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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沈清澜 ...


  •   沈清澜的呼吸乱了。

      “我看了很久。久到广播催了三遍,空姐来拉我。”陆星辰说,“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因为我想让你以为——我恨你。我想让你以为我走得很干脆,一点都不留恋。因为你对我那么狠,我也要对你狠。”

      锅里的面汤溢出来,浇在灶火上,滋啦一声。沈清澜伸手关火,动作机械。她的眼前有些模糊,蒸汽太浓了,熏得她眼眶发酸。

      “陆星辰。”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嗯?”

      “你那时候……才十八岁。”

      “嗯。十八岁零三个月。”陆星辰说,“一个人飞纽约。在飞机上哭了十四个小时。空姐给我递了七包纸巾。”

      沈清澜转过身来。两人在灶台和冰箱之间狭窄的过道里面对面,距离近得呼吸交错。陆星辰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只是红着,像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却已经失去了变成眼泪的能力。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沈清澜说,“七年了,你一次都没提过。”

      “因为我想赢。”陆星辰说,“我想让你先低头。我想让你先来找我。我想让你承认你错了。可是姐姐——”她的声音碎了一下,“你太能忍了。七年,你一个字都不给我。我差点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沈清澜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掌心贴着她的颧骨,拇指擦过她眼尾的红色。陆星辰偏过头,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闭着眼,像一只终于被允许靠近火源的、冻了很久的动物。

      “我每天都在想你。”沈清澜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藏了太久的秘密,“在机场看着你的飞机起飞的时候,我想冲进去把你拉下来。但我不能。因为我收了那笔钱,签了那份协议,答应永远不找你。”

      陆星辰睁开眼。

      “什么协议?”

      沈清澜沉默了一会儿。面汤在锅里慢慢凉下去,厨房里安静得只剩窗外偶尔的鸟鸣。

      “你记得父亲走的那年吗?”她开口,“他留了债。一大笔。我还不出来,债主找上门,说要么还钱,要么——”她顿了顿,“要么把你带走。他们查过,知道你在孤儿院,知道你是我唯一的软肋。”

      陆星辰的身体僵住了。

      “那时候你十六岁。刚被我从孤儿院接出来两年,好不容易上了学,好不容易有了个家。”沈清澜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我不能让他们把你带走。所以我找了那个人——就是后来资助你去纽约的那个人。他答应替我还债,条件是让我把你送到他指定的学校,并且永远不再联系你。”

      陆星辰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冰箱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盯着沈清澜,眼睛里的红色褪了,变成某种惨淡的白。

      “所以你不是……不是因为嫌我麻烦?”

      “我从来没有嫌你麻烦。”沈清澜说,“你是我唯一不麻烦的事。”

      陆星辰的嘴唇在抖。

      “那笔债,我用了五年还清。”沈清澜说,“每个月打三份工,白天在拍卖行,晚上做翻译,周末去寺庙抄经换一点香火钱。但我不后悔。如果你当时被那些人带走,我才会后悔一辈子。”

      陆星辰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背靠着冰箱,膝盖蜷起来,额头抵在手臂上。她的肩膀开始抖,无声的,剧烈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

      沈清澜蹲下来。和她平齐。

      “你手上的疤,”她伸手轻轻握住陆星辰的手臂,“不是冷。是因为我。”

      “不是。”陆星辰的声音闷在手臂里,闷得变了形,“是因为……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要你。”沈清澜说,“一直都要。”

      陆星辰终于抬起头。满脸的泪,鼻尖通红,和那个十七岁在寄宿学校第一夜打来电话时哭得说不出话来的女孩一模一样。她伸手——两只手——攥住了沈清澜的衬衫前襟,用力到指节发白。

      “姐姐。”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我恨了你七年。我烧画、买房子、说那些狠话——我以为我在报复你。可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想让你知道我长大了,我变强了,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小孩了。我想让你……”

      “我知道。”沈清澜把她拉进怀里。收紧。很紧。

      “我想让你后悔。”陆星辰哭得断断续续的,“我想让你觉得……当初把我送走是错的。可是姐姐——如果再来一次,你是不是还会做一样的选择?”

