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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殿春 景祐十一年 ...

  •   景祐十一年,三月初九。

      寅时刚过,宫城外的长街上便已站满了人。
      新科进士们穿着崭新的青袍,按名次列队,等待金殿传胪。
      天还没有亮透,宫墙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昏黄的光晕连成一条长线。
      远处钟鼓楼传来五更鼓,一声,两声,三声,沉沉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周硕站在队伍最末。
      他是这一科的状元,本该站在最前面,可卯时点名时,鸿胪寺的官员拿着名册反复看了三遍,才在队伍末尾找到他。
      那官员皱着眉问他:“周状元,你怎么站在这儿?”
      周硕答得坦然:“学生来晚了,不敢乱了次序。”
      官员哭笑不得,连忙将他引到队首。周硕没有推辞,也没有得意,只是整了整衣冠,随着引赞官一步步走上汉白玉阶。
      他今年十九岁。十九岁的状元,大昭开国以来头一个。
      他出身寒门,父亲是扬州一个小县的教谕,在他十岁那年病故。母亲替人浆洗衣裳贴补家用,一双粗糙的手浸在冷水里,冬天裂开一道道口子。
      他十六岁中举,十八岁通过会试,十九岁殿试夺魁。别人寒窗苦读二十载,他只用了九年。
      乡里人都说周家出了个神童,可周硕自己知道,他不是神童。
      他只是把别人睡觉的时辰都用在了读书上,把别人喝茶聊天的功夫都花在了抄书上。他没有钱买书,就去书肆替人抄书,抄一册挣三文钱,抄完一册,那书的内容也记在了心里。
      殿试那日,策问题目是“论边关军饷之弊”。他提笔立就,写了两千余字,笔锋锐利,直指户部与兵部推诿扯皮之弊。
      他写边军家眷领不到军饷,在衙门前跪了三天;他写扬州城外一个老妇的儿子死在边关,抚恤银被层层克扣,到手只剩二两;他写户部的账做得好看,底下的窟窿却没人去补。
      他写得很平静,字里行间没有激愤,只有一种很沉的、压了太久的冷。
      主考官看了他的卷子,沉默了很久,然后朱笔一圈,点了状元。
      周硕不知道,他那篇策论在御前引起了多大的波澜。
      景祐帝读了三遍,最后问了一句:“这个周硕,是什么出身?”
      身旁的内侍答了。
      景祐帝沉默片刻,说了一句话:“寒门出清流。”然后便没有再说什么。
      周硕也不知道,他的卷子被抄了一份,送进了辅政值房。
      萧铭看完之后,在案头搁了很久,最后批了四个字:“可堪大用。”
      当然,这些周硕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该站在这里,该走完这段台阶,该跪下去接旨,所以他跪了,叩首,起身,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满朝文武站在丹墀两侧,目光落在这个十九岁的新科状元身上。
      周硕没有看任何人。他目视前方,眼观鼻,鼻观心,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新削的竹,还未上漆,却已经有了清直的骨。
      “景祐十一年,甲寅科,一甲第一名,周硕——”
      鸿胪寺官员的唱名声在大殿里回荡。
      周硕叩首,三跪九叩,然后起身,接过陛下亲赐的状元袍。袍子是崭新的,绯色,比他身上那件青袍要沉得多。
      他换上衣袍,再次叩首。
      景祐帝坐在龙椅上,看了他很久,说了一句:“起来吧。”
      周硕起身,退入班列。整个仪式庄重而漫长,周硕没有出任何差错。
      传胪大典之后,是新科进士的授官仪式。
      按大昭制,状元授翰林院编修,从七品。授官由吏部拟定,内阁票拟,陛下朱批,最后在午门外张榜。
      周硕站在金殿外的长廊下等着,日头渐渐升高了,照在汉白玉阶上,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吏部郎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黄纸,展开念了一遍,念到周硕时,那郎中抬头看了他一眼:“周硕,授翰林院编修,从七品。”
      周硕拱手,弯腰,行了一礼。
      郎中点了点头,将授官文书递给他,说了句:“明日去翰林院报到。”
      周硕接过文书,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盖着吏部的大印,朱砂鲜红,墨迹尚新。
      他将文书折好,收入袖中。

