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紫檀》纪晓风

14、人鱼培训 上一次是火

　　上一次是火灾逃生培训，这一次是水上救生培训。

　　凌晨四点五十分，洛施的闹钟响起。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关掉闹钟，躺在床上发了三秒钟呆，然后认命地爬起来。

　　太早了。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月亮还挂在天上，星星稀稀落落。整个世界都在沉睡，只有她要去参加这个该死的凌晨培训。

　　洛施换上泳衣——蓝色低叉露背款。然后套上运动裤和卫衣，披上浴巾，拿上房卡和手机，轻手轻脚地出门。

　　戴安娜还在睡。

　　洛施轻轻关上门，走进凌晨的寒冷中。

　　室外游泳池在员工公寓大楼的后方。

　　洛施走了大概十分钟，远远就看到泳池边已经聚集了一些人——大概二十来个，三三两两地站着。

　　泳池是标准的25米长泳池，蓝色的池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泳池周围铺着防滑地砖，摆放着十几张白色的躺椅，还有几把遮阳伞。泳池一侧有个露天酒吧，现在当然是关着的，吧台上的灯都熄了，只剩下轮廓。

　　泳池边上有个小木屋，大概三米宽、四米长，用深棕色的木板搭建，屋顶是人字形的，覆着深灰色的防水瓦片。

　　木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朝向泳池的门，现在紧闭着。这是器材室，用来存放救生设备、清洁工具、泳池维护用品。

　　洛施走到木屋旁，背靠着屋檐下的墙壁，试图躲避寒风。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氯消毒剂味道，刺鼻但又让人安心——至少说明泳池是定期消毒的。

　　她裹紧浴巾，开始后悔没带外套。她哈着白气，跺着脚。

　　太冷了。而且她还没吃早餐，早知道吃点饼干垫垫肚子好了，现在是又冷又饿。

　　洛施低头看了眼手机——5点25分。

　　通知邮件上写的是**5点30分开始**，现在还有五分钟。

　　她环顾四周，看到其他学员也都裹着浴巾或披着毛巾，但大部分人看起来比她淡定多了——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活动筋骨，有的甚至已经把浴巾脱了，露出泳衣，像是完全不怕冷。

　　洛施不禁感叹: 自己身子真的太弱了，太不抗冷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现在正值生理期。

　　她今天是例假的最后一天，量已经很少了，换了根棉条就来了。本来她想请假，但想到如果缺席这次培训，就要等到下个月才能补课，会打乱自己的工作计划，所以还是硬着头皮来了。

　　生理期的身体确实更虚弱、更怕冷。

　　洛施一边跺脚一边祈祷教官快点来——不然她真的要冻死在这里了。

　　5点30分到了。

　　没人来。

　　5点40分。

　　还是没人来。

　　5点50分。

　　依然没人。

　　学员们开始骚动起来。

　　"教官怎么还不来?"

　　"是不是临时取消了?"

　　"要不要再等等?"

　　"我快冻死了……"

　　洛施越来越烦躁。

　　不是说5点30分开始吗？现在都快5点50了，让一群人在寒风中等将近半小时，教官你还真是好意思啊。到底是哪个人这么没有时间观念？

　　她裹紧浴巾，把自己缩成一团，站在木屋的屋檐下——这里稍微能挡一点风。

　　旁边有个男生试图和她搭话。

　　"嘿，你也是新员工吗？"

　　洛施看了他一眼——白人，金发，二十多岁，笑容阳光。

　　"嗯。"洛施牙齿打颤。

　　"我叫xxx，来自marketing部门，"男生继续说，"你呢?"

