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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墨水满腹 泼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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罚跪一事后,沈照微不出意外地感到了周围人的变化。
若说以前这些个王公贵胄,仅仅是因为他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而对他颇为好奇的话。
那自皇后娘娘的那柄如意赐下来之后,这种好奇便变为了鄙夷与厌恶。
除了六皇子,也就一个时不时爱凑上来和他搭话的乐仲。
此外,便再无人愿和他说话了。
沈照微清楚,这里头怕是也少不了他那位好弟弟的添油加醋。
但这种几乎被孤立的情景本就是意料之中,他也不怎么在乎。
他原先是想过要和这些世家贵子打好关系,也好对自己日后的仕途有益。
可若这群人仅是因为一次责罚,便对自己横挑眼睛竖挑嘴的话。
沈照微就觉得,这种货色哪怕是有了家室保驾护航,也注定走不了多远。
目光短浅的废物,以后同在官场,还不定是谁向谁行礼。
更何况他现在登上了太子这艘大船,就更无须在乎这群眼高于顶的废物怎么想了。
于是,他也便照常伴在六皇子身侧,进学,用膳,散学。
对周围那一众或是奚落或是恶意的眼神,既无不满,也无悲怨,只全当瞧不见。
别人不主动和他招呼,他便也不主动和人打交道。
一日里除了同六皇子和乐仲讲几句之后,就都耗在了那书上。
间休看,午休看,就连偶尔用饭时,手里也常备着一本六经集解。
若不是六皇子吃饭时老要找人说话,沈照微怕是吃饭时也还是要看的。
他没正规进过学堂,本就较这些人若上一截。
故而对他而言,捉了这闲碎时间补差,比在乎这些蠢蛋们怎么想要重要的多。
他自小受的白眼多了,自也明白一番道理。
左右在看你不上的人眼中,若是小意讨好,便是下贱;若是出言反驳,便是狂妄。
这种人想要欺辱于人,无论你是当贱人还是当义士,总归都拿不到一个好脸。
而沈照微自觉,他是绝没那个兴趣去当贱人的。
更何况是当一群贱人眼里的贱人,那便更是下贱。
而他这种疏冷的行为,在一众贵胄的眼里,就更成了他自视甚高,瞧不起人的证据。
沈照微自是不知道他们的这番精彩活动,又是经历了哪番进程。
只因他这几日全部的精力除了书,就都放在了这位六殿下身上。
这位殿下该怎么说呢...
着实就一句话。
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夯也!
*
“殿下这字...”
习书一门的博士名唤柳慎之,这位柳老爷子年近花甲,而立之年,便以一手行云流水的颜体夺了一甲榜眼,官至华英阁大学士
他原是早到了致仕之龄,却因极好教书育人一途,又在文坛口风颇佳,便被崇宁帝又从老家请了回来,做了国子监这习书博士。
柳老夫子虽是要求严苛,但待人却亲厚,一向对学生都是笑呵呵一张脸。
但眼下瞧着六皇子纸上飞扬的笔墨,一双白眉还是皱了起来。
“殿下每日可有按时习贴描字?这都已是半月有余了,怎得还似是...”
柳夫子未说完的一句话众人都知道是什么,偏偏这位六殿下不知是什么,只抬头盯着柳老夫子的白胡子瞧。
“描了的。”
他盯着字思索片刻,方又答道。
“我若不描字,伴读便要不高兴。若是恼极了,当日是连饭也不吃的。
夫子,我日日是要描满了十张大字才能睡的。”
他这话一出,四下顿时一片窸窸窣窣的哄笑声。
沈照微原正巴巴地盯着六皇子那的动静,冷不丁听着自个的名字,不由脸一红,顿时攒起手重重咳了一声。
六皇子耳朵动了动,便也住了口,只瞧了眼满眼无奈的柳夫子一样,就又低头继续去画他的字了。
柳老夫子瞧着这一幕也只能笑着摇头,勉励了几句“殿下还需加倍用功”,便继续绕着学堂走了起来。
他接连又路过几人拿了字来看,都只是点头淡笑,要不就是说一句“有所进步”便翩然离去。
弄得几个兴致勃勃准备得夸的学子,不由败兴而归,不服气地又换了新纸,端是又要写一副好字,从他嘴里拿上几句夸奖。
可那边正摩拳擦掌,却不料老神在在的柳老夫子蓦地停了步子。
他站在书案前,端起一张习字看了好半晌,突然抚须大笑道。
“照微小小年纪能写这笔好字,真是每每见了都要老夫汗颜啊。”
“夫子谬赞了。”
柳夫子笑呵呵地看向起身,朝自己俯身施礼的沈照微,眼神发亮道。
“我观你这颜体宽博雄浑之劲已是小成,却又透着些欧体的险峻。
一紧一松,一瘦一肥,二者原是相悖之理,唯有取神不取形方可共存,妙,极妙!”
