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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见谢无妄 那年初夏, ...

  •   那年初夏,宫中设赏花宴。

      沈清辞本不想去。她自小不爱应酬,更不爱那些命妇贵女们凑在一处,明里赏花暗里攀比。可帖子是太后亲笔写的,母亲说推不得。她只好换了衣裳,跟着母亲进了宫。

      那日御花园里的芍药开得正好,大团大团的粉白绛紫压弯了枝头,花瓣上还缀着晨露,日光一照,莹莹发亮。太后在牡丹亭设了座,亭中摆了十几张矮案,案上铺着月白锦席,摆着各色果子蜜饯。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花间,裙裾拖过青石小径,环佩叮当,笑语盈盈。

      沈清辞坐在母亲身侧,低头剥一颗荔枝。指腹掐进果壳,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黏黏的,她用帕子擦了,又继续剥。剥到第三颗时,周围忽然静了一瞬。

      那种静很奇怪。像一群雀鸟正吵得热闹,突然被什么猛禽的影子掠过,齐齐噤了声。沈清辞抬头。

      □□那头,走来一个人。

      月白锦袍,银丝暗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腰束素白玉带,佩着一枚极简的环形玉珏。长发以一根白玉簪束起,无多余饰物。他走得很慢,步伐从容,像在自家庭院里散步。可周围所有的贵女都不约而同地让开了路,连正在跟太后说话的几位诰命夫人都住了口。

      沈清辞看见他的脸。清冷,出尘,眉目如画,唇色浅淡。日光落在他脸上,像落在雪上,不染纤尘。他走到太后面前,微微躬身行礼,姿态端方,声音温润。

      “臣谢无妄,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笑得眉眼弯弯:“国师免礼。快坐。”

      国师。沈清辞想起来,谢无妄。那个据说十五岁就执掌钦天监、二十岁被封为国师的人。那个据说能观星象、断天机、世人都说他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的人。

      他在太后下首坐下。位置刚好在沈清辞斜对面。他坐定后,抬眸,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亭中诸人,最后落在她脸上。

      只停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可沈清辞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像一片羽毛,极轻地拂过她的眉眼,又不动声色地收回。然后他垂眸,端起茶盏,修长的手指搭在青瓷盏沿上,指节分明,肤色比瓷还白。

      沈清辞低下头继续剥荔枝。第六颗。汁水又淌下来,她用帕子擦了擦,再抬头时,发现他正跟太后说话。唇角弯着极浅的弧度,眉眼温润,像三月春水漫过青石,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她想,这人真是仙。

      可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只是直觉。像一根针掉在厚厚的地毯上,看不见,踩上去时才感觉到一点扎脚。

      赏花宴散时,暮色已浓。宫灯次第亮起来,把御花园的石径照得明暗交错。沈清辞跟在母亲身后往宫门走,路过一处假山时,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沈姑娘当心。”

      她抬头。谢无妄站在假山的阴影里,月白锦袍被宫灯镀上一层暖橘色,可他的脸逆着光,只有一双眼睛在暗处微微发亮,浅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她仓皇的倒影。

      “多谢国师大人。”她退后一步,福了福身。

      谢无妄松开她的手臂。指尖在收回时,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袖口,像是不经意。他垂眸看着她,唇角仍弯着,温润得像一尊悲悯众生的神像。

      “沈姑娘方才在宴上剥了七颗荔枝。”他忽然说。

      沈清辞一愣。

      “第八颗,”他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会涩。”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月白锦袍消失在假山背后,脚步声极轻,像从未出现过。

      沈清辞站在原地。晚风吹过,袖口处被他碰过的地方泛起一阵凉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荔枝汁水的黏腻,可第八颗确实没有剥。她当时放下了,因为觉得手指黏得难受。

      他怎么知道她本打算剥第八颗?

      那晚回到沈府,她坐在廊下,玉兰树已经谢了,满枝新叶在月光里翻着银白。她从袖中摸出萧烬送的那只玉麒麟,托在掌心。麒麟缺了的那只耳朵被修补过,摸上去光滑圆润。她摸了摸底座上“萧烬”两个字,指尖一笔一画描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描这两个字时,手指比平日重了些。

      她把玉麒麟收进锦盒,起身回房。路过正堂时,听见父亲在跟母亲低声说话。

      “……谢家那位国师,今日散宴后单独见了圣上。”

      母亲的声音带了忧色:“说了什么?”

      “不知道。但圣上留他在御书房用晚膳了。”

      沈清辞脚步一顿。又继续往前走,推开自己房门,点了灯。灯火晃了晃,照亮满室。她把锦盒放在枕边,躺下来,闭上眼。黑暗中,谢无妄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浮上来。温润的,清冷的,像一尊不染尘埃的佛。

      可那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那一瞬,她总觉得,像有人在暗处悄悄拉满了弓。

      日影从东窗第一格移到第二格。榻上的沈清辞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的手指正在被面上描着什么。无意识地,一笔一画。她低头看,指尖划过锦缎,留下浅浅的折痕。那形状像两个字。

      萧烬。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慢慢把手收回来。掌心那枚月牙印已经结痂,暗红色的一弯。她把掌心贴在胸口,那里跳得很稳。

      窗外,池水被晨风拂过,碎金般的光铺满水面。对岸的柳树上,燕子又飞回来了。她偏过头看着那只燕子,轻声说了一句话。

      “第八颗荔枝,确实涩。”

      门外铁锁哗啦响了一声。换班的侍卫脚步远去。新来的脚步沉重,在门外站定。她没有动。她只是看着那条从窗格缝里漏进来的阳光,从第二格慢慢移到第三格。

      清晨的光里,她慢慢弯起唇角。

      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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