　　"Phoebe，design部门，"洛施简短回答，语气里没什么热情。

　　她现在真的没有心情社交，只想赶紧完成培训再回去补个觉，因为培训安排在这么早，所以上午不用上班。

　　那个男生似乎没察觉到她的冷淡，继续找话题。

　　洛施嗯嗯地应着，目光却看向远处。

　　即使冷得要死，她还是忍不住想要观察周围——这是她的习惯，也是她作为设计师的职业病。

　　冬天的清晨，天亮得很慢。

　　五点左右，夜色还占据着大半个天空，只是远处的黑色不再那么浓稠，像被悄悄掺进了一点灰色。天空低低地悬着，边缘开始松动，像冰面出现裂痕。

　　接近五点半，黑色逐渐退后，天幕从深蓝变成冷灰色。亮度不是一下子上来的，而是一层一层铺开，仿佛光在云层后面试探，犹豫着要不要出来。

　　到六点前后，天空白里带着淡淡的青色和冷黄色。路灯还亮着，却已经显得多余，光线黯淡而苍白。

　　冬天的天空就这样安静地、缓慢地亮了起来。

　　洛施看着天色一点点变化，突然觉得等待也没那么难熬——至少她见证了一个清晨的诞生。

　　就在这时——

　　"喀哒"一声。

　　洛施身后的门把手动了。

　　她转过身，看到木屋的门从里面被打开。

　　门缝里先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然后门轴发出低低的吱呀声，门缓缓向内打开。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霍约。

　　他什么时候来的？我一来就站这了怎么都没看到他。

　　又是他，很显然这次的培训人又是他。洛施不知道是他，所以看到他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微微惊讶了一下。

　　怎么又是他，这家公司就你一个safety officer吗？你就不能让你手下来吗？没人了吗？烦，洛施现在看到他就烦，一想到他和戴安娜就烦。不想理他，躲远点。

　　霍约上半身赤裸，只穿着一条黑色泳裤。

　　肌肉线条清晰分明——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肌，腹部是明显的腹肌块，不是那种健身房练出来的夸张肌肉，而是长期训练形成的精瘦有力的身材。

　　黑色泳裤低腰款，卡在胯骨位置，勾勒出清晰的人鱼线，裤子前端位置鼓起。

　　洛施移开视线。

　　Damn it。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真的吗？你小子开什么玩笑？瑞恩高斯林一般的身材。

　　怪不得说戴安娜舍不得你，真的是有够可以的，洛施回忆起和戴安娜的对话。不行不行，洛施摇了摇头，想把那个画面甩出头去。

　　霍约开门看到洛施，和她打招呼。

　　“嗨，phoebe。“他说。

　　”嗨，carl，“洛施回他，”you are late.“

　　你迟到了你知道吗，大家都在等你，起不来这么早就不要把实操课安排在这么早，她脸上没好脸色。

　　他没有说话，从木屋里走出来，视线扫过聚集在泳池边的学员们，拿出签到表让大家过去签到。

　　洛施在自己的名字附近打了个勾。

　　接着他从木屋里面拿出橙色的救生衣分给我们，一人一个，一个女生自告奋勇上前帮他传递。

　　周围的女生已经开始小声讨论了。

　　"天哪，教官身材好好哦……"

　　"看那腹肌！让我数数有几块——一、二、三、四……天哪，八块！不对，还有侧腹肌，十块！"

　　"这个教官好帅啊，是亚裔。"

　　"我的天，他有女朋友吗？我想追他……"

　　"你醒醒吧，这种男人肯定早就名花有主了。"

　　"那又怎样？"

　　窃窃私语声中夹杂着轻笑和兴奋的语气。

　　洛施听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是啦是啦，他身材是不错啦，不要再夸了，他听得到，你们这样夸他他会很得意的。

　　“早上好。”他声音低沉，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

　　"早上好，教官！"有几个学员热情地回应。

　　霍约点点头，走到泳池边："我是Carl，今天的水上救生培训由我负责。"

　　他看了眼手表："现在是6点03分，我们开始吧。"

　　等所有人都拿到救生衣，霍约回到泳池边，开始示范。

　　"首先，检查，"他举起手中的救生衣，"下水前，必须检查救生衣是否有破损。如果是充气式救生衣，要检查充气装置。"

　　他翻转救生衣，指着各个部位:"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有没有裂口、破洞、磨损。"

　　"接下来，穿戴，"他开始演示，"先套在头上，将浮力袋置于身前。"

　　他动作流畅地把救生衣套上。

　　"然后系好领口，"他的手指拉动颈部的带子，收紧。

　　"接着是腹带——将两侧的腹带穿过扣环，在背后交叉，再从胸前穿回，系紧。"

　　他边说边做，动作干脆利落。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裆部安全带，"霍约强调，"这个带子必须系紧。如果不系裆部带，落水时救生衣很可能从头上滑落，失去作用。"

　　他弯腰，把裆部的带子从两腿之间穿过，扣在腰间。

　　"穿戴完成后，检查所有扣带是否拉紧，确保合身，防止脱落，"他拉了拉各个位置的带子，"这样才能发挥最大的救生作用。"