柳老爷子似是越看那字越欢喜,不由抚掌大笑了起来。
“若是假以时日,照微说不准便又是一开山立派的大家。
沈大人有你一子,怕也是终生无憾啊。”
这评价放在他人口中便是极高了,更遑论这是出自向来处事端方中庸的柳老夫子口中。
沈照微心中雀跃,面上却越发恭敬,只低头垂目,作虚心受教之姿。
柳夫子又感慨地拍了拍沈照微的肩膀,还不忘转身抚须道。
“诸位日常若是得闲,不妨多与照微交流一二,让他指点指点你们,怕也是能有几分受益。”
说罢,柳老爷子又看向六皇子,吹了胡子。
“尤其是殿下,近水楼台先得月,可莫要荒废了啊!”
柳夫子恋恋不舍地放了书纸,背手又回了讲台。
*
钟鼓三响,这堂课便是散了。
下课后,柳老夫子捉了要来寻沈照微的六皇子一同离开。
那老头吹胡子瞪眼,沈照微又频频向他使眼色,六皇子只能抿抿唇,放了手里握着的草蟋蟀,转头跟着那柳夫子出了门。
六皇子身为皇子,是要受皇帝考教的。
若是那笔狗爬字面了圣,柳老夫子就可以准备准备跪地请罪了。
故而沈照微不用问便也知道,这位夫子是要去给六殿下开小灶了。
这种事不是头一遭,他也习惯了,总归让他一人辅导六皇子课业,属实是一种酷刑。
有了柳老夫子,这种酷刑便也好了几分。
思即此,沈照微将桌上那草蟋蟀放进了书箱里,又收拾了笔墨,欲为下堂课做准备。
不料,他还未拾起桌上的那张字,那张纸却先一步被一只大手抽走了。
“来来来——让我们瞧瞧夫子夸过的大作!”
一个紫袍的锦衣青年喜笑颜开地扯了纸,不怎么上心地耷眼瞧了起来,只看了一眼便夸张道。
“嚯,还真是一笔好字啊,横是横竖是竖的,沈公子这是在娘胎里就习了字吧?”
说完,锦衣青年又思索了片刻,瘪了嘴,仰头朝着身后或站或坐的人看了去。
“这也不对啊,诸位?”
他挥着那张透白的薄州纸,在宣纸簌棱棱的响动中,少年撑着桌子放声笑道。
“都说这蛮夷不通文墨,尽是些未开化的野兽。这胡女肚皮里怕是也没有几滴墨水,怎得就生下沈公子这个天降奇才下来。”
“呀,莫不是那佛陀坐下的梭猊兽转世,承得倒是上天的灵韵不成?”
他此话落下,就听堂中一片哄笑,又有那好事者唏道。
“崔公子此言差矣,这胡人信的尽是些淫祀野神,怕也是要被佛祖断出门去的。”
“那便说不通了,既如此,沈公子这得天独厚点才学又是何处来的。
诶,沈二公子,你倒来说说看,你这哥哥怎比你还强上几分。”
一群人越说越是起兴,竟是你推一把我,我搡一把你的打闹了起来。
那起头的崔公子更是笑的前仰后翻,不知天地为何物。
谈笑间,他手中的纸已是落了地,被皂靴踩在了脚下,踏出了好几个黑印子。
这崔公子眼见着还要开口,不料一支笔从身后飞了过来,险些砸中了他的鼻子。
紫毫笔力道极大,飞的又快,周围便登时一静。
那崔公子面色一白,可还未等他怒然瞪去,就被只大手朝后推了一趔趄。
“崔幼麟,你这嘴怎生的满嘴喷粪,崔首辅为人雅正,倒生得你这个眼酸量小的泼皮出来!”
