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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锋 下官周硕, ...

  •   次日卯时,周硕便到了翰林院。
      翰林院在皇城东侧,是一座三进院落。前殿为讲读厅,中殿为编修房,后殿藏典籍。院中植着两排老槐,树干粗壮,枝叶未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院墙外是一条窄巷,巷口有棵歪脖子榆树,树下常年坐着个卖炊饼的老汉。
      周硕头一日来当值时,就在那老汉摊上买了两个炊饼。
      炊饼是杂面做的,硬邦邦的,咬一口要嚼半天,可便宜,两文钱一个,顶饱。

      周硕到得早,院里还没什么人。
      他在门房递了授官文书,一个老吏领着他穿过前殿,到了中殿的编修房。
      编修房是一间大通铺,靠墙摆着十几张案桌,案上堆满了书册和折子抄本。
      老吏指了靠窗的一张空案,说:“周编修以后就在这儿当值。”
      周硕点了点头,将随身带来的笔墨摆好,又去后殿领了一摞待誊的邸报抄本,坐下来开始干活。
      同僚们陆陆续续到了。
      翰林院编修一共六人,加上检讨、庶吉士,中殿里坐了十来个。
      周硕是新来的,按例要一一见礼。
      他起身,走到每个人案前,拱手,弯腰,报上姓名。
      有人客气地回礼,说一句“久仰周状元之名”。有人点头了事,目光在他脸上停一瞬,又低头忙自己的。也有人连头都没抬,只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周硕不在意,一圈走完,回到自己案前继续誊抄。
      日头渐渐升高,透过窗纸照进来。
      周硕抄了一上午的邸报,手腕有些酸。
      午时,同僚们三三两两去膳房吃饭,他留在案前,从袖中摸出两个早晨买的炊饼,就着凉水吃了。
      吃完继续抄,一直到酉时,同僚们陆续走了,他还剩最后几页没抄完,便点了灯接着做。
      戌时过半,他终于搁下笔,将誊好的邸报整理成册,放到架子上。
      走出翰林院时,天已经黑透了,长街上只有巡夜的兵丁提着灯笼走过。他沿着长街往回走,夜风带着凉意,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回到住处,他照例煮了一碗面。
      吃完面,他在灯下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这是他的习惯,每日睡前将当日所见所闻记上几笔。
      从十岁那年父亲病故起,他便开始记日记,一记就是九年。
      起初是记父亲教过的书,后来是记自己抄过的文,再后来是记乡试会试的见闻。
      如今入了朝,便记朝中的事。
      写到今日在翰林院的见闻时,他停了笔。
      那些同僚看他的眼神,有好奇的,有疏离的,也有隐隐带着敌意的。
      一个十九岁的状元,从七品编修,在翰林院这个熬资历的地方,确实扎眼。
      翰林院里的编修、检讨,多是熬了七八年才得一迁。
      他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凭什么一来就占了编修的位置?
      那些眼神里的意思,周硕都懂。
      他没有多写,只记了一句:“卯时至戌时,抄邸报三十七页。”写完,熄灯睡下。

      此后数日,皆是如此。
      白日抄书,夜里回来煮面、写字、睡觉。
      翰林院的差事枯燥,周硕却做得踏实。
      他抄书仔细,一笔一划从不潦草。
      到了第五日,翰林院接到一道内阁的传令:新科进士授官已毕,着各部堂官于次日齐集文华殿,与新任官员见面。翰林院编修、检讨、庶吉士一并参加。
      传令的官员走后,中殿里议论纷纷。一个邻座的庶吉士凑到周硕案前,压低声音说:“周兄,你听说了吗?明日的见面会,萧大人也要来。”
      周硕抬头看了他一眼:“哪位萧大人?”
      那庶吉士瞪大眼睛,像是周硕问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辅政萧铭啊。内阁三位辅政,就他最年轻、最不好惹。听说他从不参加这种新官见面的虚礼,明日却破例来了。”
      周硕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抄书,那庶吉士见他不感兴趣,讪讪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周硕一眼,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傻子。
      周硕没有理他。
      他抄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将纸页理齐,然后他坐在案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
      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
      他想,萧铭来不来,与他没什么干系,他该做的事,不会因为萧铭来或不来而改变。

