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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银簪 美人薄命, ...

  •   冷风裹着粉雪从屋外打了进来,外头站着一个吊梢眼,穿着灰蓝色夹袄的中年男人。

      那人原本两手合拢哆嗦着袖子,一见开门的是沈照微,一张枯黄脸上顿时就挤了个笑。

      “大少爷。”

      沈照微行一,但府里的人看主母脸色,这句大少爷是谁也没有叫过,除了面前这男人。

      沈照微见是他,便也仰起个笑,却是站在门口未挪动步子。

      “胡管事,倒是许久未见了。”

      被叫做胡管事那男人只见面前少年朝自己俏然一笑,顿觉眼前都亮堂了不少。

      一想到自个前几日故意冷这这母子,想给这位“大少爷”些厉害瞧瞧,好让人乖觉些,却不料今日一来见着这张皮子,顿时三魂就丢了七魄。

      “嗐,大少爷您这话说的,这不是折煞我了吗。”

      他一口一个折煞的,人却是不客气地进了屋,粘着脏雪的靴子,将刚刚扫好的地面踩的一片泥泞。

      沈照微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微笑着拢了门,靠在门边上看着这人左瞅瞅,右瞅瞅,最后和主人似的,皱眉坐在了中堂的椅子上。

      “这些手下人惯会见风使舵的!这都是些什么烂炭,大冷天的,让您和夫人可怎么用,我非扒了这些奴才秧子的皮不可。”

      沈照微也不言语,只眯着一双笑眼觑着这人做戏。

      他们院里的炭例本来就少,沈照微平日里抄书挣来的钱,和这位胡管事二八分倒也能勉强过日。

      但前些天这人默不作声吞了这份进账,这钱才断了供...
      他知道这人为何断他的供,但也故作不知。

      原本是准备等这蠢货吞好几个月油水,再料理了他,却不料这计划赶不上变化...

      沈照微看着这位胡管事,又慢步坐回椅子上拿起了树枝子,边做捣弄边敛眉轻声道。

      “管事何苦为难他们,这府里不待见我们母子,炭火的事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胡管事瞧着面前的少年坐在炉子旁,那张白嫩的小脸被火光熏得微暖,不由咽了咽口水,起身笑着走了过去。

      “瞧大少爷您这话说的,您是老爷的长子,府里有谁尊贵得过您呢,这烧炭的事怎么能您来做呢,我看了都心疼。”

      他说着,便要去夺沈照微手里的棍子,借机就要往那只手上揩了几把,硬生生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些。

      沈照微扫了他一眼,顺势便松开了手,却是躲过了对方的动作。

      他挪着杌子朝后退了步,倒也给这献殷勤的人腾了地,只坐在上头撑脸瞧着面前的男人在自个面前弯腰弓背,被那炭熏的不停咳嗽。

      他耷眼看着面前人,笑吟吟道。

      “管事说话可真好听,说的我竟觉得也是真话了。”

      男人又嘿嘿笑了几声,却是用一双绿豆眼偷瞄着火光映照下的青年,谄声道。

      “我字字属实,大少爷是最知我胡某人真心的,听闻大少爷您后日要去做显贵人了,我是高兴的一宿没睡着,在菩萨面前给您磕了不少头,就是前些日...”

      他话音未落,就见屋内传来一道女子的惊疑声,是苏蕴荷端着白粥走了出来。

      “是胡管事来了?”

      苏蕴荷面上露出几分喜色,看了眼坐在一旁的沈照微,嗔道。

      “你这孩子,胡管事来了,怎么也不和娘说一声,怎么连杯水都不给人倒。”

      胡管事闻声连忙摆手,又朝着苏蕴荷拱手。

      “夫人折煞我了,我是奴才,您和少爷是主子,哪有主子给奴才敬茶的道理。”

      苏蕴荷放了白粥,就要去倒水。

      “什么主子奴才的,要不是你时常照抚着我和照微,这日子还不知该怎么过下去,你是我们母子的恩人。”

      胡管事又是一番推脱,却也没拒绝的意思,端了苏蕴荷的茶,眼神还不老实地趁着对方转身时,往人身段上瞧,边喝边赞道。

      “能遇着您和大少爷是我的福气,是我的福气...”

