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安然》奕秩

50、锦堂 海税盈秋廪

　　夏去秋来，海风里浸了凉意，宁波港的帆樯却越聚越密。
　　首批出海的商船陆续返航，南洋的香料、苏木、琉璃堆了半座官仓，码头上验货、过税、装货的人川流不息。市舶司的账房里，算盘噼啪响了整日，户部主事捧着最终的税册，手都有些发颤：“世子，夫人，首季关税合计一百二十六万两，比预估的多了五成！这还只是一处港口、几十艘船，若是来年扩港，真不敢想！”
　　苏清晏翻看着税册，指尖在“丝绸、瓷器、茶叶”三项上顿了顿：“这三样占了八成，是海外最紧俏的货。只是江南织造产能有限，花色也少，再过半年商船多了，恐怕供不上货。”
　　谢临渊站在舆图前，指尖划过沿海航线：“产能的事，回程顺路去苏州织造局看看。海贸要长久，源头的织户、窑工都得跟上，不能只靠码头一处忙活。”
　　几日后诸事安顿，市舶司与水师都步入正轨，二人便启程返京，特意绕路苏州。
　　织造局的老作坊里，老式腰机吱呀作响，织户们伏在机上，一日也织不出几尺素绸。管事苦着脸道：“夫人，不是我们不卖力，是织机老，提花全靠手，一匹花绸要织半个月。海贸要得多，我们实在赶不出来。”
　　苏清晏围着织机走了两圈，又翻了翻织样，心里有了数。她早年在江南外祖家见过改良的花楼机，便取了纸笔，边画边道：“把腰机改成花楼机，上层架花本，两人配合，一人拉花一人织，花色能多三倍，速度也能快一倍。缫丝那边改用三绪缫丝车，出丝匀，还省人力。回头我把图纸留下，你们先改五台试试，好用再全换。”
　　管事又惊又喜，连连道谢。
　　谢临渊站在一旁，看着她低头画图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格落在她鬓边，温柔又明亮。他从前只知她懂术法、通吏治、善商事，如今连织机营造都能说出门道，心底的骄傲又多了几分。
　　半月后试织的新绸送了过来，花色繁复，手感柔滑，产量果真翻了倍。织户们捧着新绸找上门来，个个笑逐颜开，直说往后能多赚不少银子。
　　离开苏州那日，运河上飘着细碎的桂花雨。苏清晏掀着车帘，望着沿岸的织户村落，轻声道：“等海贸铺开了，江南的织户、茶农、窑工都能过上好日子。百姓手里有了银子，农商两旺，国库也会越来越充盈。”
　　谢临渊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都是你一步步铺的路。从漕运到屯田，从改土归流到开海兴织，桩桩件件都落到了实处。”
　　“是我们一起。”她侧头笑，眉眼弯成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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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返京那日，京城正飘着桂香。刚进城门，便听见满城喜庆——太子妃诞下嫡子，皇长孙降生，朝廷大赦天下，街巷里处处张灯结彩。
　　入宫觐见时，太子眉宇间满是喜色，接过海贸税册与织机改良的折子，越看越满意：“好啊！开海首季便有此成效，来年国库便能缓过来了。江南织造改良一事，也立刻推行下去，让各府都照着办。”
　　他顿了顿，看向二人，语气更缓：“你们这一年南北奔波，辛苦了。眼看快到年下，好好歇阵子，朝里有孤盯着。”
　　“臣等遵命。”
　　出了宫，秋风卷着桂花香扑面而来。谢临渊见她脚步稍缓，脸色有些发白，立刻扶住她：“怎么了？是不是路上累着了？”
　　“有点晕，许是车马劳顿。”苏清晏按了按眉心，笑了笑，“回府歇会儿便好。”
　　可回府后歇了两日，晕眩反倒重了，还时常犯恶心。晚晴心里犯嘀咕，偷偷请了太医来。老太医诊完脉，摸着胡子笑逐颜开：“恭喜世子，恭喜夫人！夫人这是有孕了，已快两个月了！”
　　“什么？”谢临渊猛地站起身，又怕动作大吓着她，连忙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盯着她的小腹，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真的？”
　　“千真万确。”太医笑着开了安胎药方，“夫人底子好，只是前几日奔波累着了，安心养着便没事。”
　　送走太医，寝屋里静悄悄的。谢临渊坐在床边，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声音都放得极轻：“怎么不早说？路上那么辛苦，也不知道忍着点。”
　　语气里带着责备，眼底却全是欣喜与疼惜。
　　苏清晏弯了弯眼，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我也是刚猜到，还没来得及说。你要当父亲了。”
　　他俯身，轻轻将耳朵贴在她小腹上，神情认真得像在听军报。过了半晌，才闷声道：“还没动静。”
　　“才两个月，哪能有动静。”她被他逗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那个在沙场上杀伐果断、朝堂上沉稳如山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初尝惊喜的少年，连动作都带着几分无措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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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以后，谢临渊便把大半公务挪到了府里处理，日日守着。兰圃新辟了一块向阳的暖地，种上了孕妇能闻的香草；厨房日日换着花样做安胎的吃食，连台阶都让人铺了防滑的毡子。
　　苏清晏哭笑不得：“不过是怀个孩子，不用这般大阵仗。”
　　“怎么不用。”谢临渊替她剥着橘子，语气认真，“你和孩子，都是最重要的。”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案头的海贸章程上，也落在她微微显怀的小腹上。屋外兰香阵阵，屋内暖意融融。
　　从双命改运的少年相逢，到并肩踏遍山河的夫妻，他们平过乱、清过贪、开过海、安过民，把一步步坎坷走成了盛世坦途。如今家国渐安，又将迎来新的生命，从前不敢想的安稳圆满，就这样实实在在落在了眼前。
　　谢临渊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轻声道：“等孩子出生，等开春海贸再扩，我们带着孩子，再去一遍江南、塞北、蜀地。让他看看，我们守的这山河，有多好。”
　　“好。”苏清晏靠在他肩头，眼底盛着温柔的光。
　　风过兰圃，岁月安然。
　　山河万里，烟火寻常，都不及身边一人，与怀中来日方长。
　　——【第5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