上前的人讥笑道。
“不就是你字丑,又见他被夫子夸了,这才恼羞成怒吗?”
被唤作崔幼麟的公子,被这力道推的连连后推几步,当即就变了脸色,怒声斥道。
“乐二!你休得胡沁!你这粗莽匹夫还敢辱我祖父。
这话你敢不敢放在武安候面前说,看他不打断你的狗腿!”
要失去狗腿的乐二公子露了个混不吝的笑,只撸着袖子上前几步,阴□□。
“我何时辱了崔大人我不知,我父亲何时打断我狗腿我也不知。
不过我倒是知,你这条狗腿今日怕是要断在这了。”
他说着就要提拳,虎虎生风地便要冲去,却是被一只手拉住了胳膊,朝后拽了拽。
乐仲一回头就瞧见了沈照微笑着看来的眼睛,以为他是怕了,不由狠声道。
“你莫怕这泼皮无赖,今日是他寻衅在先,老子就是今日把他打死在这,也是我占理!”
沈照微见要拉这莽人不住,不由上前避开众人视线,暗自嗔了他一眼,寻着错身的功夫凑在他耳边嘱咐道。
“你和他搅什么,这总是要朝我来一回,我自有法子料理他。”
少年呵气如兰,近身之时便闻得一阵浅淡的梅香,如絮似的绕在鼻尖引得人心下浮躁。
乐仲被那打在耳侧的香气吹得一痒,一张麦色的皮子不自在的红了些,下意识就要退一步。
可他这厢未动,就见沈照微已是松了他,独自上前。
乐仲晃了晃脑袋,心下那点旖旎的怪气就散了个干净,只皱了眉,心忖道。
就这细胳膊细腿,怎么看也不是个打架的料。
然而只抬眼的功夫,沈照微已然抬步越过了他。
将他护至身后的同时,弯身将地面上的那张纸捡了起来。
*
沈照微直起身,面无表情地将那张纸展平。
随后却在众人惊诧的眼神中,将手中的那张纸一寸寸揉成了团,面无表情地丢进了自己的筐里。
那崔幼麟见他这般行事,不由冷嗤道。
“你这是怕了,我告诉你,晚...”
“怎是怕了?”
沈照微笑着打断了他,他缓缓回首觑了眼那纸,又看向了满脸骄横的青年,敛眉笑了声。
“崔公子不喜照微方才那副字,我撕了便是,何苦为此坏了你我的同窗之情。”
崔幼麟面上才显矜色,就见对方不偏不倚地抬眼直视于他,漫不经心道。
“左右一副字,我沈照微能写得出一副,自是也写得出第二幅...第三幅。”
语罢,他上前几步,俯身捡起了刚才那支掷落在地的紫毫,伸手递于了面色阴沉的崔幼麟,温声恭维道。
“不过以崔公子的天资,想必不日便要远胜照微许多。”
这话说的,在场众人谁都听出了里头的意思。
他们虽是都觉这沈照微狂妄,却也不知他能狂到这个地步,倒当真夸耀起自己的天资起来。
更何况习书一门,谁人不知除了六皇子外,便偏属这崔幼麟的字不为夫子所喜。
眼下这沈照微如此行径,倒真不异于扇人脸面了。
那崔幼麟被这话挤兑只浑身抖啰个不停,一根手指颤着指向沈照微,近乎要戳到他的鼻子上。
“你...你...!从兽肚子里钻出来的腌臜货,你敢...”
