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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第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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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扬州路
信封在书桌上放了一整个下午。
陆星辰回家后就把它搁在那儿了,然后去洗了澡,换了衣服,到厨房帮沈清澜做午饭。两个人吃了饭,洗了碗,陆星辰又窝进沙发里看了会儿书。看起来一切如常,但沈清澜注意到她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会飘向书房那扇半掩的门。
傍晚五点多,天暗下来。沈清澜热了两杯牛奶,端到书房。陆星辰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牛皮纸信封摊在面前,封口已经被拆开了。
“看了?”沈清澜把牛奶放在桌角。
“嗯。”陆星辰的声音很平。她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张银行卡,一把旧钥匙,一张对折的纸条。卡和钥匙放在信封上,纸条被展平了,压在台灯底座下面。
沈清澜走到她身侧,看了一眼那张纸条。陆振霆的字,笔锋很重,每一笔都像是刻进纸里的。
**卡里的钱是你妈的。钥匙是老房子的。老房子在扬州,你三岁之前住过。如果你想看,就去看看。如果不想,就扔了。**
陆星辰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轻,笔画收尾的地方有些犹豫,像是写的人反复斟酌了很久。
**你妈走的那天,也是下雨。和你在孤儿院门口那天一样。**
沈清澜看完那行字,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按在陆星辰肩上,掌心贴着她的肩头。隔着毛衣,能感觉到她肩胛骨微微绷着。
“卡里有多少钱?”沈清澜问。
“没查。”陆星辰把那张卡拿起来翻看,普通的储蓄卡,磁条有些磨损,“我不想要。”
“那就先放着。”
“钥匙也是。”陆星辰把钥匙也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黄铜的,很旧了,齿口磨得发亮,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模糊的“陆”字,“扬州。我三岁之前住过。我一点都不记得。”
她把钥匙放回去,抬头看着沈清澜。
“姐姐,你想去吗?”
沈清澜低头看着她。台灯的光落在陆星辰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眼里的光也很柔和。术后半个月,她的气色好了很多,脸颊有了血色,颧骨不那么突了,只是晚上偶尔还会疼得皱眉,但她从来不说。
“你想去。”沈清澜说。不是问句。
陆星辰沉默了一拍。然后她笑了一下,嘴角弯着,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我恨了他二十五年。”她说,“恨完了之后发现他留了一把钥匙给我。一把旧钥匙。一栋老房子。还有一个我妈——我从来不知道她是谁。”
她把钥匙攥进掌心里,攥得很紧。黄铜的齿口硌着指缝,留下浅浅的印子。
“我想去看看。”她说,“看看我三岁之前住的地方。看看她走的那天,是什么样的雨。”
沈清澜在椅子扶手上坐下来。手还搭在陆星辰肩上,轻轻捏了一下。
“好。”她说,“明天去。”
“你陪我?”
“你说呢。”
陆星辰偏过头,把脸埋进沈清澜的手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从毛衣纤维里透出来。
“姐姐,”她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拼图。一块一块的,散在各处。纽约有一块,北京有一块,孤儿院有一块,扬州可能还有一块。我拼了二十五年,拼出来的东西我自己都不认识。”
沈清澜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埋在臂弯里的半张脸,看着她露在外面的红发,看着她攥着钥匙的那只手。
“拼图不一定要拼成原来的样子。”她说,“拼成什么都行。只要你自己觉得对。”
陆星辰没有动。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那天晚上,陆星辰睡得很早。大概是累了,也可能是明天要出门,她想养足精神。沈清澜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给程砚白发了条消息,让他帮忙查一下扬州那处老房子的地址。程砚白回得很快,说已经查到了,在扬州老城区,东关街附近的一条巷子里。房主登记还是陆振霆的名字,但已经很多年没人住了。
沈清澜把地址存下来,关了灯,走进卧室。陆星辰蜷在床上,被子裹到下巴,呼吸很浅。沈清澜在她身侧躺下来,没有碰到她,只是听着她的呼吸声。
黑暗中,陆星辰的手伸过来,找到了她的手。攥住。掌心温热干燥。
“姐姐。”声音迷糊的,像从梦里漏出来的。
“嗯。”
“扬州远吗?”
