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52、雨 后半夜下起

　　后半夜下起雨来，到早上也没停。
　　老丁推门进来的时候，裤腿湿到膝盖，鞋上裹着一层泥。他把伞搁在门后，先说了国道的路况。
　　往北那一段塌了半边山，土堆在路当中，推土机还没有到。往南那座桥下的水漫上来，车过不去。
　　雨不是那种急雨，是一层一层往下压，落在院里那块铁皮上，响得人说话要抬高半度。
　　雨从后半夜就一直压在院子上头，铁皮棚上的声音连成一片。人站在门里说话，对方要侧着耳朵听，说快了两句就得再说一遍。
　　院里的水积到了脚脖子。孙那辆面包车的雨刷一直在动，一下一下，扫开的那一块马上又糊上。
　　四单的货不一样。往北那两单是配件，往南那两单是成品，都不能受潮，箱子上都裹了塑料布。
　　孙上午出去过一趟，走了三里就折回来，说前头水太深，车底盘过不去。
　　桌上的排班表上今天有四单。两单往北，两单往南。
　　老丁说，今天怕是跑不了。
　　陆时把排班表看了一遍，又把册子翻开，一单一单对着号数了一遍。
　　跑得了，他说。
　　往北那条国道在镇外那个坡底堵住了。陆时早上过去看了一眼，路两边停着□□辆车，车灯都亮着，谁也不动。
　　司机有的蹲在车边上抽烟，烟点着了又被雨打灭。有的坐在驾驶室里，玻璃上糊着一层白雾，隔一阵用袖子擦一回。
　　坡底那□□辆车排成一串，有的车头朝上，有的斜在路边。有人在车斗上盖塑料布，有人把车里的货往高处搬，搬了两箱又停下来，站在雨里往坡上看。
　　其中一个司机把车窗摇下来，问了一句，前头还有多远。
　　不知道，陆时说。前头塌了。
　　那人往坡上看了看，把窗摇上去。车里的人朝外摆了摆手，意思是走不了。
　　雨点打在车顶上，声音很密。那人把车往前挪了半个车身，又停下。
　　第一单是往北的，送到坡那边一个镇上的五金店。
　　里屋那两步空地上，陆时闭上眼。睁开眼，人站在前哨的院子里，箱子从屋里取出来，再闭上眼，落在坡顶那块平地上。
　　前哨的院门在水里半开着，守夜的人披着一件雨衣站在门洞里。箱子早就用塑料布包好了，号码写在布面上，一笔一画都看得清。
　　守夜的人在门洞里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脚底下积了一小片水。
　　坡顶那块地他上个月走过，记得那里有一块倒了的广告牌。牌子上的字掉了一半，剩下那两个半字已经看不出念什么。
　　箱子搁到五金店门口的时候，老板正拿扫帚往外扫水。老板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隔了一秒才把头抬起来。
　　五金店的门脸只有一间半，卷帘门拉到一半，门口堆着扫出来的水和几块木板。老板穿着拖鞋站在水里，脚背上沾着两片树叶。
　　这么大的雨你也跑，老板说。
　　第二单往南。桥下那段水还没有退，车过不去，人过得去。
　　他落在桥那头一家建材厂的门口，走进去把单子交掉。管事的正在跟人打电话，一手接单子一手把电话夹在耳朵底下，签完字把单子往桌上一压。
　　下午那两单是同一个客户，一单在城东，一单在江北。
　　城东那单送进了一家药厂的库房，江北那单送到一栋写字楼的地下室。地下室进门的地方铺着纸箱板，踩上去一步一个水印。
　　这一单送到的时候，写字楼的保安拦了一下，问他从哪儿上的楼。他说从地下室。保安看了看登记本，本子上没有名字，把人放进去了。
　　这几趟跑下来，膝盖在晚上响了一声。左腿在雨里站了三个钟头，回到门面的时候，鞋里灌满了水，脱下来倒了半碗出来。
　　这一天跑完，册子上多出四行，四行的号都是亲手核过的。雨天的价客户自己往上加了，收的是平时的两倍。这一天他没有吃午饭，在门面里坐了十分钟，喝了半碗热水。
　　雨天的单子他接过不止一回，这一回是最齐的一次。四单里没有一单退回来，老丁早上担心的事一件也没有发生。
　　裤脚上的泥干了以后一片一片往下掉。手上那道旧口子泡开了，白着，一碰就疼。
　　棚子底下那辆三轮的车斗里积了半斗水，是从帆布的缝里漏进去的。老丁拿瓢舀了三回，舀完把帆布重新蒙上，四角压了砖。
　　门面里备着一件干外套和一双布鞋，是孙的媳妇送来的。湿的那一身换下来，搭在暖气片上，第二天早上才烘干。
　　堵在坡底那些车到中午才把路清开一半。有一辆货车下午两点过了坡，司机在镇口那家饭店里坐下吃饭，听人说起，上午有个送东西的，这个天气还往镇上送了货。
　　饭店里坐满了躲雨的人，桌上摆着的都是面和两块钱一碟的咸菜。司机那一桌挨着门口，风一进来，桌上的纸巾就飞起来一张。
　　司机说了一句，那不是不要命吗。
　　饭店老板端着一碗面从后头出来，说人家上午就送完了，下午又来了一趟。
　　那司机把筷子停了一下，没有接话，低头吃面。
　　晚上孙的媳妇又送来一锅汤。汤是萝卜炖的，热得烫嘴，喝到一半浑身就暖了。
　　喝完之后他很早就睡了，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中间没有醒过。这半年他睡整觉的次数不多，这天算一次。
　　雨停是第二天早上的事。天亮之后云散开，太阳出来，院里的水慢慢退下去，地上留下一层薄泥，踩上去有点滑。
　　孙拿水管接过来，把院子冲了一遍，冲完又把车斗里积的水舀出去。
　　上午十点多，院门口停下一辆车。
　　那辆车不拉货，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停在门口，没有熄火，玻璃上挂着一层刚洗完车的水珠。