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伴读遇着什么好事了 虚荣鬼与可 ...
-
国子监。
在旁一直站着的嬷嬷瞧着香漏燃尽,立马像是得了几颗足量的金元宝,高声招呼起了在四周候着的宫人。
“快去拿药来,景翠,你那双招子是瞎了不成,还不将熏好的暖垫给殿下拿来,糊涂东西!”
一群人在老嬷嬷的吆喝下,乌泱泱地涌向了才被扶起来的七皇子。
又是递热帕,又是送姜茶的。
还有几个小太监忙在杌子上放了软垫,抱着七皇子坐了上去。
可跪了一时辰的七皇子瘫软地坐在地上,还是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整个人撒泼打滚地踹走了几个要来给他揉淤血的太监。
“我疼!我疼!狗奴才,别碰我!嬷嬷!母后..母后是不是不疼我了,我的膝盖都要烂了,我明明什么都没说错,母后怎...”
七皇子的哭闹声未尽,就被那老嬷嬷连忙拉了一把,低声哄道。
“哎呦我的小殿下,您可别这么说,娘娘怎么会不疼你,这话要是让娘娘知道了,不知得有多心疼,您可莫说这种话了。”
那嬷嬷边说边从宫女手中拿了热水温着的甜糕,塞进了七皇子的手里。
“您瞧,娘娘特意命小厨房做了您喜欢的桃糕,说是罚完跪就让您甜甜嘴,还热乎着呢。”
七皇子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別着头,被那老嬷嬷哄了又哄,才倔着接了那软腾腾的糕点咬了口,动静方小了下来。
这头围了一圈的人见小主子终于停了哭声,才终于散开了些。
也就是这一空隙,七皇子隔着人影,就瞧见了正晃晃悠悠站起来要往外走的六皇子。
皇后罚跪的规矩是学堂里不能有下人服侍,故而六皇子身边的那几个太监宫女,早早就被老嬷嬷啐回了殿里。
学堂周围也围了一圈人,防止不长眼的下人靠近。
那些人未得信,一时拿捏不住这后宫里最大的主子的脾性,自然也再不敢在外候着。
赶着冷天早早就回了殿,便也再没来过。
眼下被哄开心了的七皇子,见了旁人这副可怜虫模样,心里那口气不由顺下了不少。
或许是刚才那顿罚跪给他长了记性的缘故,他也没有出言挑衅,只是故意提高了声音,朝着老嬷嬷讨要。
“母后给我的桃糕呢,我还要吃!”
那嬷嬷见状,哪还能有不依,连忙又递了糕给他。
低头见七皇子在揉膝盖,不由笑道。
“殿下放心,太医已在殿内候着了。娘娘说了殿下吃了这顿教训,也算是上了一课,今日的课业已与顾祭酒商量免了,殿下回去好好修养便是,涂了玉露膏,估摸着明日就能好全了。”
七皇子心下越发妥帖,咬着糕又瞥了眼朝外走的六皇子一样,扬声道。
“我就知道母后还是疼我的,哪像是旁人,贱命就是贱...”
“我的殿下,您可莫说了!这桃糕不仔细吃要黏着牙的。您上月可是才犯了牙疼,娘娘叮嘱过奴婢...”
