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有长卿》午时月

52、十七 管事将胥长

　　管事将胥长卿带到独间后便告退了，胥长卿绕着雾气氤氲的房间缓缓而行，触摸着这从绝石峭壁中一寸寸挖凿出来的空间，抬眼望去，是浮雕斗拱精刻细撰的藻井华顶，脚下，是在料峭黑岩上铺得紧密无间的金楠地板，底下，又该埋了多少森森白骨。

　　门房忽然被打开，只见那个原本伺候辛迟豫的少年拿着衣服走进来，头埋得很低，轻声说道，“请公子更衣。”

　　“放下吧。”

　　少年将衣服放在靠边的地上，自己则跪坐在一旁，继续埋着头，一言不发，似乎这样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你可以下去休息会儿。”胥长卿说道。

　　少年没有动，“大人让我留在这里。”

　　“哪位大人？”

　　“辛大人让我伺候与公子同来的那位大人，那位大人让我在这里等。”少年小心翼翼地回复着。

　　胥长卿沉默片刻，放轻了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十七。”

　　“你母亲或者父亲给你取的名字呢？”

　　少年愣了会儿，眼里有了片刻不一样的光彩，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恢复了麻木，“我不记得了......”

　　胥长卿没有再继续问，他从点心盘里拿出一个桃子递给他。少年有些错愕，不敢伸手。胥长卿微笑着，示意他接下。

　　少年犹豫再三，第一次抬起头，对上了胥长卿的目光。他接过了桃子，“谢谢公子。”

　　少年依旧很拘谨，胥长卿坐到了他身旁不远但距离合适的位置，“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

　　“我在像你一样大的时候，才第一次走出长平城。第一次上战场，就差点死了，”胥长卿说道，“后来，师父和堂轩都不敢轻易再地让我去冲锋，只肯让我做杂役。可是，当北赫人再来的时候，我还是会自己跑到前线去。

　　“后来，我冒充斥候去侦察，师父发了好大的火，我跪了好久，师父都不曾消气，雨一下，师父就心软了......”

　　胥长卿说着，眼里闪着些许光，像是重新拥抱了那段久违的时光。

　　少年的头不再低垂，眼睛里也不再空洞，小心翼翼地偷偷瞥一眼胥长卿。

　　胥长卿看到了少年的小心翼翼，他一侧头，少年又立马地下头去。胥长卿轻声问道，“你是哪里人？”

　　“我、我是......镐庭教坊司的乐工......”少年支支吾吾地说道。

　　“还有亲人吗？”

　　少年再次低下了头，好一会儿，才摇摇头道，“我阿娘是荆陵人，很久很久以前就不在了，阿爹...不知道......”

　　胥长卿也沉默了，他看着少年稚嫩的脸庞，瘦削的身体，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他才开口说道，“你认得旻池中的那位姑娘么？”

　　少年点点头，“认得，从前在金銮台我犯了错，莫娘子从来不会怪我，还会帮我打掩护。从前，黄金笼里跳舞的姐姐都不会带面纱的。”

　　胥长卿看到少年抬起的头和不再麻木的眼睛，将绸巾递到少年面前，“你一会儿就像现在这样，到旻池中央等候，将绸巾铺到莫娘子脚下，一直跟着她，好么？”

　　少年有些犹豫，“可是，大人让我待在这里，走了，会被责罚的。”

　　“有我在，不会的。”胥长卿说道，“莫娘子待你好，你不要将她出现在这里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好么？”

　　“好。”胥长卿的话让少年稍许安稳，好一会儿，才终于慢慢地从地上起身。

　　正当他要出去时，门被再次打开。乌孜枭野高大的身躯出现在门口，少年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头紧紧地贴在地板上。

　　乌孜枭野正对着胥长卿，很清楚地看到他脸上原本近乎温柔和蔼的神情在与他对上目光的那一刻瞬间冷淡下来。

　　“去哪？”乌孜枭野冷声问道。

　　“我......我、......”少年颤颤巍巍地，不敢回答。

　　“我渴了，让他去泡点茶。”胥长卿平静地说道。

　　乌孜枭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着少年命令道，“更衣。”

　　少年麻木地起身，拉上门，去拿衣服。乌孜枭野漫不经心地解开衣带，还不到他胸膛的少年只能踮起脚尖，为他更衣。

　　胥长卿就站在原地，没有回避，没有惊慌，也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站着。

　　“把衣服脱了。”乌孜枭野再次命令道。

　　少年依旧麻木地服从。乌孜枭野科头箕踞地坐下，才冷冷地对胥长卿说道，“我说的是你。”

　　胥长卿没有动，也没有对他的命令做出任何回应。

　　乌孜枭野习以为常，他用手抬起少年的脸，正对着胥长卿。他在少年耳边轻声问着，“他让你帮他去做什么？”

　　乌孜枭野的音量不大，却还是让少年吓得瑟瑟发抖，他颤抖着回答：“泡、泡......茶......”

　　“是吗？”乌孜枭野扬高了少年的头颅，骨节分明的大手包裹住他全部的咽喉，少年甚至听到了自己骨头轻微的声响，“辛大人，可是很满意你呢。”

　　少年一双弱弱的眼睛正对着胥长卿，他瘦弱的身躯在庞大的乌孜枭野身下，更显得渺小和无助。

　　胥长卿解开衣带，转身褪去衣袍，换上少年送进来的衣服，动作很利索，没有任何扭捏。

　　换好后，他就回到原处，看着乌孜枭野，不说话。

　　乌孜枭野松开了少年。

　　“我没让你换衣。”

　　乌孜枭野并没有用命令的语气，相反，话语里更多的是玩弄。乌孜枭野看向一旁的席垫，扬了扬下巴，“躺下。”

　　胥长卿坐到垫子上，平静地注视着他。

　　乌孜枭野抬起手，示意少年去招待胥长卿。

　　少年端起托盘，走到胥长卿身旁，再次恭恭敬敬地跪坐下。他慢慢地拿起香炉和器具，调配熏香，点燃，然后小心翼翼地看向胥长卿，“公子......躺下吧，我来为公子......”

　　胥长卿进入旻池以来，不管看到什么，都保持着沉默。乌孜枭野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看他一路不带任何表情的脸上略藏的些许疑惑和不解，期待着他的表现。

　　青灰色的熏香烟袅袅升起，和汤泉蒸腾的水汽混杂一起，在胥长卿眼前萦绕不断。香炉味道不算刺鼻，但薰得人昏昏欲睡，应该是助眠安神类的配料。胥长卿轻皱了皱眉，看着乌孜枭野说，“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乌孜枭野眼底流露着狡黠的光芒，他站起来，“怎么，要本将军亲自伺候你么？”

　　少年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没有衣服包裹，瘦弱的身躯，连呼吸都带着颤抖，显得额外突兀。

　　胥长卿拿起自己的外袍，俯身披在少年身上，耐心地帮他穿好。

　　少年受宠若惊，一会看看胥长卿，一会又瞥向乌孜枭野。胥长卿只是轻轻把手搭在少年的肩上，安抚着他，“不用害怕，这里你不用做不想做的事情。”

　　乌孜枭野走过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他的神色冷淡了几分，“出去。”

　　少年马上低头，放下手中的东西，便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