“开车五个小时。”
“那明天早点出发。”
“好。”
陆星辰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了。呼吸变得绵长,攥着的手也慢慢卸了力。沈清澜没有抽回手,只是侧过头,在黑暗中看着她的轮廓。被子隆起的弧度很小,她太瘦了,术后又掉了几斤,整个人像一片薄薄的纸。
沈清澜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句念了七年的话。
愿以我所有,换她一生平安喜乐。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她们就出发了。陆星辰坐在副驾,裹着沈清澜那件旧羽绒服,手里捧着保温杯,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一点点亮起来。车上了高速之后,她开始翻手机导航,看扬州的地图。
“老城区。”她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点,“东关街。这一片都是老房子。我三岁之前就住在这一带。”
沈清澜扫了一眼屏幕,没说话。只是继续开着车。京沪高速上的车不多,路两边是深秋的田野,收割完的稻茬铺在地里,白霜覆盖着,一片灰白。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细细的,被风吹散。
开了一个多小时,陆星辰忽然开口。
“姐姐。”
“嗯。”
“你说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清澜想了想。程砚白给的那张旧照片上,那个女人很年轻,面容模糊,怀里抱着婴儿。看不出太多东西。
“不知道。”她说,“但你能长成这样,她应该不差。”
陆星辰偏头看她。沈清澜的侧脸被晨光照着,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陆星辰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
“姐姐。”她又叫。
“你今天话多。”
“嗯。可能因为紧张。”
沈清澜看了她一眼。陆星辰的右手攥着保温杯,指尖微微发白。她伸手过去,覆在她手背上。
“到了再说。”她说。
“好。”
五个小时后,车驶入扬州老城区。街道变窄了,两边是灰瓦白墙的老房子,巷子纵横交错,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导航把她们引到一条叫“彩衣巷”的窄巷口,车开不进去了。沈清澜把车停在巷口的路边。
陆星辰推开车门。深秋的扬州比北京暖一些,巷子里有桂花残留的香气,混着谁家烧饭的油烟味。她站在巷口,手里攥着那把旧钥匙,抬头看着巷子深处。灰瓦的屋顶一层一层叠过去,天空被切成窄窄的一条。
“是这里吗?”她问。
沈清澜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图。“彩衣巷17号。应该就在里面。”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里走。巷子很安静,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或者谁家的猫从墙头跳过去。走了几十米,沈清澜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很旧了。木头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纹。门楣上挂着一串干枯的艾草,不知道是哪年端午挂的,已经枯成了灰褐色。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
陆星辰站在门前。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又抬头看着那扇门。钥匙柄上刻着“陆”字,门楣上那串干艾草在风里轻轻晃。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
“嗯。”
“我三岁的时候,从这里出去的吗?”
沈清澜站在她身侧。看着那扇旧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黑暗。
“嗯。”她说,“然后你被人送到了孤儿院。再然后我找到了你。”
陆星辰把钥匙插进锁孔。锁很涩,她拧了一下,没拧动。又拧了一下,用了点力,锁芯发出“咔”的一声闷响,门推开了。
一股陈年的气味涌出来。潮湿的木头、灰尘、旧报纸,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被时间封存了很久的味道。光线从门口照进去,照出一条窄窄的甬道。地上铺着青砖,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
陆星辰跨过门槛。沈清澜跟在她身后。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不大,四面是木结构的回廊,二楼的栏杆歪了几根。天井角落里有一口井,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枯叶。正厅的门虚掩着,推开后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桌椅都还在,蒙着厚厚的灰。墙上挂着一幅画,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辨出是某种花卉。
陆星辰站在天井中央。她慢慢转了一圈,看着头顶四方的天空,看着回廊上的木柱,看着那口盖着石板的井。
“我什么都不记得。”她说。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一点都不记得。”
沈清澜走到她身边。伸手覆在她手背上——那只攥着钥匙的手,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松开过。
“慢慢来。”她说。
陆星辰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然后她慢慢蹲下来,蹲在天井中央的石板地上。手指松开钥匙,按在地面上。青砖冰凉,缝隙里的苔藓潮润。
“姐姐。”她蹲在地上,仰头看着沈清澜。
“嗯。”
“你当年在孤儿院门口看见我的时候,”她说,“我是什么样子的?”
