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春花》天地过客

6、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今年欢

　　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有道是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林晓峰就这么无忧无虑地长大，直到光绪三十四年。

　　光绪三十四年，此时革命党似乎安静了不少，或许是镇南关那场实在是耗费了许多的精力，也就在年初再在广西和云南闹了一会儿，就又没有什么动静了。

　　可是七月的时候，几个官兵破门而入，把正在给梅花浇水的林晓峰都给吓了一跳。

　　林太太的小弟加入了革命党，现在还没有被抓到，于是开始对黄家与黄家的亲属进行盘查。

　　但是黄公馆在上海租界，衙门也不敢派人进租界，就只能来南京找林家这个软柿子捏了。

　　林老爷被这一通吓得不轻，连忙出来和领头的官兵交涉。

　　全家都被官兵押出来了，免得林家人搞什么破坏证据的事情。

　　“林老爷，”为首的官兵趾高气昂地对着林老爷说，以前他或许遇到林老爷还要点头哈腰呢，“你当真不知道？”

　　说着这种近乎质问的话，官兵还伸出了手。

　　林老爷立马会意，立马让曾管家去拿钱财。

　　官兵见林老爷还算上道，大声说：“我大清国多行仁政，若是放之前朝，这都是诛九族的大罪。而大清不知者无罪，可见仁政！”

　　林老爷立马点头，等着曾管家把钱拿来。

　　钱财送来之后，那个官兵颠了颠，皱了皱眉：“我这么多兄弟呢，你这样，哪怕我信了你实为不知这种谋逆大罪，我不能保证他们也会信你不知道啊。”

　　林老爷脸上陪着笑，连忙让曾管家再去拿钱。

　　一箱箱钱财被搬出，被官兵们瓜分，拿来“行仁政”，只剩下一个个空空如也的箱子，让人看罢不禁说出一句。

　　好一个仁政，好一群明察秋毫的官兵。

　　让官兵们都“相信”林老爷对黄家谋逆的事情实为不知之后，官兵们就张罗着收队离开林公馆。

　　临走前，官兵还特地说了一句：“倒算你命大，好好感念我大清的仁政圣德吧！”

　　官兵走了之后，林晓峰还被林老爷瞪了一眼。

　　当时的林晓峰已经可以朦朦胧胧地感受到，有些什么东西已经被改变了。

　　第二天，林晓峰院子里的下人就很明显少了几个。问了之后，才知道原来是林晓岳说是林老爷让他来挑几个下人。

　　从下人，到物件，东西越来越多，过来搬东西也越来越频繁。

　　而每过半个月，官兵都会以复查为由，过来林公馆彰显“仁政”，林老爷的愁容也越来越多。甚至从林太太的院子里还传出打骂声。

　　至于去上学，林晓峰也暂时没有能力去上学了，只能告病休假。但是他还是坚持让云叶去上学。

　　九月的一天，林晓峰在院子里给梅花浇水。

　　林晓峰在光绪三十二年一次赏梅花之后，就在自己院子里种了很多梅花。

　　有直接种在院子的土壤里的，也有盆栽里的。

　　最近林晓峰的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差了。但好在有云叶陪伴，一直安慰着他，以至于让他的精神不要太差，差到寻短见。

　　于是林晓峰对这些梅花也就更上心了。

　　他觉得这些梅花很好，是南京随处可见的花卉，古有清客之名，在数九寒冬也会开放。

　　“哟，小家长在养花啊，还挺有闲趣。”林晓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满是轻蔑。

　　林晓峰皱了皱眉，不是很想理他。

　　自从林太太和林晓峰失势之后，林晓岳和林姨娘也彻底不再陪他们演戏了，林太太和林晓峰院子里的东西都已经被搬走了不少。要不是林太太从黄家带来的丫鬟死死拦着不让他们上楼去林太太的卧室，不然怕是连林太太的嫁妆也要没了。

　　林太太那边都讨不着好，更不用说林晓峰了。

　　林晓岳见林晓峰不回话，更加肆无忌惮：“我还想说为什么没有一个下人过来伺候，莫不是学了主人的无礼。后面想了想，原来是唯一一个下人已经被主人送去读书了啊。”

　　“真是奇谈怪论，主人没有去读书，下人倒去读书了。”

　　林晓峰终于是受不了了，把水壶放好，说：“哥哥若是只想来嘲讽我，那在你院子里也是一样的，不需要特地跑到我院子里。”

　　林晓岳拍了拍林晓峰的脸：“这种事情，当然是要当面做啊。小，家，长。不知道你的继承权还可以握多久，如果一不小心连命都没了，说不定我会想你这个蠢笨的弟弟的。”

