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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老羊汤 卯时不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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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不到,天还黑着。
沈清辞裹着灰斗篷从帐里出来时,萧烬已经等在辕门外了。他没穿铁甲,只一身深褐色的粗布短打,像是换了个人。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腰里别着一把不带鞘的短刀,刃口朝后。黑马也没牵,旁边拴着两匹不起眼的青骢马。他见她出来,朝她点了点头。
“路不好走。骑马到官道东侧,剩下的路得步行。”
她翻身上了其中一匹。两人出了辕门,沿关墙根底下的小路往南走。天光慢慢泛白,路上没什么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关墙在身后缩成一条灰线。前面官道东侧出现一片矮树林。树林边上果然有一间铺子。土坯墙,茅草顶,门口挑着一面褪色的幌子。幌子上绣着“老羊汤”三个字。烟囱冒着白烟。天还没大亮,铺子里已经坐了三四桌客人。都是赶早路的行商和贩夫。
萧烬先下马。把两匹青骢马拴在树林边。她也下来。他把马缰系紧,偏过头低声交代了一句:“进去以后,你点汤。我坐着。别看我。也别看地窖口。”
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铺子。铺子里很挤。桌凳都是旧木头,被油渍浸得发亮。灶台就砌在门口,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里翻滚着羊骨和肉块。一个瘦小的老头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萧烬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沈清辞身上。他擦了擦手,迎过来。
“两位?坐。坐。今早的汤刚熬上。饼子还热着。”
沈清辞挑了靠墙角的一张桌子坐下。萧烬坐在她对面。老头端了两碗汤过来。又拿了一摞饼。搁在桌上。沈清辞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鲜。羊骨的醇和葱姜的辛混在一起,滚烫地滑进喉咙。
“好喝。”她说。老头笑得眯起眼。搓了搓手。转身回了灶台。
她喝汤。萧烬吃饼。两人都没说话。铺子里陆续又进来几个客人。灶台前排起了小队。老头忙得团团转。沈清辞喝到半碗时,抬起头,朝灶台方向看。老头正好端着碗往这边走。她放下碗。老头把碗搁下。擦手。俯身凑近。像在给客人添汤。嘴里念叨着家常话。
“姑娘面生。头回来?”
“嗯。北边探亲。路过。”
“探亲好。探亲好。”老头给她碗里添了勺汤。压低了声音,“后头地窖。柴火堆旁边有块石板。揭开下去。下去以后往左走。到底。有人在。”
她点了点头。老头直起身。又笑呵呵地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她低头继续喝汤。喝完一碗。又添了一碗。萧烬吃完了饼。靠在墙上。闭着眼。像在打盹。她喝完第二碗。放下碗。站起来。朝灶台旁边的老头看了一眼。老头朝后头努了努嘴。她没看萧烬。径直往后头走。
后头是一间柴房。堆着劈好的干柴和两捆稻草。她蹲下来。把最外层的柴火搬开。底下果然有一块石板。方方正正。边沿嵌着铁环。她握住铁环。一拉。石板掀开。露出一道往下的木梯。梯子很窄。踩上去吱呀响。她一级一级往下走。底下很暗。只有尽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她踩着泥地往前走。走到尽头。是一间地窖。比上面那间铺子还大。四壁是夯实的土墙。靠墙码着几只木箱。中间一张矮桌。桌边坐着一个人。正在擦刀。
那人抬起头。是个女人。三十来岁。面相寡淡。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烧伤疤。她把刀放下来。打量了沈清辞一眼。
“沈少楼主。”她说。声音沙哑。没起身。“楼主来信说了。您来雁门了。让我听您调遣。”
“怎么称呼?”
“叫我阿蛮就行。”
沈清辞在矮桌对面坐下来。阿蛮把刀搁在桌上。又从上衣内袋里摸出一张纸。推过来。纸上画的是雁门关北面的地形。标注着突厥游骑出没的路线和频率。
“北面的游骑每天都在动。可这几天多了。前天来了三百骑。在草坡后面扎了营。像是要有什么动静。”阿蛮指尖点着地图上的草坡,“他们扎营的位置离关墙不到四十里。骑兵快的话,一个时辰能冲到墙根底下。”
沈清辞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
“老羊汤这铺子,是你开的?”
“楼主的。我管着。”
“多少年了?”
“四年。”
“突厥人来过?”
“来过。常来。”阿蛮把刀翻了个面,“他们爱吃羊肉。隔三差五就派几个人来吃汤。给银子。也探消息。我给他们喝汤。也探消息。”
沈清辞看着她。阿蛮也在看她。两人隔着一张矮桌。谁也没笑。可谁也没端着。
“关墙上有个东段守将,”沈清辞说,“叫李校尉。人稳,可太稳了。遇事要催。”
阿蛮把刀收进刀鞘。搁在桌上。“知道了。我让人盯着。”
“还有粮草。代州到雁门的粮道,帮我探一下。有没有断的地方。有没有人动过手脚。”
“好。”
沈清辞站起来。阿蛮也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木梯底下。沈清辞踩着梯子往上爬。爬到一半。阿蛮在底下说了一句。
“少楼主。楼主说您一个人来的。让我问您一句——谢无妄放人放得痛快吗?”
沈清辞踩在梯子上。停了一拍。没有回头。
“不痛快。”她说。然后继续往上爬。
爬出地窖。把石板盖回去。把柴火堆好。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铺子里。萧烬还靠在墙上。闭着眼。像一直没动过。她走到桌前坐下。老头端来一碗新添的汤。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站起来。萧烬睁开眼。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铺子。牵了马。翻身上马。沿原路往回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萧烬催马跟她并辔。
“见着了?”他问。
“见着了。她说突厥人这几天多了。扎了营。离关墙不到四十里。”
萧烬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催了催马。青骢马小跑起来。蹄声在官道上踏得急。她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肩背绷成一条线。比来时紧。跑了一段,他忽然勒马。青骢马打了旋。他偏过头。
“回去以后,我把东段和中段的值守重新排。你跟我一起。”
她看着他。
“你的脑子,比我那几个副将加起来都好使。”他声音很低。顿了顿,“别闲着。”
她没说话。催了催马。跟他并辔往回走。天已经亮透了。官道上的行人多起来。两人混在赶路的商队里,一前一后。像两个赶路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