      第二日一早,周硕换了干净的官袍,随着翰林院同僚一同前往文华殿。
      文华殿在皇城东华门内,是皇帝听讲经史的地方,也常用于召见新官。
      殿宇不大,但陈设庄重,梁上悬着“文华”二字匾额,是景祐帝亲笔。
      殿前有两棵老柏,树干虬曲,据说已活了三百余年。
      周硕到的时候,殿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新科进士们按名次列队,各部堂官分列两侧。
      他站在翰林院的班列里,目光扫了一圈,没有看见萧铭。
      主位上只有内阁首辅裴元敬和次辅岑安。两位老臣都已年过花甲,坐在椅上闭目养神。
      裴元敬的胡子全白了,垂在胸前,像一捧雪。他历仕三朝,如今六十四岁,是朝中资历最深的老臣。
      岑安瘦得像一根竹竿,坐在那里纹丝不动,若不是偶尔睁眼,几乎让人以为他睡着了,可他一睁眼,那目光便清亮得吓人,像是能把人从头到脚看穿。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殿外传来脚步声。
      周硕抬头,看见一道绯色身影从殿门走入。
      萧铭今日依旧穿着那身绯色官袍,腰束金带,身量挺拔。
      他走进殿来,步子不疾不徐,目光平平地扫过殿内众人,那目光扫到周硕时,停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萧铭收回目光,走到首辅裴元敬身旁坐下。
      裴元敬睁眼,笑了笑:“萧大人今日来得早。”
      萧铭说:“新科进士入朝,本官来看看。”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意思,可殿里所有人都知道,萧铭从来不参加这种场合。
      他今日来了,自然有他的理由,至于那理由是什么,没人敢猜。
      见面会按部就班地进行。首辅裴元敬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诸位新科入朝,当勤勉任事,报效朝廷”之类,然后是次辅岑安,再然后是各部堂官依次训话。
      周硕站在班列里,听得认真,时不时在心里记下几句要紧的。
      户部尚书章晴说话时,提到了边关军饷的事,说:“北境近日不宁,军饷一事更当慎重。”
      周硕听见这句话,目光微动。
      轮到萧铭说话时,殿里静了一静。
      萧铭没有起身,他坐在椅上,目光扫过殿内新科进士们,最后落在翰林院的班列方向。
      周硕感觉到那道目光压过来,沉沉的,像一块石头。
      “本官只说一句。”萧铭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殿内,“入了朝堂,便要知道朝堂的规矩,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想清楚了再动。”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了。
      殿里静了几息,裴元敬咳了一声,接过话头,将场面圆了过去。
      见面会继续进行,周硕却觉得,萧铭方才那番话,像是对所有人说的,又像只对一个人说的。
      他没有多想,收回目光,继续听训。

      见面会结束后,新科进士们依次退出文华殿。
      周硕走在人群中,出了殿门,沿着长廊往外走,走到廊角转弯处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周编修。”
      周硕转头。
      萧铭站在廊下,负手而立。
      日光从廊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身绯色官袍映得深沉。他身旁没有随从,也没有其他官员,就他一个人。
      周硕走过去,在萧铭面前站定,拱手,弯腰。
      “下官周硕,见过萧大人。”
      他行的是常礼,不是大礼,弯腰的幅度不深,声音清朗。
      萧铭垂眼看他,看了很久。
      廊外的日头渐渐升高,照得廊下地面白晃晃的。
      远处有脚步声和说话声传来,是其他新科进士陆续走过,可没有人往这边看,也没有人敢往这边看。
      “周编修。”萧铭终于开口,“你可知本官今日为何来?”
      周硕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下官不知。”
      萧铭看着他,目光沉沉:“本官来,是想看看,今年这个十九岁的状元,到底是什么成色。”
      周硕没有接话。
      萧铭沉默了一瞬,继续说:“方才见面会上,本官说的话,你听懂了?”
      “听懂了。”
      “那你说说,本官在说什么?”
      周硕想了想,答:“萧大人在说,朝堂不是书院,说话做事都要想清楚后果。”
      萧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几乎听不见,只是嘴角微微一动:“周编修,你果然聪明。”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可聪明人往往容易犯一个毛病,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想清楚,可有些事,不是你想清楚了,就能做的。”
      周硕看着萧铭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沉。
      萧铭说这番话,不是在训他,而是在提醒他。
      “下官记住了。”周硕拱手。
      萧铭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绯色官袍的下摆在廊风里微微拂动,那道背影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周硕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走远,他忽然想起金殿传胪那日,萧铭看他的那一眼,那目光像刀,可刀锋上裹着一层什么东西。
      今日他离得近了些,看得也更清楚了些,那目光里裹着的东西,像是一种很沉的、压了太久的倦。
      一个二十四岁的辅政,从北境一路杀进中枢,站到了百官之首的位置上,那倦意从何而来,周硕想不明白。
      他收回目光,抬步走了。
      走出文华殿,走出东华门,走上皇城外的长街。
      街边有卖炊饼的小贩,有挑担子的货郎,有提着菜篮的妇人,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将方才殿里的沉压冲散了些。
      周硕买了一个炊饼,边走边吃。
      吃完,他回到住处,在灯下摊开纸,提笔写下今日的事,写到萧铭时,他停了笔。
      那个人站在廊下,负手而立,问他“可知本官今日为何来”。
      他说“来看看你这个十九岁的状元是什么成色”。
      可周硕觉得,萧铭来,不只是为了看他。
      可他猜不透萧铭到底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文华殿见面,与萧铭对答数语。其人目光沉压,言语间似有深意,不可解。”
      写完,熄灯睡下。
      窗外月色清冷,照进半间屋子。
      周硕躺在床上,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今日萧铭说的那句话——“有些事,不是你想清楚了,就能做的。”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见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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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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