　　"现在，大家自己试试，"霍约说，"有问题随时问。"

　　学员们开始穿戴救生衣。

　　洛施脱下浴巾，叠好放在躺椅上，然后拿起救生衣。

　　寒风吹在皮肤上，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洛施的身材属于那种偏瘦但有曲线的类型——不是那种骨感的瘦，而是紧致、线条流畅的瘦。锁骨明显，肩膀圆润，腰很细，臀部和大腿有恰到好处的肉感。皮肤是冷白调，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透明。

　　她套上救生衣，开始系带子。

　　领口，腹带，裆部带……

　　步骤不复杂，但带子太多。

　　洛施系好腹带，然后转了个圈，试图把背后的带子拉到前面来。

　　动作有点笨拙，像只想抓自己尾巴的小狗。

　　她不知道，霍约一直在看着她。

　　他站在泳池边，视线不时落在她身上。

　　看她套上救生衣。

　　看她皱着眉系带子。

　　看她转圈。

　　看她够不到背后的扣子。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很克制的笑。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洛施脱下救生衣，又试了一遍。

　　第二次比第一次快了一点，但还是有些笨拙。

　　她再试第三次。

　　这次她记住了所有步骤，动作流畅多了。

　　但当她系腰部带子的时候，又要转圈——

　　这个动作莫名有点可爱。

　　他环顾四周，确认其他学员都在自己练习，然后走向洛施。

　　"一定要检查所有带子是否拉紧，"他提高声音，对所有人说，"确保合身，防止脱落。"

　　说完，他走到洛施身后。

　　洛施正在努力系裆部带，没注意到他靠近。

　　"带子没拉紧，"他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低沉、很近。

　　洛施吓了一跳，抬起头:"什么?"

　　"腰侧的带子，"霍约说，"松了。"

　　他还没等洛施反应过来，就俯下身，目光落在她腰侧的扣带上。

　　他的手指伸过来，碰到那根松开的带子。

　　霍约的动作很快，也很克制。

　　他把松开的带子理顺，从她背后绕了一圈，拉紧，固定。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他的手指没有多余的停留，没有暧昧的触碰，一切都像是在完成一项标准化的操作。

　　公事公办。专业。

　　但洛施还是感觉到了——

　　当他靠近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气息，混合着沐浴露和某种干净的、男性的味道。

　　当他低声说"带子没拉紧"的时候，他的呼吸温热，呼在洛施的后颈上。

　　霍约退开一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好了，"他说，语气平静，眼神疏离"现在合身了。"

　　"噢，谢……谢谢，"洛施说，声音有点不稳。

　　"不客气。"霍约说。

　　然后他转身走开，去检查其他学员的救生衣。

　　若无其事。

　　"好了，大家都穿好了吗？"霍约回到泳池边，拍了拍手，"接下来是跳水。"

　　他指着泳池:"等一下每个人都要穿着救生衣从这里跳下去，游到对面上岸。跳完的可以回去了。"

　　"跳水有几个要点，"他开始演示，"保持身体笔直，收紧核心，收下巴。左手捏住鼻子，右手抱紧胸前的救生衣。闭眼，垂直入水。"

　　说完，他走到泳池边，摆好姿势跳了下去。

　　"扑通"一声。

　　水花四溅。

　　霍约很快浮出水面。

　　他仰起头，深吸一口气，水从他的脸上、脖子上滑落。

　　头发完全湿透了，黑色的发丝贴在额头上、太阳穴边，水珠顺着发尖不断滴落，在晨光中闪着光。

　　他开始仰泳，动作流畅而有力，手臂划过水面，带起一圈圈涟漪。

　　身体在水中起伏，肌肉在皮肤下流动，线条清晰分明。

　　洛施站在泳池边，看着他游向对岸。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把他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追随着他。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professional observation——作为学员，观察教官的示范动作是应该的。

　　霍约游到对岸，在泳池边停下。

　　他没有走扶梯——那太慢了，也不够利落。

　　他双手撑在泳池边缘，手臂肌肉瞬间绷紧，三头肌和前臂的线条清晰可见。然后他用力一撑，整个身体从水中跃起，干净利落地跳上岸。

　　水从他身上倾泻而下，在地面上砸出一小片水洼。

　　他站在那里，胸膛因为刚才的运动微微起伏，呼吸均匀而有力。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水珠挂在他身上，像无数颗小钻石。