沈清澜站在她面前。阳光从天井上方照下来,落在陆星辰的红发上,落在她仰起的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
“脏。”沈清澜说,“脸上有泥,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你看见我就笑了,露出虎牙。你说‘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陆星辰看着她。蹲在旧宅的天井里,仰着头,阳光落在她脸上。
“那根棒棒糖,”她说,“是我妈给我的?”
沈清澜沉默了一拍。
“可能是。”她说。
陆星辰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沈清澜的膝盖上。声音闷闷的,从布料里透出来。
“姐姐。”她说,“我不恨他了。”
沈清澜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弓起的背,看着她红发间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颈,看着她搁在膝盖上的手。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嗯。”
“也不恨我妈了。”陆星辰说,“她走的时候下雨。我走的时候也下雨。我们都没得选。”
沈清澜蹲下来。和陆星辰面对面蹲在天井中央。两个人蹲在旧宅的青砖地上,头顶是四方的天空,阳光从上面浇下来,暖融融的。
“陆星辰。”沈清澜说。
“嗯。”
“你现在有选了。”
陆星辰看着她。然后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虎牙露出来,眼角微微上挑。和那张旧照片上的男人一模一样的弧度,但眼神是沈清澜熟悉的。
“嗯。”她说,“我选你。”
沈清澜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两个人蹲在旧宅的天井里,抱在一起。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佛珠在两人之间轻轻磕碰,檀木温润。陆星辰的额头抵着她的肩,呼吸温热。
很久之后,陆星辰开口了。
“姐姐。”
“嗯。”
“这把钥匙——我想留着。”
“好。”
“房子也留着。”
“好。”
“每年清明,”陆星辰说,“除了去看你父亲,也来这儿一趟。行不行?”
沈清澜偏过头。嘴唇擦过陆星辰的耳廓。
“行。”她说。
两个人从地上站起来。陆星辰把钥匙重新攥回手心里,黄铜的齿口被体温捂热了。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旧宅——天井、回廊、歪栏杆、那口盖着石板的井。然后她转身,跨出门槛。
沈清澜跟在她身后。陆星辰把门带上,锁好。钥匙拔出来的时候,铜齿上沾了一点铁锈。她低头看了一眼,把钥匙收进口袋。
“走吧。”她说,“回家。”
两个人沿着彩衣巷往外走。巷子里的桂花香还在,谁家的收音机在放扬剧,咿咿呀呀的,断断续续。走到巷口的时候,陆星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旧门掩在灰瓦白墙之间,和巷子里其他门没什么两样。
“姐姐。”她说。
“嗯。”
“我以前觉得,我什么都没有。没有爸,没有妈,没有家。”她偏过头,看着沈清澜,“现在发现,这些东西都在。只是散得太远了。”
沈清澜牵住她的手。十指扣进去。
“都在。”她说,“跑不了。”
陆星辰笑了。两个人穿过石板路,走到车边。上车之前,陆星辰把那把旧钥匙从口袋里取出来,挂在了车钥匙环上。黄铜的旧钥匙和黑色的车钥匙磕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走吧。”她坐进副驾。
沈清澜发动车子。扬州老城区的街巷在车窗两边缓缓后退。深秋的阳光从侧窗照进来,落在陆星辰脸上。她闭着眼,嘴角弯着。口袋里那根旧棒棒糖——出门前她又从医院带回来了——硌着她的掌心。
车子驶出老城区,上了高速。夕阳在前面铺开,金红色的光漫过整条路。
沈清澜开着车。右手搭在档位上,指尖碰着陆星辰的手背。陆星辰的手翻过来,扣住她的手指。很轻,没有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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