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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中少年郎 沈照微 ...

  •   崇宁十五年的冬日格外的冷,哪怕是披了大氅,走在路上不一会脚底也定要发硬。

      要不是皇后千秋将至,偏要让做儿子的来看望嫁入礼部侍郎府近日身体抱恙的姨母,萧承瑾八成是要偎在东宫里烤火赏雪的。

      不过好在皇后虽是疼这个胞妹,但沈家也不是傻的,没那个胆子真让当朝太子去见自家染了病的当家夫人。

      沈家收了赏赐,太子回去再禀上一句“姨母精神头尚不错”,双方人也就这么和气了事。

      ...

      “近些啊,你是吃干饭的,躲那么远是要冻死爷几个吗!”

      萧承瑾睨了眼身态浮肿,要踹人却差点把自己摔个趔趄的沈照辉,不由好笑道。

      “表弟倒也不必如此气恼,孤没觉得多冷,这距离倒也刚好。”

      沈照辉恼怒的神色刹时一改,瞪了眼那颤颤巍巍的下人后,谄笑着朝萧承瑾弯腰拱手。

      “那便好!那便好!这些驴货仗着母亲慈善,向来是懒惯了的。我生怕他们怠慢了殿下,故而这才恼了,您别见怪...”

      这话说的蠢,先不说沈夫人是真善还是假善,但凡有心人听去,也只会揣摩主母失职,管不好偌大的沈家。

      萧承瑾看着这位“恶名在外”的沈大,深觉被那张肿如银盘的杀材脸伤了眼,索性听着这人老套的谄词,转身逛起了院内的雪景。

      沈照辉不解太子为何偏了道朝着花园走,却也不敢主动提父亲还在书房里等着的事,只能提着肥大的裤脚踩雪追了过去。

      沈家是朝内出了名的清流世家,世代簪缨。

      现任家主沈正则不惑之年就升任了礼部侍郎,娶了当朝皇后的幼妹小崔氏为妻后再无妾室,在神都里是出了名的恩爱伉俪。

      沈家虽算不上是雕梁画栋,但也是颇有一番雅趣,假山碎石,亭台楼阁,瞧着令人眼前一清

      萧承瑾不紧不慢地在前头走着,也不管后头的沈照辉呼哧带喘地跟。

      这地方走的越走越偏,离主院去了快有十几里有余,但景致却是越发的好。

      院内峰回路转,小院幽深,萧承瑾却冷不丁被一抹雪里红捉了眼。

      就在他刚要越过月门时,就听院内传来一道清亮好听,又带着喜气的男声。

      “阿娘!孩儿后日便可去国子监读书了!圣人刚才下了旨,儿子是皇子伴读了!”

      那声音又惊又喜,仿若全天下的好事也就这般了。

      结合着这话,听着倒是颇有意思。

      做门外君子并不是什么风雅事,不过好在太子殿下向来是没这个风度的。

      萧承瑾驻足,伸手将拦在面前的梅枝微微下压,便窥见了月门内的场景...

      *

      寒冬腊月里,一妇人坐在门口的矮几上烧着什么,那妇人长相不像是中原人,脸上虽已有了岁月的灼痕,但也能窥见其年轻时的美貌。

      话音落下,只见一道倩白色的影子扑进了那妇人的怀里,将头倚在妇人膝上,兴奋道。

      “入了国子监,我就是正经的监生,明年是有会试资格的,大夫人这次也没法拿借口拦我。”

      “当,当真!好啊,好...这真是好事。”

      妇人手里的火扇落了地,眼角便沁出了些泪花,可很快她又拿袖子掩了掩,有些担忧道。

      “那国子监...娘不懂,但要做皇子伴读,是不是要进皇宫,可皇宫那种地方...”