      苏蕴荷没看见身后的眼神,刚要客气一番,就听耳边一道声音脆生生道。

      “阿娘,儿子记得灶台上还有腌好的青瓜条,麻烦您去取来可好,管事刚还说饿了。”

      胡管事愣了下,刚想说自己未曾喊饿。

      但一回头瞧见那双月亮似的眼睛,顿将喉咙里的话就忘了个干净,连声点头道。

      “对,对,我是饿了...麻烦夫人了。”

      苏蕴荷笑着回了句“不用”,又问儿子要不要再吃些什么,好一起拿过来,只被沈照微笑着回绝后才又转身回了屋。

      中堂内一时之间,又只剩了沈照微和胡管事两人。

      两人一坐一站,一高一矮,倒有了些对峙的架势。

      胡管事见任朝着自己笑,脑内还能盛得下别的,见苏蕴荷走了,就腆着脸又蹭了过来,低声道。

      “少爷可是醋了?”

      沈照微笑着看他,却是托着下巴也不言语。

      胡管事见状,连忙就在他面前跪了下来,从兜里掏出几两银子捧了过去。

      这才逗得面前人张了嘴。

      “我要你银子作甚,管事是钱多了没处使,来和照微摆阔吗?”

      沈照微兀自支着下巴,笑着看人将那明晃晃的银子递到了自己眼前,却是没有伸手去接。

      “什么你的银子我的银子,我的银子不就是少爷的银子。少爷可别恼我,上次是我不懂事,不该冒犯少爷。您抄书换来的钱我都没用,照常往兜里放着呢。”

      说着,他又揩了揩眼泪,却不耽误把刚掏出来的热乎银子又揣了回去,连声哭道。

      “我一进门看着您和夫人过这样的日子,当时就想抹了脖子入地府去了,悔得我心肝都一阵阵疼。”

      沈照微看猴戏似的看着他一边抽嘴巴,一边抹眼泪,大有一副下一秒就要不活了的架势。

      胡管事做完戏,又巴巴地望向坐在小凳上纹丝不动的沈照微,哀哀道。

      “少爷后日就要走了,可一定要给小人一个弥补错处的机会,不如今夜由小人做东,少爷去我屋头可好。”

      这位大少爷向来滑的似泥鳅,他原本是瞧上了那被老爷忘在脑后的胡女。

      却是没想到被她儿子吊着,好处赔进去不少,汤倒是一口都没让他喝到。

      眼看着到嘴的鸭子要吃不着,胡管家不由暗恨,便半是威胁半是献媚道。

      “您去读书是有大前程的,兜里少了银钱也是难的,今日您吃了饭,小人有些积蓄,大少爷全拿了去,也好让小人和夫人在府里安心啊。”

      他说完便偷摸着去看沈照微的脸色,却见那张色若春花的芙蓉面盯着他瞧了许久,在幽幽的火光下蓦然一笑。

      “那管事是不是该现在回去准备了。”

      沈照微歪头看着面前人,微微一勾唇角。

      “太差的菜,我可是不吃的。”

      胡管事见他这样,还哪有不依的,连连点头,转身欲走,步子却是一顿,又从兜里留下了两块买来的甜糕,才匆忙告了辞。

      ...

      屋门合拢,沈照微看了眼手里拿油纸包着的糕点。

      手一松,任由它们被火舌吞了个干净。

      *

      苏蕴荷出来的时候,屋内已只有沈照微一人了,那胡管事早就不见了踪影。

      见儿子在烧着什么东西,她走了过去,关心道。

      “胡管事这是走了,怎么这么急。”

      沈照微神色如常,翻了翻炭火。

      “管事刚才和我说起家里人,说是老父生了重病,最近准备着要和大夫人告假回乡。
      言语间长吁短叹,说着说着就抹了泪,要回去收拾行李,说是要早早归乡。”

      苏蕴荷诧异道。

      “怎得如此突然,这确实是...”

