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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第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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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同一个人
寺在城郊的半山腰,车开不上去,只能停在山脚。深秋的山路铺满落叶,踩上去沙沙的,像踩着时间的碎屑。
陆星辰走在前面。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旧风衣,是沈清澜衣柜里翻出来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红发扎成低马尾,和十七岁那年一样。只是背影比那时候宽了一点,不再是那个瘦得能看见肩胛骨的小女孩了。
沈清澜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山路拐弯的地方,陆星辰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姐姐,你走快点。”
“你走你的。”
“不行。”陆星辰站在原地等,“这条路我不认识。你带路。”
沈清澜走上去。越过陆星辰的时候被她拉住了手。十指扣进来,掌心温热。陆星辰没说话,只是攥紧了她的手,跟在她身侧,两个人并肩往上走。
山路两边是古松,阳光从松针间漏下来,碎了一地。偶尔有鸟扑棱棱飞起来,抖落几片枯叶。走到半山的时候,陆星辰忽然开口了。
“姐姐。”
“嗯。”
“你当年跪了多久?”
沈清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前面的石阶上,一级一级,被岁月磨得光滑。七年前她跪在那座殿里的时候,膝盖底下是硬邦邦的青砖,冷气从砖缝里渗上来。她跪了三个小时,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走了两步就摔了,膝盖磕在门槛上,青紫了半个月。
“不太久。”她说。
陆星辰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轻,但沈清澜知道她不信。陆星辰太了解她了,了解她每一句“没事”背后的真相,了解她每一个“不太久”里藏着的漫长。
“姐姐,”陆星辰说,“你撒谎的时候,右手指尖会掐掌心。”
沈清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尖正抵在掌心里,无意识地掐着。
她把手松开。
陆星辰没再追问。只是把两人交握的手又收紧了一分。
寺门出现在山路尽头。灰瓦黄墙,和七年前一样。门口那棵老银杏还在,叶子黄透了,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了满地金黄。一个小沙弥在扫落叶,扫帚划过石板的声响单调而悠远。
沈清澜在门口停了一步。陆星辰也跟着停下来。
“怎么了?”
“没事。”沈清澜说,“就是……七年没来了。”
她跨进寺门。陆星辰跟在她身后,松开了手,但手指从她掌心滑过的时候,轻轻勾了一下她的尾指。像某种暗号,某种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契约。
大殿里光线昏暗,香火味浓。佛像垂目而坐,面容慈悲,俯视着跪在蒲团上的两个身影。陆星辰走到佛前,没有急着跪,只是仰头看着那尊佛像。
“姐姐,”她轻声说,“你当年跪在哪?”
沈清澜指了指左边那个蒲团。蒲团换了新的,但位置没变。陆星辰走过去,跪在上面。和那个深夜在阳台上一样,上身挺直,双手合十。
只是这次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那串佛珠,沈清澜七年前在佛前求来的那串。她把它举到额前,闭上眼睛。
大殿里安静极了。只有香灰偶尔落下的细响。
沈清澜站在殿门边,没有走过去。她看着陆星辰跪在佛前的背影,米色风衣,低马尾,脊背挺得笔直。阳光从殿门斜斜照进来,在陆星辰周身镀了一层金边。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跪在这里时的样子。那时候她什么都求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求。她只是跪着,膝盖痛得发麻,心里反复念着同一句话。念到后来,那句话已经没有意义了,变成了一种节奏,一种呼吸,一种让她不至于在那个下午崩溃的支撑。
现在陆星辰跪在她跪过的地方,手里拿着她求来的佛珠。求的,大概是同一件事。
住持从侧殿走出来。老和尚比七年前更老了,眉毛全白了,但眼睛还是很亮。他看见沈清澜,微微颔首。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殿中跪着的陆星辰身上。
老和尚停住了。
他看了陆星辰很久。然后慢慢走过去,在她身侧站定。陆星辰没有睁眼,还在念着什么。住持低头看着她手里的佛珠,又看了一眼沈清澜。
“这位施主,”住持开口了,声音苍老而平静,“七年前是不是来过?”