　　顺着脖子的弧线滑落。

　　顺着锁骨的凹陷汇聚。

　　顺着胸肌的轮廓蜿蜒。

　　在腹肌的沟壑里停留，然后继续向下……

　　洛施的喉咙有点干。

　　都是生理期惹的祸，洛施在心里狠狠地骂。

　　霍约抬起手，从上到下抹了一把脸——

　　手掌从额头滑过，带走挡在眼前的水珠。划过鼻梁，划过嘴唇，最后停在下巴。

　　水从指缝间滴落。

　　然后他甩了甩头，像只刚从水里出来的大狗。

　　湿透的头发被甩开，水珠四散飞溅，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刘海不再紧贴着额头，而是微微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浓黑的眉毛。

　　他又抬手，五指插进头发，从前往后梳了一下。

　　这个动作让他的二头肌鼓起，肩膀的线条更加明显。

　　手臂抬起的时候，侧腹的肌肉也跟着拉伸，能看到肋骨下那两条深深的人鱼线，从腰侧一直延伸到……

　　洛施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移——

　　黑色泳裤湿透后紧紧贴在身上，布料变得更薄、更贴合，清晰地勾勒出下半身的轮廓。

　　泳裤的腰带卡在胯骨的位置，低腰设计，露出下腹部那片平坦紧实的肌肉。

　　水珠顺着人鱼线往下滑,消失在泳裤边缘……

　　洛施猛地移开视线。

　　_湿身裸男……_

　　_Okay, okay, focus, focus._

　　不要看别的地方。

　　她在心里疯狂地告诫自己，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要专注。

　　要professional。

　　他只是在示范跳水动作而已。

　　这是training，不是strip show。

　　但她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偷瞄——

　　霍约正在擦头发。

　　他拿起放在旁边的毛巾，随意地在头上揉搓了几下，然后把毛巾搭在肩上。

　　湿透的头发被擦得半干，变得蓬松，有几缕垂下来，落在额前，让他看起来少了平时那种冷峻，多了几分……性感?

　　不，是wild。

　　像刚睡醒的狮子。

　　或者刚捕猎完的豹子。

　　慵懒，危险，充满野性的吸引力。

　　晨光在他身上游移，勾勒出每一处肌肉的起伏——

　　肩膀圆润而宽阔。

　　胸肌饱满结实，中间是深深的胸沟。

　　腹肌像刀刻一样清晰，一块，两块，三块……八块。

　　还有那两条人鱼线，从腰侧斜斜地切入，像箭头一样指向……

　　Stop!

　　洛施在心里尖叫。

　　她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到别处——看天空，看树，看泳池的水，看任何不是霍约身体的地方。

　　洛施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都是生理期惹的祸，激素的事情你也是控制不了的，没关系没关系，洛施没关系。

　　周围的女学员们也在窃窃私语，洛施听到有人在小声尖叫，有人在倒吸气，有人在说"Oh my god"……

　　显然她不是唯一一个被这个画面shock到的人。

　　霍约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造成了什么影响。

　　他把毛巾随手扔在一边，走回泳池边，开始指导下一个学员。

　　阳光洒在他身上，在湿漉漉的皮肤上反射出健康的光泽。

　　他就那样站着，半裸，湿身，浑身散发着一种原始的、雄性的吸引力。

　　像一尊行走的荷尔蒙炸弹。

　　像希腊神话里刚从海里走出来的海神。

　　或者……

　　_像一条人鱼。_

　　洛施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词。

　　对，就是人鱼。

　　那种传说中会用美貌和歌声诱惑水手的生物。

　　只不过现在的situation反过来了，他不需要唱歌。他只需要站在那里，阳光下，水珠滑落，肌肉线条分明……就足够让人失去理智。

　　洛施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

　　_冷静,洛施,冷静。_

　　_他只是个有好身材的男人而已。_

　　_你见过的帅哥还少吗?_

　　_你不是那种会被美色迷惑的肤浅女人。_

　　很遗憾，偏偏她还真是。

　　她的眼睛还是不听话地又瞄了一眼——

　　霍约正弯腰跟学员说话，背部的肌肉在皮肤下流动，肩胛骨的线条清晰可见，水珠顺着脊椎的沟壑往下滑……

　　_STOP!_

　　她用力闭上眼睛，试图冥想。

　　调整呼吸，呼气，吸气，呼气，吸气。

　　但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水珠。

　　肌肉。

　　湿透的泳裤。

　　人鱼线。

　　还有那个该死的、性感到犯规的、从水中一跃而起的动作……

　　洛施睁开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这个画面大概会在她脑子里replay很久。

　　很久很久。

　　"就是这样，"他说，"谁先来？"