然而这厢怒音未落,就见指尖所对的少年,用那双猫儿似的绿瞳将他上下搓弄一番后,就朝他粲然一笑,拖长音调道。
“公子一口一个杂胡,一口一个野兽,又说家母肚有墨水,才将我生成如此模样...”
言及此,沈照微微妙地停顿片刻,上下扫了对面人一遍后,方偏头浅笑道。
“那照此理,令母肚中怕是也有墨水满腹,才将公子生成如此完人。”
...
“噗。”
堂内原是鸦雀无声,不知是谁没憋住,看着崔大公子那张黢黑的脸皮笑出了声。
但不少人都以一种白日见鬼的眼神,觑向了四平八稳站着的沈照微,一时不知该作何言论。
崔幼麟此人生的黑,是神都里出了名的。
崔家一家人没几个似他这么黑的,活像是一群鹤里钻出只黑鸦,于是这人便最是顾忌的被人说黑。
曾经更是将一盯着他脸笑的奴婢拉了出去,吊死在了门外。
这事害得崔尚书被接连弹劾了三日教子无方,过了好久方压了下来。
这一出无异是踩准了七寸,那声笑一出,空气顿时就似是被麦芒戳碎了的鱼泡,“啵”地一声炸了个干净。
就见那崔幼麟浑身发颤,吼叫着就要朝沈照微冲过来。
乐仲刚要上前拦,却见崔幼麟身后的人不知瞧见了什么,愣是拉了他一把,将人硬生生抱了回去。
“松开!作什么要...”
“幼麟,你冷静些,你瞧后头!”
那崔幼麟刚要歇斯底里地叫唤,眼神冷不丁扫见门口进来的人。
浑身的气焰便是一歇,不由咬牙停了动作,蛮横地搡开拉着自己那人后,方不情不愿地俯身作了礼。
“顾祭酒。”
...
堂内静了片刻,就听门口立着的那披着灰蓝狐裳的人淡声道。
“去堂外站着。”
崔顾两家尚有姻亲,两人实际来说也有几分蹩脚亲戚之说,至于这声“站着”斥的是谁...
崔幼麟心觉快意,正挑衅地看向一旁和自己一起躬身行礼的沈照微,却兀觉一道冷淡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太祖有言,监生不得议人短长,结交为非。违者当入绳愆厅受竹著之刑。”
崔幼麟怔愣片刻,随后不敢置信看着台上人,又扭头去看面色淡淡的沈照微,不由惊疑道。
“祭酒,明明是他...”
他话未尽,便被前人淡声打断了。
“若还不出去,便是愿去绳愆厅了。”
一室寂然。
只待崔幼麟愤然掀帘离去,门口的人才回到上位,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
*
松书堂。
“大人,请用茶。”
下人将温好的桃花茶递了上来,便弯身退了下去。
顾清延手指弗一放在温热的杯壁上试了试,却不知为何,又收了回来。
他只放下书,余光看向了窗外那棵近在咫尺的梅树。
“藏在那后头做什么泼皮样子。”
只须臾的功夫,就见那棵开的正艳的梅枝颤了颤,未拢的窗沿边便探出一颗乌绒绒的脑袋。
就闻一道清脆活泼的声音“咦”道。
“先生怎知是我?”
沈照微双手支在窗边,笑眯了一双眼睛。
见窗边人只静静望着自己,却也不言语,沈照微就知他是恼了。
但约莫是这半月下来,已摸透了对方脾气的缘故,沈照微在他面前总是松快的。
只在顾清延身边,他不觉这处是皇宫。
他朝他撒了个泼赖的笑,撑着窗边就要朝里探身,去捉他还未入口的茶盏。
却不料手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捏住了腕骨。
“沈照微,你越发没规矩了。”
被斥了一句,沈照微倒也不恼,只晃了晃那手,托着腮朝他无辜地眨了眨眼。
“先生莫要与我生气,我口渴了,不知先生赏我一口梅花茶可好。”
顾清延捉着他的手睨他,却也不松开,只淡声调侃道。
“渴?”
“我见沈公子今日唇枪舌战好不厉害,原是也知渴的,倒真是一桩稀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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