陆星辰的念诵停了。她睁开眼,偏过头看了一眼住持,又回头看向殿门边的沈清澜。
那个眼神很复杂。像在问,又像在答。
然后她转回去,对住持说——
“不是我。”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是她。但求的是同一个人。”
住持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老和尚笑了。皱纹在他脸上堆叠起来,像一朵干枯的菊花。
“原来如此。”他说,“七年前这位施主跪了三个时辰,起来的时候站都站不稳。老衲问她求什么,她不说。只说‘愿以我所有,换她一生平安喜乐’。”
陆星辰的睫毛颤了一下。
“老衲给了她一串佛珠。”住持说,“那串珠子在这里供了二十年,受过香火,沾过经声。她拿走了,说要送给一个人。”
沈清澜站在殿门边,听着住持的话。那些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细节,被一个老和尚用平静的语调说了出来。她看着陆星辰跪在那里的背影,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颤。
“七年了。”住持看着陆星辰说,“施主,你回来了。”
陆星辰低下头。她把佛珠贴在额前,闭着眼。很久没有说话。
住持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侧殿的拐角。大殿里又只剩两个人,一个跪着,一个站着。
沈清澜走过去。在陆星辰身边的那个蒲团上跪下来。七年前她跪在左边,现在她跪在右边。两个人并排跪在佛前,中间隔着一只蒲团的距离。
陆星辰没有看她。但她的手伸过来,找到了沈清澜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搁在两个人之间的蒲团上。
“姐姐。”她开口,声音很低。
“嗯。”
“你当年跪了三个小时。”
“嗯。”
“腿麻不麻?”
沈清澜沉默了一拍。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麻。”她说,“起来的时候摔了。”
陆星辰偏过头看她。那双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只是红着,像被香火熏的,又像被什么别的东西熏的。
“骗子。”她说,“你说‘不太久’。”
“是不太久。”沈清澜说,“三个小时而已。”
陆星辰攥紧了她的手。紧到指节泛白。她把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声音闷进掌心里。
“姐姐,”她说,“我以后每天给你揉腿。”
沈清澜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红发间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颈,看着她米色风衣上沾的香灰,看着她攥着自己手的指节上那些陈旧的茧。
“好。”她说。
两个人在佛前跪了很久。比七年前沈清澜跪的那三个小时还要久。久到殿外的阳光从银杏树上移到了树根,久到小沙弥进来添了三次香。久到陆星辰的膝盖开始发疼,沈清澜的腿也开始发麻。
但没有人起来。
后来陆星辰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头顶那尊垂目的佛。
“姐姐。”
“嗯。”
“你当年求的那句话——‘愿以我所有,换她一生平安喜乐’——我求了七年。”她说,“我在纽约的公寓里求,在医院的病床上求,在每一个我以为自己撑不下去的深夜求。姐姐,我现在知道了——”
她偏过头看着沈清澜。目光穿过昏暗的殿内,穿过香火的烟雾,穿过七年里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你求的,和我求的,是同一个人。”
沈清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那只空着的手,摸了摸陆星辰的头发。红发从指间滑过,和七年前一样,和十七年前在孤儿院门口第一次看见她时一样。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笑着朝她伸出手,说“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她那时候就决定了。要护她一生平安喜乐。
“陆星辰。”她说。
“嗯?”
“你平安了。”沈清澜说,“你喜乐吗?”
陆星辰看着她。眼里的红慢慢退下去,换上了一种沈清澜很久没见过的神色。像十七岁那年她第一次吃到冰淇淋时的表情,像十二岁那年她第一次睡在有屋顶的房间里时的表情。
“嗯。”她说,“喜乐。”
沈清澜笑了。七年里第二次真正的笑。眼角有细纹,嘴唇弯起来,整张脸都亮了。
“那就好。”她说。
两个人从蒲团上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陆星辰踉跄了一下,沈清澜扶住她。两个人互相搀着走出大殿,在门口那棵老银杏下站定。风一吹,黄叶落了满身。
陆星辰抬手把沈清澜肩上的落叶拂掉。动作很轻,指尖划过她肩膀的时候停了一瞬。
“姐姐。”
“嗯。”
“我想拍张照。”
沈清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她。陆星辰接过去,举起手机,把镜头对准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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