　　学员们开始排队。洛施故意排在队尾，当倒数第二个。

　　太冷了，虽然她也想快点回去，但她不敢跳。她有些微恐高。那种身体悬空、失重下坠的感觉，让她很不安。

　　一个接一个，学员们跳进水里。有的动作标准，有的手忙脚乱，大家身上都穿着刚刚的橙色救生衣，即使不会游泳也没关系。

　　很快，轮到洛施了。

　　她走到泳池边，往下看——水面距离她大概一米五，不算太高，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可怕了。蓝色的池水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洛施的腿有点发软。

　　"准备好了吗？"霍约站在她旁边问。

　　洛施深吸一口气:"可以。"

　　"好，"霍约说，"三，二，一，跳。"

　　三。

　　二。

　　一。

　　洛施做足了预备动作但是却没有跳，像被钉住了一样。

　　场面莫名有些喜感。

　　霍约笑了一下，看着她，没有催促，只是等待。

　　几秒钟的沉默。

　　他说，你看着我，不要怕，你记得不要睁开眼，泳池的水刚刚加了氯，进了眼睛会很不舒服，你不要太紧张，记得捏住鼻子闭着嘴巴不要被呛到。

　　他安慰着洛施。

　　”不要紧张，水是温的，不会太冷，我们再试一次？“他说，语气温柔，像在哄小孩。

　　洛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深棕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很温暖。

　　洛施点点头。

　　"好，我们再试一次，"霍约说。

　　"三，"他说。

　　"二。"

　　"一。"

　　"跳。"

　　这一次,洛施跳了下去。

　　"扑通"——

　　还好。

　　池水没有染红。

　　而且池水真的是温的——不是那种冰冷刺骨的温度，而是舒适的、接近体温的温度。

　　洛施愣了一下。

　　泳池的水应该是冷的才对，尤其是室外泳池，在冬天的清晨……

　　除非有人提前把水加热了，为了让学员们不那么冷。

　　洛施仰泳着游向对岸，扶着扶梯上去，站在泳池边，看着对面的霍约，总算是结束了。

　　霍约站在那里,看着她。

　　当他们的视线对上时，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做得好"。

　　然后他转身，去指导下一个学员。表情依然是那种冷峻的、公事公办的样子。

　　太阳升起来更多了，金色的阳光洒在泳池上，波光粼粼。

　　洛施感觉身体暖和了一点，心情也好了起来。

　　她绕着泳池边走回小木屋旁，拿起自己的白色浴巾，披在身上，准备回去。

　　学员们都已经散了，只剩下她一个。

　　"洛施。"霍约叫住她。

　　洛施转过身。

　　霍约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几件救生衣。

　　"忙吗？"他问，"不忙的话，帮我递一下救生衣。"

　　“我要去吃早饭。”洛施说。她现在很饿。

　　“不会耽误你很久。”霍约说。

　　洛施犹豫了一下，她不是很想和他单独相处。

　　但是看在他刚才也帮了自己的份上，看在他在泳池边轻声鼓励自己的份上，可以。

　　"好。"她说。

　　霍约打开木屋的门，让洛施进去。

　　小木屋里面比外面暖和多了。

　　里面堆满了各种器材——救生圈、救生衣、浮板、泳镜、清洁工具、化学药剂、毛巾……

　　有个小桌子，上面放着一本记录本、一支笔、一个保温杯。

　　还有一把折叠椅。

　　"你在里面待着，"霍约说，"我在外面把救生衣递给你，你摞好就行。"

　　说完，他转身走到泳池边，开始收集学员们留下的救生衣。

　　霍约走过来，把一件救生衣递给她。

　　"拿好，"他说。

　　洛施接过，放在置物架上。

　　然后第二件。

　　第三件。

　　第四件。

　　他们保持着沉默，只有递接救生衣的动作。

　　突然，霍约开口："我没有迟到。"

　　洛施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没有迟到，"霍约重复，语气依然平静，"我早来了。在忙别的事——泳池要打开，水温要调节，救生衣要清点。这些准备工作都需要时间。"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一直看着洛施。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辩解。

