      沈照微差点吃了罪,正低头打量自己的鞋尖,冷不丁就听得一阵笑声从近处传来。

      “小七,孤看你是又忘了前几日抄的经,正巧想赶着上学再多抄几卷不成?”

      他不知来人是谁,却见周围宫人纷纷行了礼,便也跟着行了。
      然而在拱手行礼间,余光却是不经意间露了半丝,只这一眼,他整个人就为之一僵。

      只见来人乌发被紫金冠高高竖起,面白如玉,长着一双细长的凤眼
      身上穿的是暗绛红罗料圆领袍,上头织着暗云盘蟒纹,端是一副雍贵风流的天家气度。

      穿着打扮虽有不同,但沈照微还是认出这人 ,正是他那日在院中匆匆一面的青年人。

      他心中兀自掀着惊涛骇浪,却听被薅了领子的七皇子蹬了几下腿,怪叫道。

      “太子皇兄怎得又逮我的领子,嬷嬷说这是要长不高的!”

      *

      被抓了痛脚的七皇子脸色通红,刚要再闹,就被崇宁帝扫了一眼,当即就变了锯嘴葫芦,不声不响地又坐回了原位。

      “今日的奏折可看完了?”

      太子笑着松了七皇子的衣领入坐,只接过宫人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无奈道。

      “禀父皇,看是看完了,只全是些请安献媚的折子,吉祥话一茬接着一茬。
      若不是上头盖着官印,儿臣倒以为是进了杂耍班子,瞧着就头疼。”

      ...

      “承瑾!”

      皇帝面无异色,一旁崔皇后的脸却登时似是腊月寒冬,皱眉轻呵了句。

      太子被斥了句也不恼,只笑着放了盏,轻叹一声,兜手便从七皇子手里夺了把松子。

      “儿臣只是浑说罢了,不过儿臣倒真觉着在那些请安折子里泡一天,还不如来看看六弟、七弟挨训来的实在。”

      崇宁帝从始至终发一言,只将目光移向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六皇子。

      被抢了松子的七皇子原在太子面前蔫了下去,但见着皇帝眼神所落之处,整个人就似灌了鸡血般支楞了起来。

      “父皇父皇,您还没见过我的伴读呢,他叫沈照泽,读书可厉害了!”

      话毕,就见一人面色紧张地走了出来,朝着上首行了大礼。
      可那句请安的话还未出口,便听皇帝冷不丁开口。

      “袖子挽起来。”

      正请安行大礼的沈照泽礼行了一半,却不知该起还是该做,便只得跪在地上俯首不动。

      而上首之人却是一个眼神都未予他。

      皇帝看着的方向,是低着头的六皇子。

      *

      在崇宁帝的注视下,六皇子抿着唇,一点点将华袍上卷,露出了内里僵硬,灰白的里衣。

      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身灰白破旧的白色里衫,只询声道。

      “你是特意穿了这身,还是只有这件衣服。”

      闻言,坐在旁边的皇后便忙起了身。

      “陛下,臣妾...”

      然而她话音未尽,就见皇帝端起茶盏,轻酌了一口。

      “朕没在问你。”

      皇后面色一僵,手指不由攥住了扩袖,却还是抿唇坐回了原位,低声道。

      “是臣妾失礼。”

      崇宁帝又扫向一言不发的六皇子,声音却冷了些。

      “说话。”

      此话一出,殿内的下人便“唰唰”跪了一地,只见衣袍翻飞间,只见几颗伏在地上的脑袋。

      ...

      在接收到上首那道视线后,六皇子的面上恰到好处的露出几分呆滞。
      似是被盯得久了,他才缓缓放下了袖子,细声道。

      “殿内有新衣物,儿臣..儿臣是特意穿成这样的。”

      在半晌的沉默后,崇宁帝却是蓦地笑了下。

      “为何?穿成这样来见朕,小六是来告诉朕,你过得很苦吗?”

      “儿臣绝无此意。”

      六皇子哑声回着,他说话有些笨拙,却总归是将话一字一顿蹦了出来。

      “景阳宫很好,伺候儿臣的宫人也很尽职尽责,儿臣每季都有新衣穿。”

      皇帝看着他的眼睛,轻笑道。

      “那为何要无故做这乞儿扮相?”

      六皇子抬眼怔怔地看向了皇帝,似是因为他口中那句“乞儿”的调侃窘迫,颇为孩子气地拽了袖子。

      “儿臣绝无卖惨乞怜之意,只是今早...”

      他迟疑了片刻,接着道。

      “景阳宫的屋顶塌了一块,总是有脏雪要渗进殿里,恐今日睡前是修不好的。”

      “若是穿了父皇赏赐的新衣,回去时怕是要弄脏衣物,儿臣觉得不妥。”

      六皇子懦懦道。

      “伴读告诉儿臣,‘长有所赐,下不可辱之’,所以儿臣才令嬷嬷拿了件旧衣穿在里侧,倒时候脱去外衫也得利...还望父皇恕罪。”

      话罢,六皇子就直直跪了下去。

      垂眼那刻,他脑海中不由浮现了那块骤然从屋顶砸入的冰块...

      *

      ...

      “就算这冰明日不见了,嬷嬷也只会是当小太监偷懒,忘了加水,只是要委屈殿下今夜睡这漏风殿了。”

      他静静望着对面团在衣服里的人,似是好奇道。

      “穿了旧衣,你觉得陛下就会给我换殿?你这和当面告皇后的状没什么区别。”

      那少年的侧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微黄色的点点光晕,只见少年笑弯了眼睛。

      “怎得是告状,殿下在这过的一切都好,何来告状一说?”

