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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8颗荔枝 赏花宴后第 ...

  •   赏花宴后第三日,沈清辞又见到了谢无妄。

      那日她陪母亲去大相国寺上香。初夏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马车停在寺门口,她扶着母亲下车,青石台阶被晒得发烫,隔着绣鞋底也能觉出热意。寺中古木参天,一进山门便有浓荫兜头浇下来,凉意沁人。香烟缭绕,钟磬声远。

      母亲去正殿进香,她嫌闷,独自绕到后院的放生池边透气。池中锦鲤成群,朱红与银白交错,在碧水里游成一幅活的画。她趴在石栏上看鱼,手里捏着一小块素饼,掰碎了丢下去。鱼群哄抢,水花翻涌,溅了几滴在她裙摆上。

      “沈姑娘心善。”

      她转头。谢无妄站在池边的老槐树下,仍是一身月白锦袍,手中持着一卷书。日影透过槐叶落在他身上,碎成满身细密的光斑。他比那日宫宴上看起来更清瘦些,下颌线条分明,颈侧一根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她福了福身:“国师大人也来上香?”

      “来还愿。”他走过来,在她身旁站定。两人之间隔了约莫三尺,不远不近,恰到好处。他垂眸看着池中锦鲤,侧脸的线条在日光里干净利落。

      沉默了片刻。

      沈清辞觉得有些尴尬,正想告辞,谢无妄忽然开口:“那日宴上,沈姑娘剥荔枝时,左手指尖沾了汁水,用帕子擦了三下。每擦一下,眉尖就蹙一蹙。”

      沈清辞一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十指纤纤,指甲修得齐整圆润,干干净净。她那天确实擦了三次,因为荔枝汁水黏腻,擦不干净,她心里烦。

      “国师大人好眼力。”她干笑一声。

      谢无妄偏过头看她。日光从他头顶洒下来,照得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近乎透明。他看了她片刻,唇角弯了弯。

      “沈姑娘不喜欢黏腻的东西,”他说,“也不喜欢被人盯着看。可那日宴上,有至少七个人在看你。”

      沈清辞笑意一顿。

      “萧烬的人,太后的人,还有我的人。”他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名单,“沈姑娘大概不知道,你如今是京城最热闹的一桩谈资。”

      她确实不知道。母亲护得紧,外头的风言风语传不到她耳中。可她也不蠢,谢无妄特意说这些,不会只是闲聊。

      “国师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谢无妄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手中的书卷展开,从里面取出一片压干的玉兰花瓣。花瓣薄如蝉翼,脉络清晰,颜色褪成浅褐色,但形状完整。他把花瓣放在石栏上,指尖轻轻一推,花瓣便飘落在水面。锦鲤聚过来,碰了碰,又散开了。

      “萧烬送你的玉麒麟,”他声音很轻,像池水漫过石缝,“底座上刻了他的名字。”

      沈清辞瞳孔微缩。

      “前朝羊脂白玉,世上仅存一对。他寻了半年,在江南一个破落世家的库房里翻出来,花了三千两黄金。工匠修那只断耳时,他亲自盯着,盯了三天三夜。”

      他说的这些,沈清辞都知道。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像被重新称量过,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国师大人消息灵通。”她语气淡下来。

      谢无妄终于转过头,正对着她。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淡金色的光晕里。他看着她,目光很静,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可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极缓,极沉,像地底的岩浆,滚烫,却不动声色。

      “沈姑娘,”他说,“你觉得萧烬能护你多久?”

      沈清辞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月白锦袍在日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整个人清冷出尘,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白玉像。可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近乎残忍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池中锦鲤。那条被玉兰花瓣碰过的锦鲤已经游远了,池面恢复平静,倒映着槐树的浓荫和一小片天。“只是觉得,沈姑娘该多想想。”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月白锦袍掠过放生池的石栏,脚步无声。走出几步,又停下,偏过头,只露出半张侧脸和一只浅琥珀色的眼。

      “对了,那对玉麒麟的断耳,工匠修的时候用了鱼胶。鱼胶这东西,起初黏得极牢,可若受了潮,便会慢慢化开。到时候,”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还是会断的。”

      他走了。

      沈清辞站在池边,站了很久。日影从正午移过一寸,槐树的荫凉偏移了半尺。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素饼的碎屑,她用手指弹掉。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颤。

      那晚回府,她打开锦盒。玉麒麟静静躺在里面,底座上“萧烬”两个字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只被修补过的耳朵。平滑,圆润,与整个雕件浑然一体,看不出任何接缝。

      可她仔细看时,发现耳根处有一道极细极淡的纹路。像鱼胶的痕迹。

      她把锦盒盖上,推到枕边。躺下来,盯着帐顶。烛火一跳一跳的,光影在帐面上晃。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她从小刻的印子,量身高用的,一道道横线,从五岁到十五岁。最上面那道是她及笄那年刻的,父亲握着她的手,划下重重一笔。

      她看着那些横线,忽然想起谢无妄站在池边时的样子。月白锦袍,日光加身,清冷得像不属于这个尘世。可他看着她的目光,落在她手指上的目光,念出“萧烬”两个字时的语气。

      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很沉,很浓。像他在看一件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却在别人手里。

      她闭上眼。黑暗中,她开始回想那日赏花宴上,谢无妄看她的第一眼。那个极短的瞬间。当时她觉得像羽毛拂过,可现在回想,那目光分明是一张网。撒得又轻又准,悄无声息地落下来,等她察觉时,已经收紧了。

      日影从东窗第三格移到第四格。榻上的沈清辞睁开眼。

      她慢慢坐起来。银链哗啦响,从被褥里拖出来,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她伸手,从枕下摸出那根银簪。簪尖在日光里亮了一瞬。她在床板内侧,姐姐刻的“别认命”旁边,又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三朵了。

      她收回银簪,把掌心那枚月牙印贴在被面上。红痕蹭过锦缎,留下一道极淡的印子。

      窗外池水哗然。她偏过头,看着东窗第四格的光。日光从格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她膝上。她伸手,五指张开,让光落在掌心。光线从指缝里漏走,掌心里只剩一片薄薄的暖意。

      她攥住拳,把那一小片光攥在手里。松开时,什么都没有。

      她弯起唇角。

      第八颗荔枝,确实涩。可涩过之后呢?她没尝过。总有一日,要尝一尝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8颗荔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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