老嬷嬷和七皇子的声音,在身后你一言我一语地唱着。
萧承玦却是早已打了帘子,踉跄着披了外裳走了出来,将一片叽叽喳喳声甩在了身后。
*
这一时辰跪下来,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灰青色的天上飘了细雪,地上俨然已经铺了白白一层绒垫。
萧承玦挪了挪步子,就见空无一物的雪地上多出了个黑漆漆的脚印。
除此之外皆是一片空寂的白,连带着人声都如烟似的散了。
只听得朔风滚地,卷了一地的雪慢吞吞地朝前飞,四处都是黑洞洞的静。
他自小没怎么出过景阳宫,撷芳殿那种地方对以前的他而言更是遥远。
站在原地回忆了片刻来时的路,他便就着月色朝着小路走了过去。
萧承玦低头走着路,走一步便盯着鞋将地上烙出一个黑印子。
他就这样,面无表情地在原地踏着那摞摞黑印逗留了许久,似是才觉着无聊了,方停了动作,又缓缓沿着路走了下去。
新裁的衣服很厚实,穿着倒也不怎么觉着冷。
但靴子却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底子缝的薄了些,早就被雪泥透了进去。
眼下湿了的地方已是冻成了冰,透着脚心只一股股的寒意往上窜。
萧承玦倒也不觉着冷,只要那身皮挨过了冻劲,便什么感觉也就没了。
在他还小时,景阳宫的下人还不敢过于克扣于他。
毕竟皇子年幼时若是骤然薨了,是满宫上下都要跟着掉脑袋的。
但随着他年岁渐长,那些奴才见他逢年过节都无人问津,胆子便也渐渐肥了起来。
先是那几位嬷嬷昧了他的衣物鞋袜,偷换给了外面的儿子。
到后头就连德喜这种小太监都敢仗着比他高大,抢了他的膳食。
他不仅抢,还要往他剩下的稀粥里撒尿。
一泡尿下去。
这位最被同伴瞧不起的小太监,似乎终于掰直了些脊梁,找到了些做人的威风。
他们抢,萧承玦初时也和他们抢过一两次,抢是抢不过的,但双方却总是要打得两败俱伤。
或是打,或是掐,或是套了他的脖子让他学狗叫,没了手还有树杈子,还有烧火的炭块。
深宫里最是不缺无聊的恶意,四面八方的宫墙一起,人圈久了就很难再是人了。
后来他再大了些,也不动手了,只静静地坐在那块枯草垫上抓虱子玩,盯着太监拿走那碟饼子。
或许是他太平静的缘故,连那德喜都觉着有些无趣,每日只取了他的餐,嬉笑他一番撒了尿,便也不做他事了。
冬日里,连虱子和老鼠都要少了。
眼见着虱子撵的差不多了,萧承玦从那草甸上爬起来拍了拍手。
他在宫人打盹时,偷了耗子药。
撒在了这群太监宫女抢去的饼里。
*
号房里的尿骚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瘦弱的少年托腮蹲在原地,继续静静望着一地扭曲的人。
在最后一个人断气前,他冷不丁开了口。
“你告诉我德喜公公去了哪,我便给你解药可好。”
“...宫门...庞公公...”
萧承玦站了起来欲走,却不料裤腿处一紧,他低头便瞧见了那像狗一样扒着自己的太监。
“...解..解药..”
他安静地看了他少许,疑声道。
“公公...”
“你要什么解药啊?”
...
他原想在院内等着那太监去死,却不料对方欢天喜地出了门,连带着饼子都没啃几口。
萧承玦不知那从角落里扣来的老鼠药何时会起作用,便只能快步去追了那太监,静静地跟在他身后,端看他何时去死。
可不料这太监死是死了,却是阴差阳错死在了个书生的手里...
或者说是死在了他们的手上。
*
黑布隆冬的天,他那位伴读明明是掐死了人,却反倒被死人吓了一大跳。
做都做了,偏又蹲在地上哭得像是新寡的小妇,端是一副塌了天地的模样。
萧承玦不明白,他为何仅仅是因为死了个太监就哭。
也不明白,他为何不第一时间把那太监推进水里来个死无对证。
可事实就是,那人所作的一切就只是坐在地上哭,哭也不哭的痛快,只像舂进臼里的米,被那杵碾得半碎不碎却又软乎乎的。
萧承玦躲在树后瞧他,当时只想——
这当真是个废物。
但让他也没料到的是,只几息的功夫,那废物竟想让他也去死了。
...
他的这位伴读真是个颇有趣的一个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来的有趣。
而当那人在雪夜里跪下那刻,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奴才可以是任何人的奴才,但伴读...
是不是就只会是一个人的伴读了。
*
萧承玦的思绪从那个死去的太监身上飞到了另一端,膝盖处的酸痛便被冷意冻得渐渐弱了下去。
他踢着脚尖的雪,开始想沈照微这会在干什么,也开始想今晚能吃到什么菜。
沈照微惯是喜欢装腔作势,就像他明明杀了人,却好像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又像是明明吃了烧鸭就要撇眉,却又因为只有那道菜上面撒了金粉显得贵重,便故作矜持地一筷子又一筷子地去夹。
好像吃了那鸭子,连带着他这个人也能变得贵重似的。
明明是自个身子娇,不喜住那破烂的景阳宫,却偏要温声问他“喜”是“不喜”。
又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在皇帝面前要怎么说话,说着说着还不经意要提一嘴自己。
只这两日的功夫。
他便知他肤浅、虚荣、无利不起早。
可尽管如此,这人却又在景阳宫枯冷的夜里,从被里露出半张脸,温温柔柔地问他。
“殿下,您若觉着冷,靠过来些便是”
...
