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春花》天地过客

7、难将心事和人说，说与青天明月知。 “晓峰

　　“晓峰，晓峰。”

　　下课时间，齐晓夜走到林晓峰身边，有些担忧地叫了几声。

　　林晓峰回过神来：“晓夜，怎么了？”

　　齐晓夜摸了摸林晓峰的额头，皱着眉：“不会是病傻了吧，我们都快升学了啊。”

　　林晓峰把齐晓夜的手拨开：“没傻，好着呢。”

　　齐晓夜不是很相信林晓峰这番话，毕竟林晓峰回来之后的状态确实不如以前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自从林晓峰回学堂之后，情况就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这都一年了，情况不仅没有变得更好，反而更坏了。

　　他沉默了片刻，随后提出了一个想法：“晓峰……那下午放学去不去下关玩，我们也有段时间没有去下关了。”

　　林晓峰摇了摇头，这个时候再去下关，怕是可能被林晓岳抓到把柄，从而让对方更加变本加厉。

　　不过这种事情林晓峰并不想告诉齐晓夜这种事情。毕竟这是林家的家事，告诉晓夜除了让他担心之外一点作用都没有。

　　齐晓夜应该是受不了好友这个样子了，拉着林晓峰的手，也不管什么友不友善了：“你给我出来！”

　　林晓峰没办法，只好跟着齐晓夜一起出去。

　　等到四下无人，齐晓夜才停下脚步：“晓峰，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怪。前段时间你请假就很怪了……云叶和你的关系那么好，你生病云叶怎么可能不跟着请假照顾你？”

　　林晓峰直接掩饰：“我不忍心他因为我荒废学业，家里面又不是没有其他的下人，没有必要让云叶浪费他的时间在我身上。”

　　齐晓夜挑了挑眉：“你敢把这句话当着云叶的话说一遍吗？”

　　林晓峰沉默了一下，然后郑重其事地回答：“敢。”

　　听到这个回答，齐晓夜看向林晓峰的眼神和见鬼了一样。

　　不过齐晓夜也不笨：“是不是林家出了什么事了？你以前绝对不会说这种话。”

　　林晓峰当然是拒绝承认，只是说是自己觉得云叶应该是一个独立的人。好好读书，说不定以后能考取功名，这样就不会是林家的下人了。

　　这段话半真半假，假的是话没有说完，原因不仅仅只是觉得云叶是一个独立人，还是因为在这些时日，他看到了从天上摔倒地上的光景，也体会到了这种痛苦。云叶是自己的下人，万一日后林家付不起钱，或者又招惹了什么杀头的祸患，云叶怕不是因为主子遭受什么无妄之灾。

　　而云叶日后若能够自立门户，那就与林家干系不大，自然不会再被牵连。

　　所幸，云叶现在已经到高等小学堂了，等放学齐晓夜要急着回齐家，不会等到云叶放学过来和林晓峰一起回家，自然也不会有机会去和云叶告状。

　　所以林晓峰也有些有恃无恐的心理说出那些话。

　　齐晓夜对此也没有什么办法：“这周末是你生日吧。你回来上学也有一段时间了，感觉越来越闷了，我高低得去你家看看到底是什么回事。”

　　如果齐晓夜要以为了给朋友庆生的名头去林家的话，那他的的确确没有什么办法。

　　不过林晓峰并没有因为齐晓夜早晚会知道林家的情况而松口，既然齐晓夜已经松手，那林晓峰就直接回教室就是了。

　　“喂，晓峰……别走那么快！”

　　不过后来细细想来，倒也觉得幼稚，那个时候的林晓峰应该还是不太懂什么叫做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道理，他越是这样刻意隐瞒林家的事情，越是让齐晓夜觉得林家肯定出事了。

　　甚至齐晓夜还说出了如果林家真的养不活林晓峰和云叶了，他会试着说服家里面的人，让他们俩住进齐家。

　　不过不管怎么说，学校里面没有林晓岳，也没有林姨娘；没有那些无穷无尽的嘲笑和羞辱，算是这段时间内难得的休闲时间了。

　　可是在苦痛中，能够休息的时间就好像被捧起来的水一般，很快就消失无踪。

　　坐在回去的车上，林晓峰垂着眼，做着回林公馆的心理建设。

　　自从九月那次林晓岳亲自来羞辱之后，事情就越发不可收拾，这对林晓峰的心理造成的影响更是无可估量，几乎就是奔着彻底毁掉林晓峰去的。

　　而对此，林老爷几乎是视而不见，有时候林老太爷会出于林晓峰毕竟是正房太太的儿子出手阻拦。

　　云叶扭头看着林晓峰，伸手抓住了林晓峰的手。

　　他很顾及林晓峰所剩不多的体面，小声地说：“少爷……在害怕吗？”

