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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槿姨   十八年 ...

  •   十八年后。重庆。
      七月半还没到,天已经闷得像扣了口锅。落花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颗剥了一半的荔枝,迟迟没往嘴里送。
      “又发呆。”
      厨房里传来一个声音,紧跟着是锅铲碰铁锅的脆响。苏槿端着盘炒苋菜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油渍,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脖颈上。
      落花回过神,把荔枝塞进嘴里,含糊地叫了声:“槿姨。”
      苏槿不是她亲妈,但比她亲妈还亲。十八年前的那个雨夜,苏槿连夜从城里赶到皖南古宅,从产婆手里接过襁褓里的落花,从此再没撒过手。
      她那时二十七岁,未婚,无子,一个做室内设计的女人,愣是把一个七月半出生的“不祥孩子”养到了现在。
      “又看见了?”苏槿在她对面坐下,语气随意,像是在问“今天热不热”。
      落花点点头。
      苏槿叹了口气,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跟你说了多少回,看见了也别盯着看,你越看它们越来劲。上次那个蹲在阳台上的,你多看它两眼,它连着跟了你三天,买菜都跟着。”
      “它没恶意。”落花小声说。
      “有没有恶意都不行。你身体什么底子自己不知道?七月半还没到你已经在咳了,真到了那天我是不是得给你插三炷香供起来?”
      落花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很小的梨涡,衬着那张苍白清瘦的脸,有种脆弱的甜。
      苏槿骂完了,又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多吃点,瘦得跟纸片似的,风一吹就没了。”
      落花低头扒饭,客厅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晚间新闻。
      主持人说今年七月半恰逢周六,预计全市各公墓将迎来祭扫高峰,提醒市民错峰出行。
      苏槿抬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
      “这几天你别出门。”她说。
      落花没吭声。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每年七月半前后,她看到的东西会成倍地多。平时只是偶尔瞥见街角站着个灰色的人影,或者半夜听见空荡荡的楼道里有高跟鞋走路的声响。但到了农历七月,满街都是。
      公车上,地铁里,商场扶梯上。它们和活人挤在一起,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垂着头,有的转过头来看她,咧开嘴笑。
      苏槿每次都会把她关在家里,门窗紧闭,窗帘拉死,开着所有的灯,整整一周。
      “听见没?”苏槿又敲了敲碗。
      “听见啦。”落花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晚上十点,苏槿催她去洗澡睡觉。落花洗完出来,穿着宽大的棉布睡裙,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她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172的个子,骨架很细,锁骨深得能养鱼,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下常年带着一点青灰色。
      像一株缺了光的植物。
      她爬上床,苏槿照例过来给她掖了掖被角,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发烧。睡吧,明天给你炖梨汤。”
      “槿姨晚安。”
      “晚安。”
      灯关了。苏槿的脚步声往外走,带上了门。
      落花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侧过身,看向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线月光。
      然后她看见了。
      窗外站着一个人。
      很高,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高。玄色的衣袍在夜风里微微拂动,长发垂落,脸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斯文,俊美,眉目疏朗,唇色淡红。
      他正隔着玻璃看着她。
      落花没有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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