      沈清澜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是“是”。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她还是会把自己碾碎,铺成路,让陆星辰踩着她走过去。

      “但我现在可以选别的了。”沈清澜说,“你回来了。你长大了。你不用我保护了。所以从现在开始——”

      她低头,在陆星辰的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我选你。”

      陆星辰在她怀里哭了很久。哭声闷在沈清澜的衬衫里,断断续续的,像一场下了七年的雨终于要停了。沈清澜抱着她,后背靠着冰冷的冰箱门,腿蹲麻了也没动。

      后来面彻底凉了,坨成了一团。陆星辰从她怀里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肿成了一条缝,鼻尖红得像小丑。她吸了吸鼻子,看了一眼锅里惨不忍睹的面条。

      “面……”她哑着嗓子说,“吃不成了。”

      沈清澜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七年里第一次,真正的、毫无保留的笑。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是这七年长出来的。

      “重新煮。”她说。

      “嗯。”陆星辰站起来,向她伸出手。

      沈清澜握住。借力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酸软,踉跄了一下,被陆星辰稳稳扶住。两人在狭窄的厨房里面对面站着,手还握着。

      陆星辰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沈清澜的腕间,两串佛珠并排贴着,檀木珠子被体温捂出了温润的光。

      “姐姐。”她说。

      “嗯?”

      “你煮的面,全世界最难吃。”

      “那你别吃。”

      “我要吃。”陆星辰把她的手攥紧了一分,“加两个蛋。你说的。”

      沈清澜又笑了。她抽回手,转身拧开水龙头洗手,重新起锅烧水。动作利落,像做过千百遍。陆星辰靠在灶台边看着她。红发被厨房的灯镀了一层暖光,眼睛还肿着,但嘴角弯了。

      窗外,深秋的夕阳正一寸一寸沉下去。光从窗户挤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旧墙上,叠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

      水开了。面下锅。蛋打进去。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陆星辰忽然开口:“姐姐。”

      “嗯?”

      “我饿了。”

      “快好了。”

      “我说的是真的。”她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声音很轻,“七年了,今天是我第一次觉得——可以好好吃一顿饭。”

      沈清澜握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搅动锅里的面,把蛋翻了个面。

      “那就多吃点。”她说。

      “嗯。”

      面煮好了。两碗,每碗一个蛋。端到那张旧餐桌上的时候,陆星辰已经摆好了筷子。两双,并排。她坐在其中一边,抬头看着沈清澜把碗放在她面前。

      “姐姐。”

      “又怎么了?”

      “以后每一天,”陆星辰拿起筷子,看着碗里的面,又抬起眼看着沈清澜,“都这样吗?”

      沈清澜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

      “嗯。”她说,“每一天都这样。”

      陆星辰低头吃了一口面。很难吃。面条煮得太软,蛋太老,汤太咸。但她一口接一口,吃到碗底只剩汤的时候,她端起碗,喝完了。

      “明天还吃这个。”她说。

      沈清澜看着她空空的碗,和自己碗里还没动几口的面。她把自己碗里的蛋夹到陆星辰碗里。

      “好。”她说。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沉下去了。老房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下两个人相对坐着,面前的碗冒着最后一点热气。灰尘在光里浮游,墙上那张拍立得里的两个女孩——一个板着脸,一个笑得露出虎牙——隔着七年的时光看着她们。

      陆星辰顺着沈清澜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她站起来,走过去,把那张拍立得从墙上取下来,拿到餐桌旁,放在两碗之间。

      “明天,”她说,“我们再拍一张。”

      沈清澜看着那张旧照片。十七岁的自己和十二岁的陆星辰。

      “好。”她说。

      > **【第六章·完】**
      >
      > **下章预告:**
      > 她们在老房子里住下了。陆星辰把华尔街的工作搬到了线上,沈清澜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每天傍晚一起煮饭,一起吃,一起洗碗。陆星辰开始睡得着觉了,沈清澜的胃痛也好了大半。某个深夜,陆星辰从梦中惊醒,发现沈清澜不在床上。她找遍整个房子,最后在阳台上看见沈清澜跪在月光里,对着那串佛珠无声地念着什么。她走过去,听见沈清澜在念——“愿以我所有,换她一生平安喜乐。”陆星辰蹲下来,从背后抱住她。“姐姐,”她说,“你已经给了我一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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