　　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为什么要和她解释？

　　他是教官，她是学员，他完全可以无视她的质疑，或者简单地说一句"有问题去找人事部投诉"。

　　但他没有，他在解释——向她解释。为什么要在意自己在她心里的看法？

　　”那是你的事，如果你说5点30开始，那就应该5点30开始，而不是要大家等到6点，你如果做事慢就4点起来做准备工作，或者前一晚上过来做准备工作。学员迟到30分钟会被记缺考，那考官迟到呢？“洛施并不买账。

　　听完，他看着对方，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眼神掠过一丝惊讶，嘴角没有笑，却松开了些，带着一点重新认识的意味。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不悦，反倒是有点欣赏地盯着洛施看，在把眼前的人与记忆里的那个慢慢对照。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洛施没好气，她不喜欢被盯着看，更何况她现在还穿着泳衣。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下次我会注意时间。"

　　他递过最后一件救生衣。

　　洛施接过，摞好。

　　"还有吗？"她说。

　　"没了，谢谢。"霍约说。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周围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

　　“哦，再见。”她要去吃饭了。

　　"等等。"霍约说。

　　洛施抬头看他。

　　"对了，"他说，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戴安娜是你室友?"

　　洛施的心一沉，她就知道，他叫自己来，果然是为了打探戴安娜的情况。

　　"嗯。"她冷淡地应了一声。

　　"我们上次去了附近的一家中餐馆，很不错，"霍约继续说，"下次一起吧。"

　　一起? 叫上自己当电灯泡?

　　"你们去吧。"她说，语气疏离。

　　"份量很大，两个人吃不完，"霍约说，"一起吧。你也很久没吃过地道的中餐了吧？"

　　"不去。"洛施说。

　　但她心里其实在尖叫——

　　骗你的！超想去！超想吃地道的中餐！

　　但她不想当电灯泡。更不想看霍约和戴安娜卿卿我我。

　　"你不是想吃煎饺吗？"霍约说，"那家中餐馆的煎饺很不错哦。翡翠煎饺，蘸上蒜蓉辣椒酱，很地道。"

　　他想和她坐下来把话说清楚，把高中发生的事说清楚。

　　分别得太仓促了，毕业典礼那天，洛施甚至没有参加，她退出了所有的班群，把班上所有人的练习方式都删掉了，没有人知道她的近况。

　　他没有想过会在异国他乡再次遇到她，但既然上天有意如此，他不想再错过这个和她道歉和解释的机会。

　　洛施愣住。

　　翡翠煎饺。

　　她最喜欢的。她已经在心里流口水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她脱口而出。

　　霍约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你上次排队打饭的时候，我听见的。"他说，"你在给你朋友打电话说自己很想吃煎饺。"

　　洛施吃惊，他……他居然记得？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她自己都忘了，而且她肯定只是随口抱怨的。

　　他居然记得？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无所谓："那下次吧。有机会再说。"

　　"好，"霍约说，"那下次。"

　　他的语气很笃定，像是已经确定了"下次"一定会发生。

　　洛施裹紧浴巾，从他身边走过。

　　当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又闻到了那种淡淡的、干净的男性气息。

　　她加快脚步，逃离了小木屋。

　　---

　　那是两周前的一个中午。

　　霍约端着托盘走进员工餐厅，目光习惯性地在人群中扫过。然后他看到了洛施。

　　她站在热食区的队伍里，一只手端着托盘，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看起来有些疲惫。

　　"嗯，我知道......"她对着电话说，声音很轻，"工作还好，就是有点忙。"

　　队伍缓慢地往前移动，洛施跟着挪了几步。

　　霍约本来打算去沙拉吧，但不知为什么，脚步停了下来。他站在不远处的饮料区，假装在挑果汁，实际上耳朵却在听她说话。

　　"好啦薛心，我挺好的，你别担心，"洛施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就是很想吃煎饺，你还记得我们上次去那家店吃的翡翠煎饺吗？呜呜呜好怀念，好想再吃一次。"

　　她停顿了一下，听着电话那头的回应，然后笑了："好好好，我知道了。"

　　队伍又往前移了几步。洛施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抬头看了看热食区的菜单。她盯着那些菜看了几秒，最后拿起餐盘夹了一些炒饭和蔬菜。

　　霍约看着她端着托盘离开，朝靠窗的二人桌走去。她坐下来，一个人，安静地吃着午饭。

　　他拿起一瓶苹果汁，转身去了沙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