　　林晓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云叶并没有就此罢休：“可是……如果少爷没有害怕的话，为什么在发抖呢？”

　　林晓峰没有回话，只是抬头看了眼云叶。

　　云叶立马会意：“是我胡说。”

　　不过林晓峰嘴上逞强，手上还是抓紧了云叶的手。

　　不知道是从哪一天起，林晓峰就这个样子了，性情看起来变得有些骄纵，喜欢口是心非。

　　但是云叶并没有多生气，只是依旧尽心尽力地照顾林晓峰。

　　毕竟经历了这么多，林晓岳对林晓峰的欺辱他也看在眼里，少爷没有任何情绪是不可能的。

　　最近这些晚上云叶都可以看见林晓峰在梦中哭，积起来的怨念也就换了对象。

　　再说了，少爷只是看起来变得骄纵了，实际上依旧是那个待人很善良的林晓峰。

　　或许就和刺猬一样吧，面对危险不由分说地蜷成一团，露出外面尖锐的刺，但是内里还是软的。

　　比如在车上，握住云叶的手之后，林晓峰悄悄地把自己往云叶的方向挪了挪。

　　回到林公馆的活动一切如常，包括晚餐也都如常。

　　包括林老爷因为官兵要实行“仁政”上门要的越来越多，越来越重的黑眼圈；林太太因为黄家的事越来越暗淡的眼睛和越来越密的眼角皱纹；加上越来越像惊弓之鸟的林晓峰，都一切如常。

　　而另一边的林姨娘和林晓岳虽然也是面有忧虑，但是好歹他们应该是比较注重养生的人，哪怕林晓岳现在有些消瘦了，面色还是有些红润的。

　　没有人知道这个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或许明天就结束了，或许要等到林家树倒猢狲散的那一刻才会结束。

　　下人把一盘鱼端上来，那盘鱼依旧鲜美，只是似乎有些小。

　　林老太爷已经分灶吃饭了，见人与菜都已经到齐，林老爷也就默默地动了筷子。

　　一家人吃得沉默无言，暖色的电灯灯光打在他们身上，却没有带来任何的暖意，显得十分破旧。

　　林晓峰也没有什么心情吃饭，草草吃完之后就准备离开餐桌。

　　林姨娘也吃得差不多了，擦了擦嘴：“晓峰，怎么吃的那么少？看看你最近都瘦了许多，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呢。”

　　至少这句话听起来是在关心的，林晓峰还是要礼貌回应的：“谢谢姨娘关心，最近胃口不太好，实在吃不下。”

　　林姨娘笑眯眯地说：“现在的小孩，就是这个样子，犟得很啊……还好我们晓岳注意身体。”

　　林晓峰没有心思再去听这些话，也不想去看林姨娘和林晓岳那副母慈子孝的样子，直接走出餐厅，回了院子。

　　不过回到院子，林晓峰有些惊讶地发现云叶买了许多点心，也不吃，看见他回来之后，还招呼他坐下。

　　云叶似乎早有预料：“我想少爷晚上应该没有怎么吃，万一晚上饿着就不好了。”

　　林晓峰顿时感到心中流过一道暖意：“拿去房间里吧，等一下大哥可能会过来，等他走了之后再吃，总不能辜负了云叶的一片好心。”

　　云叶马上把点心收好，搬到房间里面藏好。

　　这个时候，林晓峰突然开口：“如果没有云叶的话，我或许早就受不了了吧……”

　　云叶马上打断林晓峰的话：“别说这种话，少爷……我去给少爷泡壶茶吧，边喝边说说在学堂发生的事。”

　　不过林晓峰不是很想喝茶：“还是直接说吧，喝了茶晚上可能睡不着觉，等明天早上起晚迟到了，那就不好了。”

　　可是云叶还是去沏了一壶淡茶水，不至于让林晓峰精神得睡不着，却也有一些淡淡的茶味。

　　云叶并没有把茶水给端上来，而是就放在那里晾着，等着给林晓峰吃点心时候可以解解腻。

　　他走到林晓峰对面的石凳旁坐下，开始说他在高等小学堂的事。

　　托林晓峰此前将林太太教他的东西全部耐心教给云叶了，云叶不仅没有因为课程的增加与变化而出现跟不上的问题，反而是优等生。

　　而成了优等生，又会一口流利的英语，旁人自然不会觉得云叶是没有背景的人，也就没有人欺负他。

　　正因如此，云叶口中的高等小学堂的生活总是轻松有趣的，也总是可以吸引林晓峰的注意力。

　　不过说到底，林晓峰自己也不知道吸引自己的到底是云叶说的故事还是讲故事的云叶，毕竟讲学校里发生的事情的时候，云叶整个人都好像在发着光一般。

　　真好啊，或许这就是云叶应该有的样子，自信，阳光。

　　这样的云叶，哪怕离开林晓峰，或许也可以过得不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