沈照微是第一个愿意跪在他面前的人,尽管他跪的是那虚无缥缈的富贵。
萧承玦只觉得他可怜。
沈照微不可怜吗,他可怜到居然要向他下跪了。
他和他一样,都只是滚在泥巴里的可怜虫,可偏偏这只虫子却总是向伸出头去看。
这种虫子的命总是不好,往往见不着光就容易先一步被人踩死在脚下。
只崩出些谁都要躲着些的秽汁,随后便被一场雨洗的干净。
...
萧承玦兀自思索着,只将地上的雪踩得“硌吱”作响。
咯吱——咯吱——
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前行,雪已然盖了他的眉毛,将那染成一抹霜色。
可渐渐的,这地上的“咯吱”声停了下来。
萧承玦的步子也停了下来,他甚至觉得自己是被雪迷了眼...
假山下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陈旧的灰鼠大裳,风一吹便觑见了里头缜白色的直缀。
他左手撑伞,右手提灯,只半挽着手,怀里似是揣着什么东西。
簌簌的粉雪落在灰鼠毛上,也坠在少年鸦黑的发尾上,似是为对方拢起了一层微薄的纱。
他不知在那站了多久,脸都被冻风揉得有些红。
渐渐的,那人似是也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
隔着飞扬的朔雪,萧承玦站在原地,只见那双冷绿色的眼仁在瞧见他的那刻亮得出奇。
那抹人影转过身,被冻的通红的脸上朝他扬起一个灿烂的笑,温声喊了他一句。
“殿下。”
讨厌的碎雪落在了他的眼睛里,又疼又涩,却是开出了一朵花。
*
“学堂周围的宫人不让臣进去,也不让在监外逗留。
但我瞧着外头雪下得密了,怕您不记得回宫的路,便只能站在外头等您了。”
沈照微一边将伞和暖炉递给站着不知道发什么呆的六皇子,一边又微微俯身,垂眸给他去系领口未系严的衣带。
他边说边动作着,云团似的雾气就吹在六皇子的衣领上,添了一层水色。
他随手揽了鬓边坠下的青丝,揩去那带子上的水汽后,几下便编出个利落的蝴蝶结,紧了紧。
“庆喜公公与其他宫人在忙事,都抽不开身,臣一人所以没带多余的大裳过来。”
他漫不经心地随口说着,便将手里的鸦青暖炉塞了过去
“殿下将暖炉裹在袖里,莫要着了凉。”
沈照微这番不动声色地给撷芳殿里的所有人上完眼药,刚要直起身,却是低头看到了六皇子已被冻的结冰的靴...
说实话。
若不是怕太子私下里去问这位六殿下,沈照微是绝不会自己这么冷的天出来挨冻的。
他说这话其实也不假。
在罚跪时辰快到时,他便去找了庆喜,让他派人拿了火炉和灯去接六皇子,却不料那老狗义正言辞道。
“娘娘罚了殿下,自也会命人送殿下回来,伴读便不用担心。”
沈照微听来好笑,便问他“若是六皇子一人回来,该怎么是好”。
却不料那死太监眼皮一耷,满嘴喷粪道。
“那估摸着就是娘娘给二位殿下的惩罚未尽,六殿下既是如此,怕是七殿下也大抵如此。皇后娘娘的懿令我们做奴婢的也不好违背,还望伴读见谅。”
沈照微看着他那派油滑老相,只在心里咒这老阉奴早日进棺材。
六皇子看着脸也就十三四的模样,这么大点的孩子受了罚,若是再无人照料,一路放回来岂不是要冻得发起高热。
他刚得了太子那头要照顾六皇子的命令,又怎能让这人转头就染了病。
沈照微思索一二,只心下烦闷。
既烦那老太监生了副毒心烂肺,又烦六皇子冲动犯蠢,才被人拿了把柄。
他原想背着这庆喜去打发个小太监接人,可后来又觉得不妥。
怕那些奴才哄了他的钱不说,还糊弄他,只得一寻思只自个提了灯出来等人。
不料这雪却是下得越发大了起来,若不是有那炉子,怕是没有等到六皇子,他自个先要冻透了。
念在自己被冻得如此惨的份上,沈照微自然也不会让庆喜那些老货好过。
便在六皇子这正经主子面前,将人统共踩了脚。
也好在这位六殿下心里下个钉子,让他心里明白到底该和谁一条心。
*
眼下,沈照微觑着六皇子这冻透了的靴看了又看,刚要挪开眼,眉头却又轻轻拧了下。
罢了...