　　林晓峰咬了咬牙，最后也没有说要怎么反抗。

　　林晓岳大抵是觉得林晓峰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实在是满足他的好胜心，越拍越起劲，越拍越用力。

　　“大少爷，你在干什么？！”云叶的声音从院门外响起，不难听出，语气中充满了愤怒。

　　云叶快步走过去，抓住了林晓岳的手，把他推开，将林晓峰护在身后。

　　云叶死死抓住林晓峰的手，语气中带有一些狠戾：“院子里的东西已经被你们搬得差不多了，你们这是想要逼死少爷吗？”

　　林晓岳看着云叶和林晓峰，说：“还真是忠心耿耿啊，不过你护着的这个少爷，说不定在这个时候死掉，反而对所有人都好呢。”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下人匆匆走来，说林姨娘找林晓岳。

　　没有办法，林晓岳只能抽手离开。

　　云叶看着走远的林晓岳，刚刚松一口气，就听见了身后传来啜泣声。

　　他的手如同过电般，立马松开，转身想要拭去林晓峰脸上的眼泪：“少爷，是不是我太用力弄疼你了？怪我……”

　　林晓峰抓住云叶的手，摇头：“为什么会这样……”

　　说完这短短六个字，林晓峰顿时泪如泉涌。

　　很奇怪，尽管林晓峰已经哭成泪人，但是却没有什么哭喊，只有时不时一些啜泣。

　　这些日子的反复折腾已经把他搞得身心俱疲，但是他还只是一个虚岁九岁的孩子，原本也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少爷。

　　云叶一直在拭去林晓峰的眼泪，但是没有让他别哭，他知道少爷心中委屈，需要发泄出来。

　　可是眼泪越流越多，根本止不住，云叶咬了咬牙，抱住了林晓峰。

　　“云叶……”林晓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连声音都不敢太大，“你说我哥说的有没有道理，我是不是应该……”

　　云叶顿时急了，话都不给林晓峰说完：“别说这种话，少爷不该死……少爷也不要去死，少爷要长命百岁……不要听大少爷瞎说，不要这样罚我。”

　　在云叶的安抚下，林晓峰也慢慢不哭了，他抹了抹脸，说：“好，我不去死，我们一起长命百岁。”

　　把林晓峰安抚好后，林晓峰依旧要照例去林太太的院子里。

　　林太太那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每次去林太太的院子里的时候，林晓峰都要做出一个没事人一样。

　　或许林太太也知道林晓峰是为了安慰伊才做出这种强颜欢笑的样子，只是为了不让懂事的儿子更伤心，所以也配合儿子表演罢了。

　　今天，林晓峰去到林太太的院子里的时候，林太太正在屋里哭。

　　屋外的丫鬟正在候着，见林晓峰来了，便敲了敲门：“太太，少爷来了。”

　　屋内的哭泣声在听到林晓峰来了的消息之后就慢慢停下来。

　　随后，门被下人推开，示意林晓峰和林云叶进入屋内。

　　林太太坐在沙发上，抹了抹眼角，挤出一个笑容：“晓峰和云叶来了。”

　　母子俩很默契地不提刚刚的哭泣，也忽视了林晓峰脸上的伤痕，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似乎只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么一切都好像真的没有发生过一样。

　　不过这一次，林晓峰先演不下去了。

　　幸福的童话，在人处在幸福的时候看是理所当然，在痛苦的时候看了是那么讽刺，让人感到难受。

　　林太太看着一直在忍住哭泣的儿子，实在于心不忍，把林晓峰抱进怀中：“想哭就哭吧，在妈妈这里还是可以哭的。”

　　林晓峰倒是不再抱怨什么了，毕竟在云叶那里已经抱怨得差不多了，只是心中实在不平，实在委屈。

　　林太太此时的眼中满是疲倦：“会变好的，等到春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伊现在或许是不信这些的，但是为了儿子，伊也必须这么说。

　　让一个九岁的小孩面对这些，这太残酷了。

　　等到林晓峰离开，林太太还叫人赏给云叶一些东西。

　　不过，丫鬟让云叶不要告诉除了林晓峰之外的任何人太太赏东西的消息。

　　不知道是不是发泄过一次的原因，林太太的状态似乎好了一些，不过给云叶的赏赐倒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隐蔽了。

　　唯一可以庆幸的是，由于林晓峰太久没有去学堂，学堂那里派人来过问。林老爷还不是很希望对外人示弱，于是林晓峰又恢复了学堂生活。

　　不过经过了这么一次冲击，重回学堂的林晓峰的性格也大不相同，只是对外说是因为重病导致的性情大变，竟也没有引人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