      他静静地听着这人胡诌,便见他将未干的衣服披在了身上。
      只一头鸦黑的发散在肩上,将脸拥在了中间,让那张面皮显得格外的柔和。

      少年凑近了他,带的那火光也随之颤了颤,就见那少年伸手缓缓拈去了他领口沾上的雪泥,娓娓慢道。

      “殿下想差了,您不能说过的不好,反而要说一切皆好。”

      “您说过的不好,那便是陛下错了,可是殿下,陛下是不会有错的...”

      对方那双如扇的睫羽,在斑驳的焰光衬托下,似也颤了起来。

      “您不能说他错,否则无论您说什么,便都只会是您错了,可...”

      那张脸粲然一笑。

      “孝子总归是无错的。”

      他看着他这伴读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冷不丁问道。

      “你就这么不想住这地方?”

      果不其然,他这伴读的笑脸僵了一瞬,随后便笑得极尽温柔。

      “臣都是为了殿下,殿下在哪,臣自然是在哪,只是臣不忍殿下...”

      ...

      倒真是毫无意外 。

      好生假的一番话。

      *

      思绪回笼间,六皇子说完这番话就垂下了脑袋,倒真像是尴尬,不好意思看人似的。

      只过半秒,就听皇帝喉头似是递出了几声笑,开口却是将话题引向了太子。

      “承瑾以为呢?”

      正将七皇子盘里松子抢了个干净的太子闻言,松开了手里的果仁,起身朝皇帝微微一礼。

      “父皇怎么想,儿臣自是怎么想。”

      说完,他不顾皇后警告的眼光,将手里的扇柄移至唇下轻轻敲了敲,便看向了六皇子。

      “六弟纯孝,就是这胆子也是忒小了些,只是宫殿而已,儿臣觉着,修不好了...。”

      太子桃花似的眼睛弯起,眯成了一条窄缝。

      “换一间不就好了。”

      皇帝没有出声,只朝身旁的宫人看了眼,那太监便俯身致礼,躬身出了殿。

      太监出去后,便有一宫人捧了案前来,躬身走至了皇帝身后。

      “今日尔等入国子监治学,须得勤加治学,不得懈怠。”

      话毕,崇宁帝的目光在下首逡巡一圈,随后淡声开口。

      “沈正则那长子是哪个?”

      *

      沈照微垂首站在殿内,只修着闭口禅,听上首几人你来我往。

      不论是沈照泽跪在了自己身侧久未被叫起,还是太子笑着说出了让六皇子换个宫殿而居的建议。

      他都低眉敛目,全装了那无声息的柱子。

      直到这道唤突兀地响在耳边,他才僵了下,挪步走了出去。

      “臣沈照微,参加陛下...”

      沈照微跪首磕头,正要呼几句“万寿无疆”之词,就听崇宁帝道。

      “把头抬起来。”

      ...

      他滞了片刻,只好半会才一点点抬起了下巴。

      但这回,他到底是吃了教训,不敢再直视那抹灼人的视线。

      可不料他这收的快,崇宁帝那双冷漠的眼睛看来的却是更快。

      !

      与那双眼对视的瞬间,沈照微骤然回神,陡然垂下眼再次叩首。

      “陛下恕罪!”

      皇帝似是对这些告罪之词兴致淡淡,只出声打断了他。

      “无妨,起身吧,总归是朕要看你。”

      沈照微浑身一凛,低声应了句“是”,便从跪着的沈照泽身侧慢慢站了起来,缓缓抬起了头 ,看向了皇帝的眼睛。

      至少从这双眼来看。

      六皇子是和皇帝极像的,就连太子也是承了这双眸子。

      ...

      “柳慎之那老头向来好话不多,却偏向朕举了你,说你人聪慧,生的也讨喜。”

      慢悠悠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却只陈述了这事实,也不说这话是对是错。

      沈照微只得躬身行礼,不再言语。

      崇宁帝似也没了继续说下去的意趣,好像便只是兴致来了,随口说几句,散了便也散了。

      沈照微的余光只见对方摆了摆手,就有一太监捧着小案走了过来。

      上面盛着一套完整的四书五经与相关注解,在书籍一侧则放了一枚暖黄色的玉冲牙,雕得十分灵巧。

      !

      “臣谢陛下...”

      皇帝未等他说完,便站起了身。

      “行了,都下去吧。”

      崇宁帝的话音落下,一室的人都站了起来。

      皇后行完礼,原本正要带着七皇子离开,却听崇宁帝淡声道。

      “皇后和小六留下。”

      *

      ...

      沈照微在殿外等着六皇子出来,等的久了便掏出那块玉冲牙,透着光看了起来。

      这赏下来的玉落在手里,刚才殿上那番惊心动魄似又都是过眼云烟了。

      他不识得这玉是什么材质,但什么材质不重要...

      总归要看这是谁赐的。

      沈照微这厢越看越满意,不由挑起下巴,唇角也随着勾了勾。

      却不料他正捉着那玉在瞧,身子就冷不丁被人从后撞得歪了下,索性他抓的紧,不然便险些将那玉摔在地上。

      “小人得志...,”

      从殿内出来的沈照泽因着跪久了的缘故,走着路有些一瘸一拐。
      他在沈照微身侧停了片刻,只阴沉地斜了人一眼,扔下这句就冷着脸朝前走。

      却不料他刚走几步,就被身后人温声唤住了。

      “三弟撞了我便要走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皇帝与玉冲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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