左右都冻了这一遭。
他默默转身蹲下,这才扭头看向六皇子。
“殿下,您膝盖怕是不好受,臣背您吧。”
不知为何,六皇子举着伞却是久久未动,便只是那般看着他,直看得他有些发毛。
这位殿下有个毛病不好,就是愣喜欢盯着人瞧,让人心里总不踏实。
沈照微的笑僵了僵,疑惑出声。
“殿下?”
话音落下,那愣子终是动了动。
沈照微便觉身上一重,有双手僵硬地抱住了他的脖子,颈子处顿时就传来一阵温热的呼吸。
那酥痒的触感不由让他浑身微颤了颤,滞了片刻后,他方熟练地揽了对方的腿弯,整理好身后人的大氅后,起身将人背了起来。
那柄油纸伞举在他头上挡去了大半的风雪,他只顾着前行,背着人时不得已就要躬身,领口就松了些。
可还没等冷风从衣领处透进来,一双手就紧紧揽住了他的脖颈...为他掩实了衣裳。
身后似是有团热乎乎的人贴在了他的后颈处,在呼呼的风声中,沈照微只觉耳畔传来一阵温热。
“伴读回去后可是遇见了什么好事?”
沈照微被他这话问的一呆,方微笑道。
“殿下为何这么说?”
“只是觉得伴读心情似是颇好,待我也颇好,便想问问。”
沈照微听着只觉他这孩子话好笑,或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缘故。
面对这个既给自己带来麻烦,又带来前程的人,便也好性地放柔了声音。
“殿下觉着臣背您,便是待您好了?”
“嗯。”
沈照微笑了下,也不知到底是在笑他这个人,还是在笑这孩子气似的话。
笑完他便轻咳两声,却是突然将背后的人朝上颠了颠。
这一动,果不其然身后那双揽着他脖子的手便微微一僵,连带着呼吸也紧了几分。
沈照微被他这番反应逗得一乐,便慢条斯理的问道。
“那臣日后若是待您更好,您岂不是要再问几遍?”
他说完,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几不可闻的闷笑。
若不是两人的距离贴的极近,沈照微也不能保证他是否能够听到这声笑。
六皇子可能是儿时日子艰难的缘故,声音生得沙哑,连带着笑起来也听着怪模怪样。
但沈照微还是听出来了,那确乎是一声笑。
“伴读真是生了一张巧嘴,好会哄人开心。”
他原以为这小孩是不会笑的,却不想原来也是能笑出声的,不由打趣了一句。
“殿下该多笑笑的,您笑起来好看。”
那声音默了片刻,方半是疑惑地问他。
“伴读都未看我,怎知我笑得好看。”
沈照低笑着学他,拉长声音道。
“因为臣也生了一双慧眼啊,不用看殿下,便知殿下笑起来是好看的。”
六皇子便又咯咯笑出了声,笑得很是难听,却是笑了许久。
沈照微只觉身后那个热乎乎的东西,一点点埋进了他的后颈。
皮肉相贴的热意隔着发丝便一点点透了过来,在如此寒冷的冬夜竟也有了几分热。
就在他以为两人的话将告一段落之时,就觉那双揽着他脖梗的手紧了紧,似是有只手轻轻捏起了他后颈处的小片软肉。
沈照微的脖颈本就经不得人碰,方才已是在忍,被这么一揪,不由整个人都晃了一晃,刚要恼,却听对方一派天真的询道。
“所以...”
“伴读今日回去,可是遇见什么好事了?”
*
...
“殿下受罚,臣一下午都在忧心殿下,又何来好事一说。”
“当真?”
“当真。”
萧承玦看了眼自家伴读布着细汗的颈子,没再多言语。
只眼珠滚动,专心捻弄起了他后颈处的那片白腻的软肉。
却不料他刚一捏,他这伴读的那一小片皮子便红了起来,似是养熟了的梅。
“殿下...您做什么呢?”
听着这道似是隐忍的动静,萧承玦一顿,方歪了歪头,轻笑道。
“伴读,你好生娇...”
他话音未落,就觉背着他的人突然松了手。
!
萧承玦瞳孔骤然一缩,刚要拽紧他,却是又被人托着腿弯稳在了背上,不由心下四撞,擂擂似鼓。
咚咚——
咚咚——
“殿下,您可抱牢些,莫要摔了。”
在混杂的心跳声中,他听到他那伴读轻巧地笑了声。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