      散朝后,百官依次退出金殿。周硕走在最后,按例要向各部堂官见礼。
      他一一走过去,拱手,弯腰,不卑不亢。
      走到户部尚书章晴面前时,对方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后生可畏”。走到兵部尚书苏兴义面前时,对方哼了一声,没搭理他。走到礼部尚书李敦面前时,对方笑呵呵地回了一礼,说了句“周编修一表人才”。
      周硕面色不变,继续往前走。
      走出金殿大门时,他停了一步。
      日光从殿顶的飞檐上倾泻下来,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他微微眯了眯眼,忽然觉得,这朝堂上的光,比扬州的日头要冷一些,扬州的日头是软的,暖到骨子里,这里的日头是硬的,照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壳。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百官之首,正与人说话。
      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周围几个官员都微微躬着身,神色恭敬。
      周硕不认识这个人,但他知道这个人的位置意味着什么。
      辅政大臣,正二品,站在百官最前面,与亲王并肩。
      周硕看了那人一眼,只一眼。
      那人穿着绯色官袍,腰束金带,身量很高,肩背宽阔,侧脸的轮廓利落得像刀裁,他与人说话时,微微偏着头,下颌绷出一条冷硬的线。
      周硕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有一种东西,像一把刀,出了鞘,还没来得及收回,那种锋利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是骨子里的,收都收不住。
      然后那人转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周硕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与那人对视了一息。
      那人的目光很沉,像一块石头压进水里,无声无息,却沉得吓人。
      周硕被那道目光罩住,只觉得呼吸微微一窒,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喉咙。
      那目光不凶,不冷,却有一种压人的重量,仿佛一座山移过来,不砸你,只压着你。但他没有低头。
      那人看了他很久,久到周围的空气都凝住了。
      旁边几个官员也察觉到了异样,偷偷看过来,又赶紧把目光移开,然后那人转回头,继续与旁人说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硕收回目光,抬步走了。
      走出宫门时,一个翰林院的老前辈拉住他,压低声音问:“周编修,你方才为何不给萧大人行礼?”
      周硕问:“萧大人?”
      老前辈瞪大眼睛:“辅政萧铭,你不认识?”
      周硕摇头。
      老前辈倒吸一口凉气,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说:“萧大人是当朝最年轻的辅政,今年才二十四岁,从北境一路杀进中枢的。当年在北境,他一人一刀,守住了雁门关。后来调回京里,三年之内从五品郎中做到正二品辅政。满朝文武,没人敢在他面前抬头。”
      周硕沉默了一息。
      二十四岁的辅政,正二品。
      他想起方才那道目光,忽然觉得,那个人身上压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沉得多。
      老前辈叹气:“何止是看,你方才站着不动的样子,满朝都看见了。萧大人没计较,算你运气好。下回记住了,见萧大人,行大礼。”
      周硕说:“学生记住了。”
      老前辈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周硕回到吏部安排的住处,在城东一条窄巷里。
      三间瓦房,一个小院,院角有一棵老槐树,枝干虬曲,还没有发芽。
      母亲从扬州来信,说想来京城照顾他,他回信说不用,等安顿好了再接她来。
      他在信里没有提俸禄的事。
      七石俸禄,在京城里租完房子、买完米面,剩不下多少。
      他每月寄回去的钱,只够母亲一人糊口。这些他没有写进信里。
      他推门进去,点了灯,烧了水,煮了一碗面。
      吃完面,他在灯下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景祐十一年,三月初九,晴。授翰林院编修,从七品。”
      写完,他搁下笔,看着那行字发了一会儿呆。
      灯花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他想起今日金殿上那道目光,那目光像刀,可刀锋上似乎裹着一层什么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也没有多想。
      熄灯,睡下。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皇城另一头的辅政值房里,萧铭也还没有走。
      案上摊着一份新科进士的名册,名册第一页第一个名字,被朱笔圈了一下。
      周硕。
      萧铭看了这个名字很久。
      他今年二十四岁。二十四岁的辅政,大昭开国以来头一个。
      他十六岁从军,在北境待了六年。
      六年里,他从一个什长做到总兵,杀过北狄的名王,守过被围三月的孤城,也亲手埋过太多死在他面前的弟兄。
      二十二岁那年,陛下将他调回京城,一年之内连升三级,二十三岁便入了内阁,二十四岁已是辅政。
      满朝都说萧铭是陛下手里最利的一柄刀,也有人说,这柄刀迟早会割到握刀的人。
      萧铭不在乎这些说法。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这朝堂上,所有人见他都低头。
      唯独今日那个十九岁的新科状元,从进殿到接旨,一眼也没有看过他。
      不是不敢,是不屑。
      今日金殿之上,他第一眼看见那个新科状元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新科状元每年都有,年轻的、聪明的、有野心的,他见得多了。
      可当他转身,与兵部尚书苏兴义说话时,眼角余光扫到那个年轻人站在阶下,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坦坦荡荡地看着他。满朝文武,所有人见了他都低头。
      唯独这个周硕,不卑不亢,像一杆新削的竹。
      萧铭在朝堂上站了六年,见过太多人。怕他的,恨他的,想杀他的,想攀附他的。唯独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
      他看了周硕很久,久到旁边的官员都察觉了异样,然后他转回头,继续与苏兴义说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那道目光,他记住了。

      萧铭合上名册,搁在案头。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值房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巡夜的梆子声。
      他起身,熄了灯,推门走了。
      值房的门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照着他离去的背影。
      景祐十一年的春夜,长街上空无一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金殿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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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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