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密》第17频率

6、偶遇

　　这一年，除去和覃梓洛漫无目的疯玩打闹的时光，陆盼每一天藏在心底的好心情，几乎全部来源于那个名叫禾舟挽的女孩。
　　陆盼与覃梓洛一天待在教学楼里的时间将近十五个小时，其中总有两个小时左右，她们会静静站在教室门外。一下课，两人就习惯性踱到走廊，靠着栏杆静静站立，没有特定目的，只是单纯站着发呆，她们还给这件小事起了个随性的名字——“站街”。
　　陆盼格外喜欢站在门口。密闭的教室总让她觉得憋闷，粉笔灰混着闷热的空气裹在身上，坐久了浑身不自在，总想推门出来，吹一吹走廊流动的风。而藏在这份习惯之下，还有一个她不敢轻易言说的小心思：站在这里，就有机会看见禾舟挽。
　　陆盼她们六班在二楼，禾舟挽所在的七班在三楼。按教学楼的布局来看，分属两层的班级，平日里偶遇的概率并不算高。可奇妙的是，陆盼几乎每一天，都能在这个楼梯口捕捉到禾舟挽的身影。
　　有时是禾舟挽下楼去小卖部买水，她常常独自走下两层楼梯，不知道要去做什么。陆盼连着在楼梯口守了几天，悄悄摸清了这个小小的规律。也有时候，六班离楼梯口最近，七班上下楼也共用这一处楼梯，擦肩而过本就是常事。陆盼教室的前门正对楼梯口，来来往往的行人，全都落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陆盼分不清，究竟是自己把太多注意力放在禾舟挽身上，放大了每一次相遇，还是禾舟挽本就习惯错开人群，不跟着大部队一同上下楼。哪怕安坐在教室里，陆盼余光也总是不自觉地扫向楼梯口，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察觉到这个规律之后，陆盼“站街”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每次班级调换座位，她第一件事就是悄悄打量，新座位能不能望见楼梯口。那段日子，陆盼偶尔会暗自自嘲，觉得自己像个偷偷窥探别人的人，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追随着禾舟挽的一举一动。
　　陆盼心里清清楚楚，禾舟挽根本不认识她，甚至不知道世界上还有陆盼这个人。可每一次在楼梯口撞见禾舟挽上下楼，她的身体总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刻意、僵硬地转过身，后背对着楼梯口，目光落在对面空旷的走廊上，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这份慌乱的掩饰，反倒显得欲盖弥彰，连耳根都悄悄发烫。
　　上课的时候，陆盼常常走神，脑海里反复回放禾舟挽笑起来的模样；下课就守在楼梯口，静静等候一场不期而遇；就连走在校道上，她也会下意识四处张望，期待再次相逢。禾舟挽的影子填满了她整个青春的思绪，一簇微弱却滚烫的小火苗，在心底安静地燃烧，小心翼翼，不敢暴露分毫。
　　又是课间，依旧是熟悉的楼梯口。陆盼看见禾舟挽下楼走过，连忙背过身，眼神放空望着对面走廊发呆。
　　“在想谁呢？”覃梓洛的声音突然响起，一下子打断了陆盼飘远的思绪。
　　心事被戳破的瞬间，陆盼浑身一紧，慌忙含糊地搪塞了两句。她明白覃梓洛只是随口一问，可心底的秘密被触碰，依旧让她局促不安。陆盼的性向藏在心底很久，她反复纠结，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最好的朋友。她害怕覃梓洛无法理解同性恋，更恐惧这份秘密会引来排斥与疏远，所以她打定主意，永远不主动开口。
　　可朝夕相处这么久，陆盼那些慌乱、尴尬、刻意躲闪的小动作，早就被心思敏锐的覃梓洛尽收眼底。覃梓洛只是静静看着，看破，却没有点破。
　　当天下午，从宿舍走回教室的路上，幸运再次降临，陆盼又一次遇见了禾舟挽。只是禾舟挽脚步轻快，很快就转过拐角，消失在走廊尽头。等到下一个课间，楼梯口，覃梓洛的追问再一次找上门来。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快告诉我！我绝对帮你保密。”