      少年伸手捧住了妇人的手,朝里头吹着热气。

      “阿娘不必担心,皇宫不是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今上是明君,又向来重视读书人。我做了皇子的伴读,必是有我的青云路可走。”

      说着,少年眉飞色舞,明明是料峭的冬日,一双含春眼里却是格外灵动,透着浓艳欲滴的春色

      “到时候儿子当了官,就买神都最大的院子,娶妻生子,我们一家人住,不必待在这炭火都没有的劳什子地方。”

      妇人被他这话逗得开怀,腾出手抚了抚少年人的头,温声道。

      “好,阿娘等着,我们明月奴向来是最聪慧的,说什么必然是什么。”

      梅树后,萧承瑾虽是觉得那双眼生的灵巧,但此番天真言语实在幼稚愚驽,便也熄了继续听下去的念头。

      可他这头要放开梅枝走人,就见那妇人转身进了房。

      而原本在院内站着的娇痴作态的少年,在妇人进屋后,却蓦地扭头朝他所站的地方看了过来——

      少年这一眼来的突然,与方才那副娇憨的样子截然不同,也让萧承瑾头一次看清了园中人的长相,不由顿住了脚步。

      院内人并未束冠,只草草用根红绳系着长发,绿鬓生烟,乌亮似墨。少年面如红灯映雪,唇若点朱,远远望去竟是有些雌雄莫辨的媚态。

      波光流转之间,望来的却是一双微微上挑的含情眼,只里面两颗灰绿色的瞳子露出些傲气,猛然一瞧不免要栽进去少时。

      恍惚中,这少年已然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似是在察觉他只是听墙角的闲人后,便觑了他一眼,弯腰提着火炉,关了屋门。

      “没什么,外面风雪大了些,阿娘...”

      少年稚气清朗的声音又从院门里飘了出来,慢慢消失不见。

      ...

      萧承瑾盯着院门看了许久,方随口问道。

      “这院子里住着的是谁。”

      一直在旁边当桩子的沈照辉被点了名,一时有些欲言又止。

      “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就是府里一个胡姬,和她的...儿子。”

      萧承瑾笑而不语,只是拨弄着树上冻僵了的梅花,慢声道。

      “孤记得...表弟好似有位庶兄?”

      沈照辉含笑的脸刹时一白,顿时就跪了下来。

      “禀殿下,那庶子满口乱沁,母亲从未...臣...臣...”

      他“臣”来臣去没个完,就听站着的人笑道。

      “叫什么名。”

      沈照辉哽了哽,像是从喉咙里吐出块火炭。

      “沈..沈照微。”

      *

      得了答案的太子这才和缓了起来,像是才发现了跪在地上的人,只低头睨了过去,故作讶异地无奈道。

      “跪什么跪,你我实在亲属,何必如此生疏,好奇而已。”

      沈照辉被人扶着站了起来,还没等他再次行礼致歉,就听他这位太子表哥状似无意道。

      “看来姨母这次的病,便是因为这位小表兄了,伴读的事?”

      沈照辉腿又软了下去,连声称“不敢”。

      “不必跟了,孤自己转转。”

      太子却只是笑,也未再理他,转身点了一个提炉下人,由他引着自个朝书房去了。

      ...

      太子走后,沈照辉颤颤巍巍爬了起来,他擦了把脸上的白汗,转身就给了奴才一记窝心脚。

      “不是叫你们守着这个小贱人吗!什么叫炭火都没有?让这贱人在殿下这嚼了舌根,他怎么看母亲,怎么看我沈家!”

      跪伏在地下的小厮不敢言语,只一味告罪,又接连被沈照辉踹了几脚。

      太子素爱梅,曾在雪日举行赏梅宴,诚邀全国学子咏梅,掀起了一阵风尚。

      但沈照微这小杂种,素日来和他娘龟缩在这院子里,又是从哪知道的这事?

      沈照辉看了眼门口突然出现的那树老梅,更觉恼恨,当即就要冲进去,却是被贴身小厮拦住,伏在耳边连声低语。

      他这才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朝门口唾了一口,高声道。

      “小娼妇养出的小贱人!靠着皮肉乞怜的贱人,还敢嚼我母亲的舌根,总有你的好果子吃。”

      说完他抬腿便要走,却是因走得急,踩着了地上突兀出现的一段冰面,连人带衣摔了个狗吃屎。

      霎时门外哀叫连连,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

      ...

      “烟气还是重,内屋也不太行。”

      苏蕴荷神情古怪地从内室走了出来,被烟气熏的咳了几声,这才望向了还在捣鼓着炭火的儿子。

      “明月奴,你刚可听见外头有什么声音?我听着怎么像是大少爷...”