      她长叹一口气,将青瓜条放在了桌上,又招呼沈照微来吃。

      “这世上好人总是不好命,前些日我还听阿元和我学舌,说是府里人议论胡管事品行不好,对丫鬟不规矩,今日又出了这样的事...”

      他抬头看向了沈照微,有些担忧道。

      “明月奴,你说娘是不是该拜拜图坦神,让他也保佑保佑胡管事,人家又是给我们炭,又是给我们粮食的。”

      沈照微给母亲夹过去一条青瓜,微笑道。

      “娘向来好心,胡管事知道了也要谢谢娘的,我一会去送他,把娘的心意说给他听。”

      苏蕴荷心不在焉地喝了口粥,看向了沈照微。

      “也好,你好好送送人家,他是好人。”

      “嗯,儿子知道。”

      *

      入了夜,胡管事看着一桌的菜,左等右等等不到人,不由抓心挠肝。

      一想到沈照微那张脸,不由就觉得心里躁的慌。
      暗想今日一定要将人梳笼了,才不负自己这一年口袋里掉出去的银子。

      他看了眼供桌上慈眉善目的菩萨,又连忙拱手拜了几拜,念了几句佛偈后,掏出准备好的药粉往酒水里掺了些,搅匀后放在了桌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胡管事全仗着脑子里那些不堪入目的幻想撑着。

      想着想着身子却率先燥了起来,不由换了两套衣才堪堪平静下来。

      快到子时的时候,终于听木门外传来了三下敲门声。

      他脸色一喜,一见门口站着的黑衣少年,就止不住地笑着将人迎了进来。

      他眼珠子将人上下打量了个囫囵,最终停在那截露在外的细腻颈子上,不由找话题道。

      “少爷今怎的穿了黑?”

      说完,他又怕自己这话有歧义,便嘿嘿两声又补了句。

      “少爷穿什么色都不打紧,我只觉着都俊。”

      沈照微没回他,笑着却是转了话题。

      “我瞧周围人都睡了?”

      他走了进来,视线方从左右收回,落在了对方身上。

      胡管事怕他走人,连忙去柜子里拿银子摆出来,又引他坐到了桌边。

      “是这群泼头喜欢偷懒,少爷放心,这群懒鬼睡起觉来呼噜震天,天大的动静都吵不醒。”

      沈照微拿起一块白花花的银子,放在灯火下翻来覆去地照了照,轻飘飘道。

      “这是好事啊,要是中途醒了,那我是做不成人了。”

      胡管事痴痴地望着他翻看银子时,露出的半缕玉藕似的小臂。

      一听这话,哪还有不知道的,未喝酒脸上便有了三分红色,坐到了沈照微对面,期期地换了称呼,低唤道。

      “心肝莫怕,我给他们下了蒙汗药,我知道你害羞,这群憨货明早都醒不来,方便着呢。”

      说完他间对方斜了他一眼,不由色心大起,忙倒了酒,朝沈照微的方向递了过去,似是要给人喂,却是被人用食指抵在了唇前。

      烛火下微晃着少年斑驳的影,胡管事只听那声音婉转得似是春日里的鹂子,听得人骨头豆酥了半截。

      “我喝不惯酒,换个法子可好。”

      胡管家的心砰砰直跳了起来,直道是面前这人吃了教训,又要远行,担忧孤母在府内无人照料,这才向自己低了头。

      他不由心中一阵大快,想起日后将这对母子都暗自收了的好日子,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年轻了几分。

      “也好,也好...”

      沈照微朝他笑道。

      “那你过来吧。”

      胡管事只觉自己仿若身在梦中,痴痴就起身朝着人走了过去,便又听少年咯咯笑道。

      “我又不吃人,再近些。”

      胡管事咽了咽口水,只被这话勾得探了身,又觉心里火热,不由又靠着沈照微近了些,只“亲亲”“心肝”的一顿乱喊。

      眼瞧着那张脸离自己越发的近,胡管事只觉得心如擂鼓,仿若整个人要就此上了天...

