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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巡墙 第二日天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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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亮,沈清辞就听见帐外有马蹄声。
她掀开帐帘时,萧烬已经骑在马上等着了。黑马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他今日穿了铁甲,甲片在晨光里泛着冷青的光。身后跟着两个副将,一个高瘦,一个矮壮,都穿着玄色号衣。看见她出来,两个副将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萧烬朝她伸出手。她抓住,被拉上马背。坐在他前面。黑马打了响鼻,小跑起来。两个副将跟在后面。
巡墙从东段开始。关墙的东端贴着一面陡峭的山壁,几乎无处可攀。墙头的垛口后面,弓弩手正蹲着检查箭矢。萧烬勒马停在墙根下,仰头朝上喊了一声。
“东段值守的是谁?”
垛口后面探出一颗脑袋。“回将军,李校尉!”
“让他下来。”
片刻功夫,一个三十来岁的校尉从马道上跑下来。甲胄上的铁片哗啦作响。跑到马前,抱拳行礼。萧烬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他。
“昨夜有动静?”
“回将军,子时前后北坡有火光。游骑过去探了,是几个猎户在山窝里烤火。赶走了。”
萧烬点了点头。偏过头,看了沈清辞一眼。“东段。三千人。守将李校尉。跟了我七年。”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两个副将也听见,“人稳。可太稳了。遇事要催。”
李校尉耷拉着脑袋,讪讪笑了一下。萧烬没理他。催了催马,继续往西走。
中段最长。从东到西走了大半炷香的功夫。墙头的弓弩手比东段密,隔两三步就有一个。箭矢码得整整齐齐。萧烬一路走一路看。偶尔停下来,伸手在墙垛上摸一摸。摸完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处他停了很久。弯腰把墙垛根底下一块松动的砖抠出来。拿在手里掂了掂。偏过头看副将。
“谁修这段?”
矮壮的副将缩了缩脖子。“回将军,上个月补的。泥浆没和匀。”
萧烬把砖塞回原位。没说话。催马继续走。沈清辞坐在他前面,偏头看了一眼那块砖。砖缝里的泥浆确实颜色不对,浅一块深一块。她没吭声。又走了一段,西段到了。西段贴着另一面山壁。比东段更窄。墙根底下堆着大垛的滚木和礌石。几个兵卒正在搬运,往垛口后面码。
萧烬翻身下马。把她也接下来。两个副将跟在后面。他走到滚木垛旁边,伸手推了推最上面那根。滚木晃了晃,没滚下来。他收回手。
“这堆码得不实。”他说,偏头看西段守将,“砸下来先砸自己的人。重码。”
守将连连点头。萧烬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墙垛边。两只手撑在垛口上,往关外看。晨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远处草坡上,突厥游骑又出现了。七八个黑点,慢慢往东移。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过身。
“清辞。”他叫她。
她走过去。他抬手,指了指西段和中段交界的地方。那里的墙面上有一道从顶到底的裂缝。不宽,可看得出年头了。缝隙里填着灰浆,颜色比墙面浅。
“去年地震震的。”他说,“补过。可补不实。突厥人要是从西段打,这块最先塌。”
她走近看。裂缝从垛口一直拉到墙根,有三四丈长。缝隙里填的灰浆已经发酥了。她伸手抠了一块。灰浆在指间碎成粉末。她拍了拍手。
“得灌浆。从顶往下灌。灌实了再抹面。”她说,“光补表面没用。”
萧烬看着她。然后偏头看西段守将。“听见了?”
守将点头。“末将这就办。”
巡完一圈,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两个副将回了各自防区。萧烬带着她往回走。走到中段时,他忽然勒住马。没有回帐。拐了个弯,往关墙内侧的粮草营走。粮草营靠着关墙根底,一大片空地。铺满了草席,草席上晒着粮食和草料。几个伙夫模样的兵卒正拿着木耙翻晒。
萧烬下马。她也下来。他走到草席旁边,蹲下来。抓起一把粮食,摊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抓了一把。闻了闻。站起来,拍了拍手。
“谁管粮草?”
一个文吏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跑过来。擦了擦汗。“回将军,下官管的。”
“这批粮什么时候到的?”
“前日。从代州运来的。两千石。”
萧烬低头看了一眼草席上的粮食。又看了一眼文吏。“晒几天了?”
“今日第三天。”
“再晒一天。明晚入仓。入仓之前把底下的草席换一遍。潮气太重。”他声音平,没什么语气。文吏连连应下。萧烬转身往回走。她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
“粮草够吃多久?”
他偏头看她。“按月算。够三个月。可北边要是入冬早,就得再加。去年下雪早,冻了半个月。粮道堵了七天。”
“代州离这儿多远?”
“快马一天。慢车三天。”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两人走回帐前。他掀开帐帘让她先进。她走进去。坐在马扎上。他跟着进来。把铁甲解了,挂在架子上。里面那件玄色劲装被汗浸得深一块浅一块。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过水囊,仰头灌了两口。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递回去。
“今日看完,”他声音有些哑,“你觉得这关墙怎么样?”
她看着他。他坐在对面,甲胄卸了,肩背松下来,可眼底还绷着。她想了想。
“能守。”她说,“可要是被人摸到墙根底下,东段那块太窄,施展不开。西段滚木码得不实。中段那道缝得赶紧灌浆。粮草再备一批。秋天前把代州到雁门的粮道重新探一遍。”
萧烬看着她。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唇角弯起来。弧度不大。可那是真的笑。从眼底漫上来的。她第一次见。从前他的笑都收着,像怕被人看见。这次没来得及收。就那样露出来了。
“你姐让你来雁门,”他说,“替她看坟的?”
“替她看你。”她说。
他看着她。那点笑还挂在嘴角,可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腰。双手撑在她椅子两边的扶手上。把她圈在椅子里。低头看她。
“那你看完,”他声音低下去,“还走吗?”
她仰头看他。他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和颧骨上那道新疤。她伸手。指尖碰了碰那道疤。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看完再说。”她说。
他看着她。很久。然后他直起身。退后一步。偏过头,朝帐帘方向看了一眼。
“明日去老羊汤。”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硬。
“你知道在哪儿?”
“关墙南三十里。官道东侧。我让人打听了。”他顿了顿,“老羊汤是个铺子。卖羊肉汤饼的。暗桩是铺子后面的地窖。”
她看着他。他打听得倒是快。她站起来。走到帐帘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日头已经偏西了。营帐间升起了炊烟。她放下帘子。转过身。
“明日什么时候去?”
“卯时。趁早。路上不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