      沈照微抹了抹被草灰炭熏黑的脸颊,微笑道。

      “什么声音?我倒是没听见,母亲是不是听错了,冬日里总有野狗要进院刨草根吃,惯常是爱叫的。”

      苏蕴荷皱了皱眉,也没多想,只叹了口气,将帕子在烧好的热水里透了透,走过去给儿子擦脸。

      “你近日出门卖书要小心点,别被狗群撵着了。”

      沈照微拿着树枝又捣了捣炭,轻快道。

      “阿娘放心,儿子向来跑的快,大不了往树上一窜,也就没事了。”

      女人笑着搓他冻红的耳朵,这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了门外。

      “对了,说到树,你前几日硬要往院内移来的那棵梅树怎么样了。今日阿元说,我才知道你竟是种在门口了,怎么放那个位置,素日里又瞧不着。”

      沈照微拿盖子罩在了炭炉上,拿扇挥了挥,俏声道。

      “是挡了路吗?那儿子今日和阿元把它栽到别处好了。”

      苏蕴荷连忙摆手。

      “大冷天的还折腾什么,我瞧栽那也挺好,便栽着吧,左右院门光秃秃的,多棵树也好,看着雅趣。”

      沈照微笑吟吟地抬眼看她,突然站直身做了个不伦不类的揖。

      “母亲是风雅之士,儿子受教了。”

      苏蕴荷又笑着骂了他几句,便去厨房给他端粥了。

      *

      沈照微坐在杌子上捣鼓着灼灼燃烧的灰炭,心里便盘算起了近日来的事。

      他是不被允许去家学里读书的,只一直站在檐外偷听。

      但前段时间听课时,却发现向来不爱来学堂的沈照辉,竟也破天荒地来听课。

      这事来的蹊跷,他就留了个心眼。

      前几日下人送炭来的时候,沈照微方用一串铜板,在对方口里吊出了朝中一鸿儒,要来拜访沈氏父子的缘故。

      下人不知道这来人是谁,目的为何,不过沈照微也不在乎这个。

      他只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在那大儒讲学的当天,他照常来到后檐处偷听,却是故意弄出了些动静。
      果不其然被那人的侍卫抓了个正着,提了进去。

      他颤颤巍巍跪在对方面前不语,却死死用长着冻疮的手攥着书本。

      那大儒见状,果然出于好奇询问了起来。

      在知道他是沈府的庶子后,那人也并未说什么,只是考校了他几句学问,见他一一答上,才抚须笑问。

      “公子何不入堂听学?外头不冷吗”

      当时沈夫人的脸都笑僵了,却是硬生生按着没发作。

      沈照微全当没看着,只朝那人鞠了一躬,恭顺道。

      “学生愚笨,比不得弟妹聪慧,只是觉着屋外吹着冷气,人能清醒些,书也读的透彻。”

      “古有江泌升屋读书,今有赵子金破窑苦读。学生觉得只要心中有书,便无处不是学堂。”

      那人笑着看了他许久,末了捋了捋长髯,丢下一句“沈大人的孩子果然都很出色”后,便扬长而去。

      沈照微料定这事没完,本想在门口树株梅来搏大儒欢心,将人引来,却不料这来的消息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好。

      就是刚才那人....瞧着不是上了年纪的。

      思即此,沈照微皱了皱眉。

      他是察觉到了当时有人在门外偷听,可看那人的模样却不像是读书人,倒像是游手好闲的公子哥。

      但听着沈照辉那蠢材的架势,估摸着那排话也不算是白说。

      虽是有些偏差,目的总归是达到了的。

      沈照微面无表情地望着炉里燃烧的灰炭,拿树枝挑了挑,心里不由盘算了起来。

      后日他要离家,阿元虽是可以留在这护着母亲,但那是个粗神经的。

      今天这出传出去,加上他要去国子监,沈家人就算为了脸面,也不能对母亲做什么。

      但总归还是有些玩意,要提前料理干净了才好...

      炭炉里的火蓦地高了起来,扭曲的火焰像疯长的野草,在门缝里透进的冷风吹拂下摇曳生姿,幽幽照在了少年灰绿色的瞳底。

      恰是时,黑木门上响起了三道急促,连续的敲门声。

      咚咚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中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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