      什么大少爷?

      什么主子奴才?

      像他这种胡姬诞下来的杂种,算的着哪门子的少爷,就算是以后出息了,还是要在老爷太太手下讨生活。

      到头来还不如在他个得脸的奴才身下婉转承欢,之前还爱端什么高架子。

      胡管事只觉心中快意,抬头又见那昔日清冷好洁的少爷,以一副烟视媚行的浪样勾着自己,顿时便觉头脑发热。

      可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却冷不丁听着一声皮肉破裂声。

      噗呲——

      一声金属入肉声在寂静的夜里突然响起,灯火都被风晃得闪了闪。

      胡管事怔怔地望着刺入脖颈处的那根银簪...

      那簪子眼熟的紧,前不久还在那胡姬的箱笼里。
      那女人珍视的不行,但他见样式独特,拿到当铺去卖了好些钱。

      但眼下...

      他的喉口开始冒起了血泡,说出来的话都变成了呼噜呼噜的水声。

      他目眦欲裂地望着捂着他嘴的少年,却瞧见那张如雪的桃花面上,沁上了喷溅而出的血点,在微黄烛火的照耀下,显得既恐怖又诡丽。

      喉口的血越来越多,那只死死捂着他嘴的手却自始至终没有松开。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的余光瞥见了供桌上那尊慈眉低目,却沾了血的微笑菩萨。
      以及坐在椅子上,正用那双狼似的幽绿眸子觑着他浅浅甜笑的少年...

      朱唇一开一合,只吐出了蜜饯似的三个字。

      “老、臜、货。”

      *

      东宫。

      “殿下。”

      躺在卧榻上半倚软枕的男人,微微睁眼朝下首的人看去。

      旁边抚琴的乐师便识相地顿了手,起身作礼,抱着琴退下了。

      室内丝竹尽褪,萧承瑾看向行礼的护卫,挑了挑一旁站在杆上的鹦鹉,淡声笑道。

      “你现在的动作倒是越发的慢了。”

      那侍卫顿时垂首告罪,行了个大礼。

      “属下知罪,皇后娘娘首尾收拾得极为利落,属下到的时候,那钦天监的小监已悬了梁,救下来时没了气,这才花了些时间。”

      萧承瑾逗弄鹦鹉的动作一顿,不由笑出了声。

      “那还有什么好查,母后这是生怕孤不知道是她做的,要拿小六找伴读这事敲打孤。”

      萧承瑾坐正了身子,给栏杆上的鸟儿填了一勺食。

      “这是在告诉孤,孤没了他这位皇后娘娘什么也不是...”

      “腾雀,你说孤是不是表现的脾气太好了些?”

      底下的人噤若寒蝉,太子似是也没想得到一个回答,只笑着“嘬嘬”那吃食的鸟儿。

      蓦地,他挑弄鹦鹉的手一顿,突然问道。

      “小六那位伴读,是叫沈...照微?礼部侍郎府的,对吧?”

      “是。”

      萧承瑾笑了,他披着氅从软榻上站了起来,不知犯了什么毛病,突然笑着抽走了鹦鹉的食盒,惹得那鸟在微愣过后开始扯着嗓子大叫。

      只听偌大的宫殿里,弥漫着鹦鹉歇斯底里的交换声。

      太子合衣起身,却是拿着添食的玉匙不紧不慢地敲起了香炉,只听以及似歌似戏的人声幽幽荡在宫殿里,听着颇像是市井小调。。

      “香作骨,玉为肌,芙蓉作面,柳为眉,俊眼何曾凝碧水,芳唇端不点胭脂...”

      在鹦鹉的凄声大叫中,男人笑着将食盒放在了距离它仅有三步之遥,却够不到的矮几上。

      “可怜一霎东风恶,吹落人间掌上珠....”

      阶下站着的侍卫垂着首,余光只见太子漫步走至案前,似是随手拿了副画,将它随手丢进了景泰蓝火盆。

      “总是美人薄命,丑人作怪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银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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