　　陆盼抵不住好友一次又一次软磨硬泡。几番犹豫之后，在覃梓洛反复发誓绝不泄密、再三保证会守住秘密的前提下，陆盼终于把藏了许久的心事说了出来。出乎陆盼预料，覃梓洛听到她的性向，没有惊讶，也没有半点排斥，只是淡淡一笑，安静听完了她所有的心事。
　　得知陆盼喜欢的禾舟挽是七班的学生，覃梓洛提议，等到上体育课的时候，指给她看一看。这时陆盼才猛然反应过来，她们两个班级的体育课，本来就是安排在一起上的。
　　惊喜之余，陆盼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两个班一起上体育课，我怎么从来没有在体育课上看见过她？”
　　“你还好意思说，你哪一次好好上过体育课？每次自由活动你都一个人坐在边上发呆，根本不留意操场上的人，怎么可能看得见？”覃梓洛一连串的话，像小小的炮弹，戳破了陆盼毫无头绪的疑问。陆盼静下心回想，确实如此。于是她暗暗下定决心，下一节体育课，一定要仔细观察。
　　“明天早上最后一节课就是体育课哦。”覃梓洛轻声提醒她。
　　陆盼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到时候一定要指给我看哦。”
　　“知道了……”陆盼低声回应，语气里藏着难以抑制的期待。预备铃骤然响起，陆盼借着铃声，匆匆逃离这个快要让她心事败露的地方。
　　隔天一整个上午，陆盼心里都惦记着这节体育课。从前的体育课，她能逃就逃，能坐着绝不走动，而现在，她满心期盼下课铃声，恨不得立刻奔赴操场。
　　上午第四节课的下课铃一响，陆盼飞快收拾好东西，做好上体育课的准备，覃梓洛也十分配合，迅速收拾完毕。
　　两个人赶到操场的时候，场地里还冷冷清清，零星只有几个人，到处都看不到禾舟挽的身影。覃梓洛四处张望，小声在她耳边追问：“在哪？禾舟挽是哪一个？这么多人里面怎么没有啊？”
　　陆盼扫了一眼操场上仅仅到的二十几个人，无奈地朝覃梓洛翻了个白眼。
　　陆盼轻轻摇了摇头：“大姐，现在离上课还有五分钟，大家都还没来齐，你能不能小声一点，安静等一会，等会儿她来了我就指给你看。”
　　覃梓洛得到肯定答复，乖乖安静下来，站在陆盼身边一同等候。
　　距离上课还有两分钟的时候，禾舟挽和一群朋友说说笑笑，缓缓走进操场。
　　覃梓洛看见陆盼的目光牢牢锁在那一群人身上，试探着压低声音问道：“在哪呢？”
　　“喏，那个高高的，戴着眼镜，穿紫粉色乔丹的那个。”
　　“喔，是挺好看的。”覃梓洛转头看向陆盼，嘴角扬起意味深长的笑意。陆盼看着她的表情，一时读不懂这笑容背后藏着什么。
　　上课哨声吹响之后，覃梓洛跟着队伍集合上课。陆盼依旧像从前那样，独自坐在操场边上。只是这一次，她不再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悄悄把所有的小心思，藏在望向远处的目光之中，安静追随着那个心心念念身影。
　　风卷着操场青草的气息吹过来，远处人群的说笑声隐隐飘到耳边。陆盼安安静静坐在看台边缘，心脏轻轻跳动。她不敢长久直视，只能借着风吹起额前碎发的间隙，飞快地望一眼禾舟挽，再迅速收回视线。
　　从前她总觉得体育课漫长枯燥，可这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不一样。她看着禾舟挽和同伴说笑奔跑，阳光落在禾舟挽的发梢与眼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陆盼安静地坐在角落，没有上前，没有交谈，仅仅是远远看着，心底那簇小火苗，便烧得愈发温热。
　　覃梓洛偶尔会趁着队伍休息的间隙，回头望向看台，看向陆盼的方向。两人隔着半个操场遥遥对视，覃梓洛轻轻挑眉，无声地打趣她。陆盼慌忙低下头，耳尖发烫，假装盯着脚下的塑胶跑道，不敢再回应好友的目光。
　　整节体育课，陆盼没有参与任何运动，就静静坐在原地。她感受着风，听着喧闹，目光一次次，落在那个遥远的身影上。这份藏在少女时代的暗恋，安静、怯懦，带着独属于少女的温柔与忐忑，藏在操场的风里，藏在楼梯口短暂的相遇里，藏在无数次悄悄回望的目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